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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雪 ...

  •   尧宁三年,四季如春的梅坞突然地就下了雪。

      不合时宜的雪先温温柔柔飘了十天,在所有议论几乎偃旗息鼓时却突然一改从前情状,真真地成了鹅毛大雪。不过半个时辰,雪竟已经没到脚踝。天气自然是砭骨的冷,可奇怪的是梅坞渡口柔柔的水仍温润地清澈着,映出两岸山巅白雪的倒影。

      梅坞渡口贺老船夫叫贺安秦,他像是没看到坞里异状,仍旧在渡口边撑着筏。众人想问问他渡口的水为何不冻,一时却没人敢开口。

      说来也奇怪,梅坞不在深山巨谷,也并非桃源圣地,但千百年来出山进山的人都寥寥无几,贺老船夫正是这“寥寥无几”中最传奇的一位。

      贺安秦原不是梅坞的人,他母亲是在一个温暖的雨夜从湖上漂来的。刚被发现时只扶着块木板,还浑身是血,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本来众人一看都觉得这人必定是没了,谁曾想那女子却突然转醒,把怀里一个小小布包奋力取出来放好,口里说着一个断断续续的“贺”字,继而就不动了。

      围着的人都很吓了一跳,等到缓过一阵大着胆子去看那布包,里面却分明是一个刚出世的孩子,恰是后来的贺安秦。

      贺安秦的名字是梅坞的老叔公给起的,说是和桃花源有些关系,还取了字叫云水,只是叫的人不多。附近一片的百姓疼惜他年幼失怙,且他性情又天生的乖巧柔顺,很是惹人喜欢,倒是都挺愿意抚养着他。贺安秦吃着百家饭,也就平平安安地长大。

      坞里人都会读书识字,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只是全坞只有一位先生,孩子却有七八个,顾不过来,是以难免厚此薄彼。其中先生最喜欢的便是贺安秦,说他聪明伶俐,机敏非常。这夸奖估计一大半是因为他的模样。贺安秦长的好,清清秀秀的。尤其是眼睛,眼尾斜斜上挑,却不显得轻浮,反而添了灵气。穿上青色长衫,小小少年虽未成型,也如一株俏拔的翠竹,很是赏心悦目。天高云淡,四季如春,这样一日一日地过去,倒也平静安稳。

      然而13岁时,他却趁着商队入山时藏在浩浩荡荡的车队里,竟然就这么出了梅坞。一时间议论纷纷,有人说忘恩负义,有人说另有隐情……众口铄金,三人成虎,靠谱的不靠谱的猜测漫天飞,但却没几个想去找他的,说到底不是亲生孩子,谁愿意费那个心力?

      后来,真正让他“传奇”的是他被商队主人发现后,竟然又兵荒马乱地被留了下来。陪主人一起出过了几次商,也不知他有什么过人之处,那主人竟决定把毕生家财传给他一个外姓。偶尔有别的商队把消息传回梅坞,养过他的人们虽然惊诧,倒也多了几分不知为何心安理得的期待。

      到这为止,恰好五年。

      一切即便离奇也还算顺当,消息传播得很快,坞里人无论老少都盼着贺安秦有天衣锦还乡。一方面问问他当初为何不告而别,另一方面也盼他记挂抚养之恩,给梅坞做些贡献。

      可这一等就是六十年。不仅如此,那“衣锦还乡”四个字还折了个半,就剩下“还乡”了。

      已经从心所欲不逾矩的贺安秦终于回来了。传说里的万贯家财一分也不见踪影,他穿着尘土满身的粗布衣裳,背一个洗褪了色的瘪瘪的墨蓝包袱,谁也没见,就在渡口支了个棚子住下。没几天,他打了个筏子,做了船夫,也算能勉强维持生计。

      刚开始还有人过来问东问西,后来见他坚决一言不发,也就不再来触这个霉头。反正真正记得贺安秦的人早就入土为安了,如今这些老小到底不过知道些“传奇”片段,凑个热闹罢了。

      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三年,就迎来了这场雪。

      梅坞从没下过雪,即便坞里史书典籍堆满了好多个屋子,却没有一本讲到过雪。

      其实不止是雪,梅坞连夏秋也没有见过。这厢春花落地,明朝便翩然又开,瓜果米稻就赶在这一落一起间成熟。天气微凉,俶尓又暖,总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化。梅坞人毕生在此生活,喜乐安稳,更有哪个见过这等架势?

      众人正在渡口惶惶,却忽然见对岸出现两个少年,一个穿白衣的略高些,另一个穿黑衣的略矮几分,却也身姿挺拔,很有些玉树临风的意味。距离有些远,又下了雪,二人长相并不甚清晰,只模糊看到黑衣少年似乎偏过头说了什么,穿白衣的俯身听后点点头,向贺老船夫招手:“老伯伯,能渡人过河吗?”声音清朗,倒是好听得紧。

      贺安秦点点头,沉默着把筏子摇了过去。白衣少年轻飘飘地迈上竹筏,向岸上少年微微伸手,黑衣有些怔,但到底没拂了那人面子,扶着他的手上了筏。

      渡口水流平缓,河水也并不太宽,小筏几下靠了岸。二人从筏上下来,给了老船夫几块碎银,便朝众人走去。

      *

      凌御是头一回离开师父单独行动,一上来就被这么多人围观,还真有些招架不住。好在出门前捏着鼻子被师父强迫着把师兄装上了,如今看来傅清栩和人沟通的技艺还算是娴熟,看来也并非毫无用处。

      被腹诽成“只有一点用处”的傅清栩正温文地同坞里众人交流。事实上因为人实在太多,傅清栩说的话他们基本一个字也没听见,造成这场交流基本是单向进行的。但即便不知道他们俩是为什么来的,看到他们俩身上的图腾——淡蓝底色上银线勾勒的神兽白泽——这些人就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不为别的,这图腾是子桑氏的。

      上古,魔物妖鬼作乱引得人界动荡,期间众多心智不坚之人转投魔界,致使天地混乱,终于惊动天界。适时天界无主,独孤仙人摄政,闻此大怒,遣天界五人发动三界之战,战毕镇留人间。同时为此太平可以长久,天界主动隐去,不再过问世事。

      于是,除穿封氏出胞胎二人,独孤氏、子桑氏、杜陵氏各出一人,最终平定三界。

      战罢,四家族各立门户。为酬天界,人界立律:除四家族外废除其余复姓,人人皆用单字为姓。

      自此,河清海晏,四海升平。

      四大家族里,子桑氏以“清”字立宗,修仙道,所擅颇多,且姿态出尘。其家训据说只有亲传弟子知晓,图腾却四海闻名。因为实在实力超群待遇优厚,人人想投其门下,子桑氏特设试训与考核,五年最多招三名弟子。

      此辈子桑氏家主为子桑羽,在位十年也不过招了三个,首徒为傅清栩,然后是凌御和小师妹于涵曦。

      *

      “我们这次来大概与此事也有些关系,”傅清栩好容易等到百姓被劝散,总算被引到了屋里坐下。他长舒口气,抿了口茶道,“您先不要着急。”

      “不能不急啊道长!这雪来得奇怪,大得更奇怪!要是一直这么下去,谁知道会怎么样啊!会……会不会伤人啊道长!”坞里的总管好像快哭出来,实在是被百姓们问怕了。

      “伤人自然不会,只是注意些别着了风寒……”凌御有些奇怪,典籍里从没说过有那个地方只有春天的,四季相辅相生,宛如生死轮回,此地却只有一季,不知福兮祸兮。

      定了定神,凌御又道:“我们此次是奉家师羽之命,专为梅坞东面山中怨气而来。但既然梅坞有乱象,我们也定不会袖手旁观。然而师命难违……这样吧,我们先去尽快平了那怨气,再来计较此处气候,如何?说不定这变化就是由那怨气而起呢。”

      总管连连称好,下去为二人收拾厢房去了。

      凌御总算得了安静,闭了闭眼睛。傅清栩看他模样有趣,嘲笑说:“难为你了,作为一只深海鱼类来到人间,一定很吵吧?嗯?”

      凌御眼都不用睁就知道他现在什么样子,挺好看的人每天把自己搞得像个大傻子还乐得挺高兴。他眉微微一挑,顺手一个茶杯甩出去。

      傅清栩连忙去接,杯是接住了,茶洒了一身。正好这时候总管回来,吓了一跳:“道长这是……”

      凌御早坐的端正,道:“实在对不住,这是我这师兄喝水时非要给我跳舞,自己不小心弄洒的,麻烦您了。”

      傅清栩:“……”

      总管:“这位道长真是爱好广泛啊……”

      其实凌御刚从家里被收进子桑氏门下的时候,他们俩还不是这样的。一见面,两人很是兄友弟恭了一番,大有相见恨晚之意。但凌御没有想到,他这位师兄表达喜爱的方式……是唱歌。

      前半个时辰凌御在魔音贯耳里鼓掌微笑,接着半个时辰凌御努力保持面无表情,再接下来,在傅清栩兴致勃勃地取出他的宝贝笛子的时候,凌御把他给揍了。

      于是心,伤了。

      感情,破裂了。

      俩人从此在互怼的路上勇往直前,伴随着永无止境的鸡飞狗跳,搅得子桑羽每天都跟失火城门里的池鱼似的惨被殃及,几乎体会不到身为师父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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