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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管令以很喜欢渌城,她是从四岁搬到这里来的,那时候是因为管仲明提拔乡镇干部,在这里住下,在这里长大,后来管仲明一路升迁,周转外地,来来回回,管令以累了,好像也不愿意去再多的地方了,她考回这里,是偶然的,是失意的,她以为自己能喘气去雀跃自我了,但是躲在这个城市好像也没有用处,她在学校能遇到小学的旧识,脸的样子模糊,可是熟悉的感觉异样到发毛,她能在遇到他们时抬头微笑,可她终究没有强大起来去面对过去,不管是父亲的过去,还是自己的过去,尽管她已经好努力了。

      渌城降温降的很快,令以清楚地听到看护阿姨走出病房结实打了个喷嚏,从窗户看出去,外面天色是深秋的颜色,能看到医院主干道上进来的大梧桐树,深深浅浅的昏黄和黯然的光线交织,太阳很随便,像是马上要说没就没,管令以的睡意在听到门外交谈的声音时瞬间不见了,她认得这个声音,她认得,无端的焦虑让她觉得喉咙发痒。

      门外的人在外头站了多久,管令以便如坐针毡了多久。

      纪平湛是在他的车子撞了管令以第三天才出现在她的病房的,进门前他从照顾她的阿姨那里知道的消息是,没有家人来探望,只有同学和朋友来过,他听了这话没有什么神色波动,客气的点头,推开病房的门就看到女孩直直地看了他一眼,很快,在纪平湛还没有判断出这个颜色是否善意之前,女孩就别过了头。

      其实他们也是多年不见了,纪平湛摩挲自己的手指,在床尾站定,“管小姐。”
      她固执的不肯抬头,声音低低的,又分外冷静,“叫我的名字的就好了。”
      “好的,……令以。”纪平湛顺从她的意思,并且努力把她的名字叫的轻车熟路。

      管令以因为听到这个称呼有点惊到,怔了怔便听见他平静地发问,“一直没有通知家属吗?”
      “我爸爸?还是我妈妈?”管令以的语气倏地变的清清凉凉,又继续说,“只是腿伤,没多大要紧。”
      纪平湛当然清楚她在嘲讽什么,他依旧站在那里,站的笔挺,开口前顿了顿,“上个月你妈妈来家里吃饭,提起你不愿回家的事。你爷爷还惦记你。”
      流动的空气有一刹的停滞,令以听到这话已经沉了脸,抬起头反驳,“爷爷?那是管仲明认的干爹,那只是他的关系,不是我的。”
      其实令以也很少有这样大的情绪波动,一时恼到极点,气的呼吸声都急促起来,
      纪平湛不是很惊讶她突然的反应,只是耐心等女孩稍稍平复了,语气稀疏平常,“也不用这么说你爸爸吧。”
      她努力放慢语速,嗤了一声,“他也知道,什么是鱼肉,什么是棋子,盛立那个审批的案子,纪家不念情谊,弃卒保车,我并不意外,都是贪官,只是管仲明遇上的是纪松。”

      纪平湛忍不住因为她毫不避讳的直呼父亲大名咳了咳,令以瞥他一眼这反应,小声咬牙切齿,“你也不是好东西。”
      他有点好奇,俯下身问病床上的人,“那我是什么。”
      “奸商。”

      “你的父亲敬拜我的父亲是干爹,照这辈分,你结结实实要叫我一声小叔叔,我小时候抱过你的,那时候你叫的很顺。”

      令以眉头打结,想着纪平湛什么时候抱过自己,自己认识纪家也是初中了,那时候要是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岂不是很荒唐,她心里厌烦纪平湛这样惺惺作态,可是眼下坐的腰和腿都麻了,努力从身后抽出一个枕头来,压根没扔出去就落在地上了。

      纪平湛嘴角莞尔,上前一步从地上捡起枕头来,“那天开车的司机已经处理好了。”
      “你把他辞了?”
      他轻描淡写,“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情吧。”
      管令以便再没理过他,纪平湛搬来椅子安静的在她床边削苹果,令以还以为腿麻着表情痛苦,纪平湛看在眼里,关怀发问,“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女孩斩钉截铁。

      他削苹果的手太灵巧了,手指纤长,握着细长的水果刀环着苹果把果皮削的长长的,几乎没断过,管令以有点目不转睛,没办法,呆在这病房太无聊了,然后,然后纪平湛并没有把苹果给她,倒是自己咬了一口这个完美的苹果,发出清脆的声音,“咔嚓”,一听就很好吃。
      管令以很肯定他就是在故意气她,暗自懊恼。她的余光依然留在身侧的人身上,他穿着藏青色的纯色毛衣,他向来喜欢这个颜色的。
      的确好久好久不见,四年了,要不凭着恨意和愠怒有了底气,她大概都不敢见他,更怕见了他,眼泪在开口发出声音前就要冲破屏障流下来了。

      管令以有个秘密,这个秘密谁都不知道,全世界都不知道,纪平湛也不知道。
      她对他,有好多好多的一厢情愿。

      令以在刚住院的那个晚上失眠了,她不肯承认自己在等他,可无论是否承认,她心里都清楚,依旧那么晚了,他不会来了。
      纪平湛的秘书在第一时间已经赶来了医院,同管令以交代他实在是有要紧事情去了外地,但事情一办妥就会马上回来,当时令以正在打石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兀自在偌大的诊室里发笑,到底是太戏剧了,不论怎么看都是太戏剧了。
      她是讨厌纪家了,有时候用恨这个字眼也不过分,这种情感自然事出有因,自父亲独自承担后果服刑开始,她便在心里和这个本对她视如己出的纪家一刀两断了,当然连带着对纪平湛的仰慕之情,也一刀两断,可偏偏,管令以和纪平湛大概是真的冤家路窄,好生生走在街上,也会因为信号灯事故撞上纪平湛的车子。

      他的司机着实慌了,下了车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纪平湛摔车门的声音都那么镇定,徐徐道,“先打电话医院,这里是成安路和广厦大道的十字路口,东面。”

      管令以连着心和眼睛一道闭上了,其实被结结实实撞了后还没有失去意识,只是她不肯睁开眼睛,听水泥地上一阵人群混乱的脚步声点地,其中蹲下来的人,明显吸了口气声音有点哑,再是准确无误地喊出了她的名字,“管令以,救护车马上就到了,不许睡。”
      令以可以感觉到自已的周围是黑压压的围观路人,她有一点窘迫,自己居然还那么清醒。
      她听到他说,“我是纪平湛。”
      令以不肯出声。
      他低下头,重复一遍,“我是纪平湛,令以。”
      管令以依旧紧紧闭着眼睛,但现下备受关注的气氛太诡异了,自己因为这些灼热的视线又紧张起来,难捱到流出冷汗好像躺在地上也没有任何支点,她条件反射的抓住了身边这个男人的手,轻声,“我的腿怎么那么痛,我流血了吗。”
      看她仍有回应纪平湛重重松了一口气,接着温柔地反握住管令以的手,“没有,你没有流血。不要乱动。”
      管令以忍不住叹气,有一点沮丧,几乎是无意识,“我还以为我要死了呢。”

      纪平湛在这之后不止一次问过管令以,为什么想要死呢,管令以多是轻描淡写带过去然后转移话题,倒是有个晚上看着他的眼睛,肯平静地回答他,她说,“我只是太不快乐了。”

      他也看着她,说,“令以,我不喜欢这个答案。”

      可是,纪平湛,一厢情愿真是太不快乐了,太不快乐了。
      恶趣味的想想,要是死了,死在你怀里好像也不错。

      管令以的腿伤了一个月的时候,已经在渌城纪平湛的房子里住了两个礼拜,纪平湛很少出现,或者说是早出晚归,又或者说是故意避开了,但总归是有照面,那日晚上,令以在客厅转悠,头发还没怎么干,等纪平湛回来时便看到一女子披头散发在窗边出神,还是要用可怖来形容的。
      当时是十月底,半夜里凉意甚是足,纪平湛叹了口气,上前把大开的窗户关了,谁都没开灯,于是眼前这动作便把管令以吓到了,本能地尖叫,纪平湛利落的半蹲在她身前捂住了她的嘴,他不知道什么自己要跟着小声,“不要吵,扰民的话物业会罚款警告。”

      她向来不满他的说教口吻,抬着下巴说,“纪先生还在乎罚款的钱?”
      她努着嘴,柔软的嘴唇轻轻蠕动在他的掌心,有一点潮湿,纪平湛放开她,并未被她激怒,“这么晚了,你应该去睡觉。还有,你应该叫我小叔叔。”

      “这么晚了,小叔叔你应该早点回来。”

      他想开口说应酬,又反应过来自己不必和她解释的,曲着腿的人站起来,绕开沙发开了立式台灯,转身去厨房倒水。“令以,我有个问题想问,你这个脾气男朋友不会被你气死吗。”

      管令以被突如其来的问题难住了,思索片刻,像是在挑选合适的那句话,最终还是一五一十,“我没有男朋友。”

      “知道了。”倒水的声音止住,他轻笑。

      令以握着房门把手,脚步却停住了,“知道什么了?”

      “你没有男朋友这件事,”此时的纪平湛不像是白日里冷淡古板的样子,话里有一丝丝得意,“反正我好好问你,你横竖不肯说,我只能声东击西。”

      令以不作声,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便听他继续讲下去,“其实你爷爷一直关心你这件事,要是有了,便打算直接过来看看……”
      话没说完,纪平湛就听到了巨响一声摔门,他挑了挑眉毛叹气,走到她门口,“这样就生气了?”
      这样,什么是这样,这样是哪一样,人真的犯贱,不应该有期许偏生要自己感动自己,明明就到这里还有人要试探到底,结果都最后大家都以为自己是讲道理的,是在发善心,真是太可笑了。
      闷在枕头里的人固执地不说话,管令以只是在同自己赌气,她万分鄙夷站在门口的自己竟然内心欣喜,欣喜到移动不了手脚,话不知道择哪句说出口,那个轻笑的人也轻巧泼了冷水,从头到脚。
      外面的人同样不好过,纪平湛是没把握的,在哄人这件事情上自己没经验也没天分,于是极其诚恳的在道歉,低三下气十来分钟,里头的人还是不肯吱声,纪平湛只好放弃回房,咕咚灌了一整杯水。他还是很少有这种失败感。

      “今天礼拜五,你晚上有应酬吗?”
      “我要问一下陈宇,看看有没有安排。”
      “好,有的话你也推掉。”
      “怎么?”纪平湛饶有兴趣转过头来打量她一眼。
      “我们回去吧,我去看看平嶂叔叔。”
      “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大哥的事。”
      “他是不是……”
      纪平湛不知道管令以要说什么是不是,他只是凭本能觉得应该阻止她说下去,所以迅速轻轻应了一下,“嗯。”
      之前管母同管令以通话的时候,说的最多的便是纪平嶂的事,换做是纪家别人,令以定是不耐烦的,如果是平嶂叔叔,她只有默然了,母亲上一次在电话里说,平嶂已经开始进流食了,说话都不利索了。季平嶂是纪家的大儿子,大纪平湛好几岁,只是生下来身体就有缺陷,早些年还能靠轮椅生活,后来便倒下了,半瘫痪的状态持续了好几年,情况也越来越不好。唯一欣慰的是,平嶂有一位极温柔的夫人,也就是纪平湛的嫂子,管令以的婶婶,在管令以第一次见到沈念璇的时候,脑子里只有美丽这个形容词,纪平嶂的妻子,在外面人看来,总是委屈的吧。
      管令以想到了这个,有点出神,学校已经到了,纪平湛打断她,“想什么呢,你要迟到了。”

      管令以视线便撞上他的脸,一贯清浅从容,阳光下他的脸看起来有毛绒绒的温和感,管令以苦笑,“知道了。”

      她这话是回答他的,也确实是没头脑,她只是脑子有点乱,好像晚上做的梦逐渐清晰起来,从水底被打捞起,拼凑成一幅完整的拼图,拼图里是穿着婚纱的沈念璇,旁边站着的人却不是平嶂叔叔。
      她不是第一次做这个梦了,梦很真实,是以前自己去参加纪家的婚礼,那时候正值纪松最青眼管仲明的时间,令以知道父亲是市里什么秘书长,是好大的官,自己也被纪松极宠着,那年的婚礼自己俨然是个公主,全场的人都围着她转,好像都不把焦点放在那对新人身上。
      “老纪,这是你的干孙女,真是精明漂亮的样子。”
      后来令以听这些话听到厌烦了,开始好奇,为什么大家不关注关注新郎和新娘呢,她到底还是有点脑子,从爷爷那桌悄悄溜走跑回妈妈身边,说出了心里的疑问,得到的答案却是不要问。

      那天令以最终还是知道了真正的原因,从大门被打开,新郎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来开始的那一刻起,她知道了,不是宾客不把焦点放在那对新人身上,而是不敢,不能,年幼的她有点唏嘘,轮椅上坐着的人,眉清目秀,是一个英俊的男人,真的好可惜。

      这个年纪的女生有太多憧憬爱情的情怀和杞人忧天的理由了,她竟黯然神伤起来,退至厅旁偷偷喝了一点白葡萄酒,现在新人进场的灯光足够暗,不会有人发现的,结果就是被辣到叹气,酒哪里好喝了。

      角落里有人跟她一道叹气,谈话的声音被故意压低,“按照纪家的身份,今天的排场其实是委屈新娘子的。”
      “那不是两边的原因,要不是纪平嶂,这样,那个新娘子,那样的出身,能嫁进来吗。”
      这样,那样,管令以听懂了,回身一看,新娘已经入场了,宾客还是由衷被她的优雅美丽折服了,这其中也包括令以,其实新娘身上的婚纱太简单了,只是普通的白色裙子,甚至都没有撑起来的纱裙设计,等沈念璇走近平嶂叔叔,她才了然是为了不影响轮椅的使用。

      誓词过程中一直很平静,令以却觉得窒息,很显然的,台前是一双没有灵魂的新人,相敬如宾的挽手,没有亲吻,恰到好处的微笑,令以撇撇嘴去外面洗了脸,她还是有一点害怕,怕自己因为酒精脸红的太明显。
      拖了好一会儿时间,令以在婚礼宴厅外四处逛逛,路过休息室的时候脚步快了快,到底是自己有一些难堪,恰巧撞见婶婶在别人的怀里,那个高大的身影拥住她,温柔地抚摸她的头,轻轻地安慰她,管令以认得新娘的裙子,也认得那个男人的后脑勺,板寸。爷爷说“我们家老二大学军训后就一直这么个头发,怪不得不见俏”,别人应声,“平湛那是懒得打理,谁说不见俏,他还缺人追他吗。”
      老爷子听了很受用,笑笑,“我又不急他找对象。”
      纪平湛当时就站在桌对面,爷爷让令以叫小叔叔,令以别扭,很是小声地叫了一下。
      “你这么忸怩干什么,是不是我们家老二太帅了。”纪松当着大家的面故意和管令以咬耳朵,令以气着了,哼了一声转身走开了,然后她就听到纪平湛和那桌的人都笑了。

      撞见那一幕的她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立刻折回了宴厅,过了几分钟,便看到新娘换了身旗袍来敬酒,虽然婚礼排场不大,可必要的流程总是要走一下,旁边跟着一道敬酒的是纪平湛,对于这样的安排,所有人好像都不意外,因为穿着黑色礼服纪平湛,实在比真正的新郎更像新郎了,竟会觉得理所当然的般配。

      那场匪夷所思的婚礼几年来一遍又一遍出现在管令以的梦里,越来越完整,清晰,后来的梦悄然有些变化,直到昨天,令以惊奇地发现,梦里的纪平湛已经长长了头发,那个站在沈念璇身边敬酒的人分明不是七年前的纪平湛,而是现在的纪平湛,或者说以后的纪平湛。梦里的新娘是沈念璇,这次新郎真的是纪平湛。

      反应过来的人哑然失笑,只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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