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回 识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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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冥太虚的魔族们今日极为高兴，因为魔族战神十七年前平定内乱，将魔族凤皇山一脉逼往西疆深处，再无反扑之力。而如今，太虚的战神回来了。
魔都太虚顿时欢腾起来了，歌舞喧天似乎要将北冥终年的冰雪化了去。若非还敬仰着他们的魔主，怕是连修罗天阙都有魔想要闯进去放支烟花。
有歇脚在此的旅人不明所以：“敢问这位战神大人是何方神圣？他的回归竟如此令人欢喜吗？”
“无知的人类你懂什么？”转眼便有魔族少女回他，“战神大人和魔主陛下可是当今魔族最为养眼的美男子，结果一个比一个难勾搭，该说不愧是表兄弟嘛，冷冰冰的都一个样。但是！！！但是大人连杀人的样子都好美啊啊啊啊啊！要是我们夹道欢迎的热情之火可以将他的冰冷融化哪怕一点点，老娘真是死也值了！”
少女正感慨着，忽而看见旅人斗笠下平淡无奇的脸，顿时炸了毛：“死人类丑人类你不会戴好斗笠再和老娘说话吗？”
旅人只得讪讪一笑，谢罪告退。边走心中边想，几乎是魔族天下的北冥当真是一个看脸的世界啊。他这张脸吧，扎进人堆里也不算丑，怎么在魔族面前反倒丑得一无是处呢？大概是他们的起点太高了？上元的妖魔两族，是作为神灵次子的双胞胎，是平衡上元阴与阳、光与暗的阵眼，是受到神灵眷顾的高傲生灵，本就美丽耀眼，对平凡的事物自然生不出欢喜之情。
不过，近日亦有另一件事深深困扰着太虚魔族，虽说知道的魔并不多，可就那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的寥寥几个，却是支撑魔族繁盛的有力支柱。而这些支柱们现在却为同一件事发了愁，你道怪是不怪？
原来是魔主素辉子收养了一只幼崽，来历谁也搞不清，魔主却将她宠上了天。
“怎么办怎么办，尊主难道有恋童癖？绝对不行！”谢槐雪，魔族支柱——阳关八部，其中最小的女孩子，此时正为这事担忧着。
“你在想什么？”谢书空颇感无奈的摸摸自家妹子的脑袋。
而魔族归来的战神燕知归大人，正从八部众的另一位女性口中得知这个消息。
“燕大人，听闻那小妮子名唤隐鳞泷，跟在尊主身后一口一个素素地叫着，可爱死啦！”巫昔莫捻一缕自己水蓝的长发绕在指尖打转转耍，“啧啧，尊主对小泷泷可宠得紧，奴家都嫉妒了。”
燕知归偏头瞪女人：“妄议主人，巫昔莫，你要自重。”
“好嘛好嘛，你怎么这么无趣！”巫昔莫一记白眼，懒得再理他，转身就婀婀娜娜地走了。
燕知归压下心头好奇，走向修罗天阙。修罗天阙是皇族居所，坐落于魔都太虚之上遥遥俯瞰着北冥大地，是他与素辉子从小生长之地。他与素辉子虽为兄弟，却也知道对方一些私事能不插手便不插手，除非魔主真将这只幼崽宠到“从此君王不早朝”的地步，否则他也懒得管这小姑娘什么来头了。
谁知一进修罗天阙却不见魔主，只见一个银发小姑娘坐在王座上，漫不经心地玩着手指。小姑娘穿一件蓝幽幽的明绸立领斜襟衫子，外罩着月白东风纱织金褙子，下着雪色生丝圈金马面裙，隐隐约约透出竹叶暗纹；一条月白织银横罗发带将长发拢成一束松松垮垮系在脑后。光着脚，却不显得懒散。服饰简单，却处处透露着奢华。比如发带下坠着几颗珍珠，燕知归看的分明：那显然是沧海里千年蚌妖的内丹。更别提拘来风灵精魄数百年才能织出一丈的东风纱，或是沧海深处蚌妖的足丝几经锤炼织就的明绸；那生丝，怕是只有西疆的某种天蚕蛊才能产出。
幸好她长得不差，即便如今还小，未长开，但以魔族标准，也堪称绝世，否则燕知归可能会先把她扔出去。
然而魔族对于美色永远有着无尽的宽容与追求，因此他只是沉着脸向她问话。
“隐鳞泷？你不该坐在此地。”他竟记住了她的名字。
“燕知归？”小姑娘抬头冲他笑，“你也不该站在此地。”她竟也知道他。
“你想说什么？”燕知归最讨厌那些说话藏一半露一半的智者，这隐鳞泷尚无智者之力，却已颇具此等风度。
小姑娘俯视着他，淡然开口：“只是想试试坐在这个位子上什么感觉而已。事实上——也不怎么舒服。因此泷深感好奇，为何还有那么多人争破了头想坐到这里来呢？”
见燕知归还在那里笔挺地站着，隐鳞泷有些怒了：“给我去回光崖！你最好快点，那群跳梁小丑伤不到素素，但他要回来晚了泷就会很无聊。”
话头千回百转，终于转到燕知归想听的方向上。于是燕知归迅速赶往回光崖，临出门时还隐约听见小姑娘暴躁道：“真是蠢物！一点都不好玩！”
不禁稍觉趣味——素辉子哪是带回一只幼崽，分明是一位祖宗。
待他赶到回光崖，果然见到魔主。没受伤，只是被凤皇山余孽借助回光崖的威势设了法阵围困，不论是回光崖向来诡异的法力余波，还是设在回光崖外围的阵法，都极为针对魔族。
然而回光崖毕竟是上元九大绝地之一，魔主这等绝世大能在此处尚有存活之机，那些叛徒却连此地外围的气机都难以承受，因此回光崖附近只见素辉子一个活物，倒是给前来搭把手的燕知归省了不少麻烦。
“阿泷果然指引你来了。”素辉子淡淡开口。
“你让她说的？”
“非也。她并不知吾会来回光崖。”
燕知归觉得那只幼崽要么是多智近妖，要么就是此事的策划者。
“魔族策君之位虚席多年，如今可以以迎来它的主人了。”素辉子道，“走吧，莫让阿泷等得太无聊。日后她还望你多加照顾。”
“．．．．．．她是什么来头？”跟在魔主身后，燕知归不解道。
魔主沉默了一会，才缓缓说道：“和沧海有些关联，血统．．．．．．相对接近妖族，按辈分，你我该称她．．．．．．玄祖。其他的日后再说。”
燕知归脚步一顿：“她不知道吧？”他说的是辈分。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兄弟二人莫名齐齐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他们赶回修罗天阙后却发现那位小祖宗不见了。并且，巫昔莫捧着一条沾血的横罗织银发带早已候在殿内：“细君不久前离开，尊主曾作吩咐，因此属下并未使人跟随。但是一刻钟之前，此物忽然降临修罗天阙附近。”
细君是对太虚皇族小女儿的尊称。
把一个妖收进魔族皇族，燕知归心想，他哥哥这个魔主当得很可以。
素辉子面色一沉，却是回想起几个月前，隐鳞泷要求不要让人跟着她，自己也未多想——她若出门，向来都是他亲自跟随，如何再出意外？然而现今却被钻了这样一个空子。
“更重要的是，到底是谁钻谁的空子。”巫昔莫显然也想到了，巧笑倩兮，眼波流转间似有杀意并着趣味氤氲。
“凤皇山余孽对我围而不杀，阵法并无太大杀伤力，只是配合回光崖威势，使得此阵只能由外人解开，恰好，阿泷指引你来了。也恰好，阿泷出门，失踪，或许被掠走，或许只是受伤。”素辉子梳理着思路。
“太恰好了。”巫昔莫开口，如蛇般柔软的手腕依偎在耳边拨弄着头发，“尊主，新消息，太虚城内未寻到细君踪迹。”
而此时隐鳞泷正身处太虚城内一间密室中，长发披散，形容狼狈，周身气度却是依旧从容。腰腹处似乎有伤，血流如注，染红了衣裙与银发。然而自她被素辉子从沧海中带出，也不过七年，一个七岁的孩子所能做的总归有限，更何况自她有意识起就没受过这样重的伤。那群将她掳来的魔族都隐匿了容貌和修为，若和魔族叛乱有关，则很可能是凤皇山的人马。但若是冲着她来的，那就不好说了。
若是凤皇山来的，掳走她是为了要挟素素么？可叹她被关在此处许久，竟没从那些人口中掏出半点有用的消息。如今也不知素素与燕知归怎样了，今日她果真太是鲁莽。
正在思忖间，忽而天光乍破，密室四壁竟瞬间化为湮粉！然后她就看到燕知归冷着脸朝她伸出手。
“就你一个？”她不应那只手，反倒挑眉问道。
“我先找到你。”燕知归解释。
幼崽的眼睛微微眯起，低声道：“那就不好了。．．．．．．战神吗，赌不赌？”
“赌什么？”战神眼中闪过几分不耐。
“赌你能否将我安全带离。若能，你便输了。若不能，我便输了。如何？”
“必输的赌局毫无意义。”
隐鳞泷畅快大笑，勉强使力抓住他的手朝自己这边一拉，燕知归不防之下顿时一个踉跄，朝前摔去——恰好躲过身后一支暗箭。
“赌注容后再提！”隐鳞泷笑道。
只听得破空声响，箭支钉入她身侧的地板，只留下小半截箭翎露出地表。
燕知归转身对敌，横刀怒斩：“我没答应！”——她这人怎么不讲理？
“那你让我死在这啊。”隐鳞泷挪到他身后换了个舒服些的躺姿——她法力被封，总归是什么也帮不上，那就都拜托他了。
“他们有一‘归元阵’，专门针对单人，你要小心。”她顺口指点道，“若能破除东北方向阵眼，则会轻松许多。”
这边燕知归冷哼一声，手中刀光更盛，杀意暴涨。
杂鱼难当一击之力，暴怒之下，燕知归甚至未给他们留个全尸。
而后再去叫隐鳞泷，却怎么也叫不醒，竟是放心地昏迷过去了。
认命似的叹一声，燕知归归刀入鞘，拎起幼崽回到修罗天阙。
在天阙找到她的寝殿，一边回想着方才那个几乎是单方面的赌约，一边有点暴躁地为她处理伤口。魔族本无人族那些男女大防之类的习俗，更何况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一只幼崽，要能做出什么失礼举动那才真是见鬼了。只不过．．．．．．最好魔主不要有什么奇怪的癖好。想及此处，燕知归不禁皱眉——对幼崽下手，实属不义。若是等她长大那倒可以，于魔族而言，几十年寿命不过沧海一粟而已。
然而紧接着她的伤口却引去了他全部注意：这孩子伤口恢复居然极慢，完全不是一个妖族该有的样子，反倒像是一个从未踏上过修行之路的普通凡人。只好用了平常的方法重新上了药裹好伤口，再重新换了干净衣服。并且他身属水元，顺手召来水雾为她洗去一身灰尘血污。
以凡人的方式承受这样贯穿腹部的伤口，燕知归不禁对她高看几分。他也并非不想以水元助她疗伤，然而不论水元还是妙药，皆无半分作用——这身体连凡人都不如了！
突然，床上的幼崽懵懵懂懂地睁开眼：“．．．．．．谢谢．．．．．．别为我白费力气了。”
燕知归依言收回掌中丰沛的水元：“感觉如何？”
隐鳞泷一抿唇，像是要哭出来，软声道：“疼。”
这回答却是让燕知归不知如何接话了，便只是静坐在床沿。倒也不觉尴尬，反倒生出几分少有的静谧安宁来。
片刻，隐鳞泷扯扯他袖子，小声道：“赌约还算数吗？”
燕知归看着她，不知怎的，就心软了。况且一个孩子玩笑似的荒诞赌约，谅她也不敢提出太过分的要求。于是伸手揉揉她头发：“算数，我输了。”
于是小姑娘点点头，朝他抛去一道神魂印记。燕知归接着一看，竟是个主仆契约。
他几乎要被气笑了，沉声道：“我主你仆？”
隐鳞泷被他的威势震得脸色愈加苍白：“神魂之争，胜者自然为主。有我印记为证，无法反悔。你已接了印记，不得不战。”
“你当初就想好了要套我。”燕知归说出结论，而后悍然迎战。
几个回合下来，燕知归，败。
修炼千年的一方大能，魔族战神，败在一个入世只有七年的幼崽手上，还是败在魔族最为擅长的神魂之斗。宛如天方夜谭。
然而事实既成，契约生效，燕知归感到那道神魂印记烙在了自己的神魂深处，不可违逆，不可触犯，不可伤害。
“我认输，去掉印记。”燕知归面无表情，“你主我仆，定不反悔。”他知道这个要求有多么过分：隐鳞泷为了引他上套可谓用心良苦，而印记一旦收回他便有反悔之嫌，在上元，或许还没有哪对主仆之间没有神魂印记束缚的；况且，主仆契约想要收回，施法者还会受到单方面的反噬。因此他已做好了一生背负这个耻辱的印记的准备了。
然而隐鳞泷出乎意料的爽快，收回了印记。
“你不怕我反悔？”
隐鳞泷嘴角溢出一抹血迹，眸中神采大减，仍是微笑轻声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燕君，我信你。”
燕知归沉默。
良久，心思曲折起落，终于落定仿佛皈依：暂且忍她几天罢了。
隐鳞泷不顾他作何感想，又随手抛去一道神魂印记：“这部功法你拿去耍吧。我身上有好东西不能见人，次一点的也不愿给你，只有这部大江山出的《千秋解》拿得出手了。”
燕知归接住印记，再次沉默：大江山是上元九大绝地中最后一处，也是最为不可捉摸的一处。传闻此地是上元支柱，偶尔会开启现世，时间却难以确定，毫无规律也毫无预兆。只是它每一现世，都会流落出一件事物，不论类别，件件奇珍，足以掀翻整个上元。至今流传在世的大江山之物，总共也就七件罢了。
神魂探入其中一探查，带有大江山独有的太古神文“秦”字标记，确实是大江山至宝。
那么，这份见面礼就重得有些过分了，甚至有些不真实。燕知归都在怀疑，他这只幼崽是不是不知道衡量事物价值，正准备和她说一说时，却发现人又昏迷了。
再作探查，原来神魂之斗胜过他后她亦是到了强弩之末，加之后来强行收回印记导致反噬，伤上加伤，苟延残喘。燕知归只能以水元为她渐渐温养神魂，心中五味杂陈。
幸好，水元对她的神魂还是有效的。
素辉子一进来就见着这么一副场景，顿时稍感惊奇：燕知归为人他是知道的，他手中的水，向来只杀人不救人，可谓是上元最为声名显赫的一位杀星，由此获得尊号“破军主”，言其比那破军杀星还要多出几分杀性。
而如今杀星归刀入鞘的场景怎么看怎么奇怪，却又有一种莫名的和谐。
素辉子沉吟片刻，终究转身离开。
总归隐鳞泷也不省人事，再有问题，也要等她醒来再问。
［第一回，完］
［评注］
［隐鳞泷］不知是哪个无聊的，居然记下了当初这么多琐事，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自己那时的计谋真的是惨绝人寰，不忍直视。写话本的本君记住你了，往后如果有碰面之时，本君保证留你全尸。
［水千痕］哎哟这谁写的本子呐，奴家倒是觉得，魔主和他那兄弟倒是很适合在一起。
［水千痕复批］巫妹妹说的可对，太恰好了。总之，策君在此事中真是出力不少呢。照顾后来人，奴家还是不便多说了。
［戴月弦］原来策君与破军主竟是这般相识，策君儿时当真可爱，智计也竟已如此高明，月弦不如也。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