《华年如歌》席子xz

7、第六章

　　慢慢地，她回过神来。冲着并无一人的门外，撕心裂肺的喊道：“文世雄，我恨你！”然而她的声音并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宁静的夜里连同月光也显得无比宁静，所有的一切都仿佛死去了，只有文璐是一个活着的生命体一样。
　　文世雄是这个男人的名字，或许因为穷了好多代了，到这一辈，爷爷便给父亲起名文世雄。然而这个名字并没有带给这个家庭多大的富足和希望，反而变得更加贫困了。
　　已经上一年级的弟弟文斌，听得姐姐的哭喊声，像个幽灵一般循着声音来到了文璐的门口，怯怯的看着姐姐。幼小的小脑袋想不明白姐姐为何如此，只知道姐姐此时很伤心。他有些害怕的慢慢靠近文璐，嫩生生的安慰道：“姐姐，不哭！”文璐此时心内如麻，只知道发脾气，听得弟弟喊自己，哭着喊道：“走开！”文斌吓了一跳，连忙跑了出去，去找父母了。
　　文璐看着弟弟跑远，哭得更为大声。她看到炕头上放着刚才还没有吃完了的剩饭和咸菜，一把便把饭碗菜碟全都推到了地上，接着便传来碗碟破碎的刺耳声音。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这要是在以往，早够一顿毒打了！
　　她想到父亲，不，那个人根本就不是自己的父亲。有哪个父亲会把自己的女儿推进火坑的？他却做到了。在她的记忆里，别人都有爸爸妈妈疼爱，而她只有奶奶疼，奶奶老了，家里的事都是这个男人说了算，而这个男人又听那个女人的话。她和奶奶就象是一个社会的底层人民一样，一老一幼，受尽别人的压迫！
　　奶奶有一个布袋子做的钱包，紧紧地缝在了衣服的里面，里面装着她的女儿给的吃嘴钱，还有奶奶自己挣的钱。奶奶因为年纪大，照顾孩子的方面有一些土方法，村里的一些小孩子得了病或者怎么了，往往叫奶奶去看看，她也跟着去。往往孩子病好了，人们为了表示感谢，就给这苦命的老人一点钱。当然，那些家长更愿意将孩子送到正规的医院去看，可是昂贵的检查治疗费用，让他们望洋兴叹。既然这位老人家有这个本事，又何苦去花那冤枉钱？于是奶奶就成了这十里八村的赤脚医生。
　　每次别人给钱，奶奶多少都不拒绝的，后来她上中学了，奶奶便把这些钱拿出来慢慢地给她，今天五块，明天十块的。如果没有奶奶，她上不了中学，或者根本活不下来。为了让奶奶开心，她拼了命的去学习。
　　直到奶奶去世，父亲整理奶奶遗物的时候，还在奶奶曾经的陪嫁木箱子里，搜到了用红布包起来的三百多块钱，她的衣服的口袋里，也装着一百多块。
　　奶奶的样子她不敢忘记，满头的白发，慈祥的笑容，那是她最美好的记忆！小时候就象像是奶奶的尾巴一样，奶奶去哪，她是一定要跟着去的，因为年龄还小，那个男人并不多说什么。或者去几个姑姑家，或者去叔叔伯伯家，无论是哪里，她总是要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
　　那个女人，那个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女人，自己竟然叫了她十多年的母亲。她恨这个女人，如果没有她，父亲也不会打自己，如果没有她，父亲也不会让自己去嫁人。这个女人为了钱财，竟然把自己当做东西一样的卖给别人，不，在这个女人的心里，自己还不如一件东西呢！
　　她想到了那天父亲给她的衣服，当时接到手中时，她只是因为太喜爱没舍得穿。而今，她才明白，原来这衣服，正是套自己入牢狱的天罗地网！她抽泣着从包里掏出衣服，拼了命的使出劲来撕，可是她的手只有颤动的劲，哪有什么力气撕得动呢？她只能生气的把那衣服狠狠地扔在了地上，死死地盯着它只是不停的哭！
　　她瞪了一会儿，发现并于事无补，于是顺势抓过一个枕头，随便的往床上一扔，就趴在了枕头上面，把头埋在枕头里哭！
　　她想到了那个叫王二正的男人，若是当时没有什么感觉，此时再回忆起来，他的模样竟像个魔鬼一样渐渐清晰起来。她想起那天他看着她笑的样子，当时并没有留意，这时候想起来却浑身发抖！要是真的嫁给他，那还不如去死呢。她想到了死，但马上又被自己否定了，她知道自己是一个不敢、也没有勇气跟命运抗争的人，到了今天这步田地，她只怪自己命太苦！
　　她想到了母亲，可她连母亲的面都没有见过，她恨母亲生下自己就一走了之。如果母亲还在世，那她也会像其他孩子一样，有一个非常幸福的生活！可是母亲走了，连一句话也没有留给自己。所有的苦难都留给自己扛，可她怎么扛得起来？她并不奢望母亲替自己扛所有的灾难，她只想在受了委屈后，她可以有一个地方诉苦，可以有一个人安慰自己。
　　她想到了自己的同学，同学们多好啊。特别是刘亚倩和蒋青青两个人，简直是班里的一对活宝，她们两个常常会干出一些不同寻常、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来。在繁忙的学习之余，她们就是气氛的活化剂！
　　刘亚倩和蒋青青或许真是前世的情侣，今世的冤家，刘亚倩的文科，蒋青青的理科，在年级里都是数一数二的。刘亚倩各科成绩其实都不错，但是她太懒了，懒得费脑细胞去思考理科题。于是她的理科，往往止步于她刚好明白，剩余的要巩固啊什么的，她一概不管，因为这些事基本上都交给了自己和蒋青青。文璐自己和蒋青青的理科作业，几乎都放在刘亚倩那里。但是每次考试，刘亚倩都能靠着她的刚好明白就可以考出一个好成绩；蒋青青呢，既是理科天才，又是文科尖子。理科题到了她手里，简直跟闹着玩一样。她的文学素养，甚至也甩刘亚倩好远，一手好字配上一篇好文章，就是对蒋青青最好的描述。她们两位，合并起来就可以用无敌来形容。于是文璐自己，还有蒋青青和刘亚倩三人，稳稳霸占着她们年级的前三名。
　　文璐想到了她们两个，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但随即又消失了。
　　文璐因为自卑而很少说话，同学们还以为她学习好而高傲，所以也没有什么朋友，她多希望她能跟大家一起玩啊。可是很多情况下，都是她们三个，文璐知道，蒋青青和刘亚倩可以有很多朋友的，可是她们只和自己玩。
　　她也因为自卑而变得更加自卑，可是这并不能怪自己，当初奶奶让她去上学，可是那个女人不肯，说是太花钱。那个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的男人，早已经被老婆收拾的服服帖帖了，自然听老婆的话。一晃她都七岁多了，在奶奶的再三要求下，她才得以上学！上学后她特别努力，从小学到初中，年级第一从来没有人撼动过！可她现在却不能再去念书了，或许谁都没错，错的是她生在了那个家庭里，错在落后的农村社会，错在她的命运！
　　……
　　她就这样胡思乱想着，眼泪不停的流着，渗透了整个枕巾，直到昏昏沉沉的睡去……
　　在梦里，她看见一个人，一个女人，乌黑的头发在脑袋后面扎着，高挑的身材看上去好美，但她却看不清那女人的脸，但她却知道这个女人很年轻，很漂亮，就好像自己的姐姐一样。但冥冥之中，却知道这个漂亮的女人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她紧紧地搂着母亲，母亲也紧紧地搂着她，娘俩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哭，不停的哭！
　　第二天直到中午，文璐才醒过来，她只觉得自己脑袋又晕又疼，仿佛昨天晚上她的脑袋被谁当作球踢了一晚上。她只记得她的眼泪把整个枕头都快浸透了，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她拼命的想夜里做的梦，却发现根本想不起生母的样子，于是她也就放弃了。
　　父亲看她起来了，便叫她吃饭，她说到自己不饿，便晕晕乎乎的在太阳下站了一会儿，进去了。
　　父亲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对自己了呢？要是在以前，她根本睡不到这个时候，早就被叫起来去干活了！她想明白了，原来他们这样做，全都是为了钱，因为王二正可以给他们钱啊，他们怕再打她，就卖不出个好价钱了吧，她想！
　　她整天都没吃，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直到晚上了，才吃了一个馒头，喝了一杯开水，一整天没有再跟别人说过一句话。她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弟弟也再没有来过，或许是被那个女人止住了吧，文璐想。
　　她在学校的东西，终究是被父亲搬回来了，她没有走进自己的教室，她怕她会哭，她怕自己看到蒋青青和刘亚倩而控制不住自己。她听到班主任问父亲为什么要搬东西，他只回答不念了。她宿舍的东西也都被搬了出去。她再也不属于这个学校了！她告诉自己不要哭，但她依然哭了。
　　刘亚倩和蒋青青都互相看了一眼对方，都默不做声的看着一个男人在那里搬着文璐的东西，她们没想到的是，才过了两三天，文璐说不念就不念了，没想到上次竟然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可她们不知道，文璐就在门口，早已经哭到失声了。
　　老师走出教室，站在门口，和文璐父女做着最后的努力，可是那个男人的态度非常坚决。文璐只是低头不停地流泪，偶尔抬头泪眼婆娑的看一眼老师，老师也知道，这是在向自己求救，然而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位老师也是农村人，他知道，在这片地方，因为各种家里问题而辍学的孩子比比皆是，可是他不忍心放弃这样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于是他只能尽自己的一份力，努力想说服眼前的这个农村汉子，结果当然是徒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