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 0.启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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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活下去。
“弗伦西娅”的脑海里只有一句话在盘旋。
不远处的村庄正燃着熊熊大火，热量足够让十米内的人都烧焦眉毛。夜色如墨，不无冷漠地旁观着这一场闹剧。这场大火于“她”而言煞似壁炉——就是她只能在主教的恩准下在教堂里烤的那种。无数根柴火在火焰的下方噼啪作响，发出耀眼的光芒。
这个西方小镇的木屋成了火焰最好的燃料。“她”靠在一块墓碑上，凝望着大火。
一切化为残垣断壁。
“救救我——救命啊……”
一只少年女性的手从火里伸出来，像是要抓住那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舞动着，在空中乱抓。随后是另一只手，然后她的脸露了出来。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脸了。
火焰在她的连衣裙、头发上燃烧，烧焦了她身上几乎所有的皮肤，眼眶里的眼睛正流出鲜红的液体。她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鬼，彷徨地从火里站了出来，奇迹般地寻找着生物——猎物或者恩人。
在女性看向“弗伦西娅”的方向时，她浑浊的眼睛里充满着各种各样的奇妙情感。
“你……”
她的嘴已经不能完美地发出声音，但大脑中的极度愤怒驱使她忘记身上绝对的灼烧，拉着那个女孩陪葬。
“是你……恶魔……撒旦的女儿……”
农家少女喃喃地咒骂着所有她知道的诅咒话语，地狱索命的恶鬼般拖着脚步走来。“弗伦西娅”站起来。少女的脸背着火光，但她身上熊熊燃烧的火焰成了最耀眼的明灯。
“是你放的火……你烧死我妈妈……”
少女已经变形的脸上现出一股愤怒，脚步越来越快，然后扑了过来：“我要你偿命！”
“弗伦西娅”微微侧开身子，冷眼看着身上满是火焰的少女扑空。“她”料定少女已经没有再站起第二次的力气，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随着火焰的蔓延，她开始哭泣。
“救救我……救救我……我要活下去……”
她的手脚开始抽搐，哭泣变了调地拔高：“救我……快救我……求求你了……”
随着火焰的熄灭，最后一声抽泣消逝在空气中，肉的焦味飘遍墓地。寂静的山林间空地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弗伦西娅”站起来，向山林的方向走去。大火在“她”身后燃烧。
“该醒来了。”
“她”嘟囔着，看向天边。天边刚刚显出一丝浅蓝，还有一段时间。
“还没来吗？”
“她”在原地焦急地等待着。浅蓝色面积慢慢扩大，原本漆黑的天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大火稍稍消退了，等到天边现出玫瑰红，大概也就灭了。空气在变凉。“弗伦西娅”的脸上出现一种紧张的神色：“快来啊，快来啊，马上就要没时间了。”
浅薄的云彩在天空中绽放。大火烧光了镇子的最后一块木头，不甘地以胜利者的姿态退出了这场生与死的战斗。玫瑰红慢慢爬上浅蓝色准备的画布。
“快来啊，快啊，”“她”开始在原地转着圈渡步，紧了紧身上的大衣。空气开始变得凉爽宜人，房子化作一片焦黑，但“她”已经没有心情去欣赏这种启示录式的死而复生的美了，“马上就没有力量了……”
“她”的手不能动了，随后是脚。“弗伦西娅”绝望地意识到，她开始醒了。可她没有任何签订契约的资质，而这样会导致她被剥夺生存的权利。
“快点啊，趁着我的嘴还算能动，”“她”由于失去了腿脚的支撑而倒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望着日出，“该死，为什么这么快……”
除了躯干和头部之外，其余的一切都不再属于“她”。太阳开始升起。
“不不不，为什么还不来？”“弗伦西娅”回忆着自己在山林里画下的召唤阵——没有问题。
“哦……”
没有感觉的部位向上蔓延。很快，“弗伦西娅”只剩下眼睛还可以看见事物了。
没有时间了。
“她”感到一阵绝望而且恐慌。黑暗逐渐吞噬了她的视野，连最后一丝光芒也没有剩下。
玫瑰红铺满了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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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伦西娅在一片黑暗中醒来。
不再接受信号的眼睛刚刚意识到主人已经醒来，缓慢地恢复了工作。清凉的晨风已经吹去了火灾的味道。
她的一头黑色短发已经散开，身上宽大的外套沾满尘土。主教的裹尸布现在变得和抹布没什么两样。
“……唔……”
头痛。弗伦西娅揉着头，缓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在睡梦中被孩童们搬到镇外这事儿也不是没发生过，她对自己再次睡在野外已经见怪不怪。她扭过头，然后深切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昔日不算繁华但也绝不算荒凉的镇子化为了一片废墟。
弗伦西娅觉得自己不是还没睡醒，是睡傻了，睡出幻觉来了，睡出了人生路上的第一步。
“噢，你终于醒了。”
弗伦西娅循着声音看去。声音的主人是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约在十七八的少年，长而柔顺的金发妥帖地散着贴在身上。
“你为什么睡在墓地里面？”
他在原地燃着一堆篝火，正在把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鱼穿成一根，放到简易的支架上，用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望着弗伦西娅。天还没有完全亮，云朵的颜色就像是落入凡间的神祇的玫瑰，还算得上柔和昏暗的阳光。
“这是怎么回事？”
弗伦西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把手指向废墟。废墟里已经完全没有了生命迹象，而她唯一拿得出手的魔法感知也提示她没有任何魔力波动出现。
“大概是某堆柴火闲着无聊把自己点着了吧，”少年满不在乎地回答，“反正我不在意。比起这个，你可以过来吃鱼了。”
弗伦西娅没有动，站在那里看着少年。这个人要不是知道内情就是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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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香。”
弗伦西娅伸手撕下一块肉。肉里没放盐，但已经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你还没回答我呢，你为什么睡在墓地里？”
“那种事，”弗伦西娅随口搪塞，“多简单啊。”她的注意力全都在手里的烤鱼上。
“被放逐了？造反失败？”少年饶有兴趣的声音从她头顶上传来，“还是……他们害怕你？”
“没有，他们说我是魔鬼的女儿。”弗伦西娅已经习惯了旅人的问话，更何况眼前的人还疑似自己的救命恩人。
“天也亮了，真是奇妙的一夜。”
弗伦西娅自言自语，看向树木茂盛的山坡。山林竟然没有起火。
一股淡淡的花香味飘在火堆上。她突然感觉到哪里不对。
太放松了。她太放松了。
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去搜查村子，而她却自如地回答着一个陌生人的话，吃着对方递过来的东西，甚至不假思索地相信对方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意识到这一点后，弗伦西娅警惕地放下烤鱼，装作是地上有点凉，不动声色地远离了对方。也就是这一下的远离，让她能凭借敏锐的魔法感知感受到了空气中的魔法气息。
魔法气息来自山林间。空气里混合着人间和地狱两界的力量，带着刚刚弥散开来的新鲜气味。魔力弥散开来，说明术式已经结束——
有人召唤了一个恶魔。
当她想通这一点时，冰冷的空气恢复了温度，灌入她的肺子。另外一股魔法气息像丢失了目标的猎犬，彷徨地在空气中浮动。
精神控制。
对面的少年无辜地望着她。“我什么也没做。”
弗伦西娅在心里暗骂，随后她又因为突然间的灵光一闪愣住。
大火肯定已经灭了很久，如果有人在火灭后还活着，没理由现在就不在了。假设是这个人召唤了眼前的这个神经病，那么这个神经病肯定已经杀了对方——但为什么，为什么不和对方缔结契约？嫌弃？
但最致命的一点是，如果召唤恶魔的人不在了，恶魔必须卷铺盖走人。眼前的这个疑似恶魔还切切实实地坐在这里，那么说明——
她后脖颈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
说明自己在睡梦中召唤了他。
“我们是不是该进行到交换名字这个环节了？”少年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语，“可是我还没有名字呢，得有人赋予我一个名字啊。”
他像是很苦恼的样子，四周扫了一圈，又忽地看向弗伦西娅，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事实上他们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你赐予我一个名字吧，”他眼睛闪闪发亮，“然后我就和你缔结契约，和你一起走。”
“什么？”弗伦西娅警惕地问了一句，“什么？”
“我说，你赐予我一个名字吧，”他好像很期待，“我没有名字，没法完成契约啊。”
他想玩票大的！
能直接赐予一个恶魔名字，意味着你拥有了他的名字——在希腊神话中，无数人因直接呼唤神明的真名而使对方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甚至神明之间彼此刺探真名。然而，这样也意味着你需要足够强大。
弗伦西娅估计了一下，自己大概会横尸当场。
“……告诉我，你不是认真的对么？”
她尴尬地打着哈哈。从刚才推断出眼前的“人”是个恶魔，她就感觉全身上下肌肉酸痛，急需逃跑。
“天呐，您召唤了我，又不和我签订契约？”面前的恶魔瞬间露出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我该杀了您，然后走人吗？”
我看你内心就是这么想的！弗伦西娅在内心咆哮两句。先以“我没有名字”搪塞，然后判断对方魔力够不够，够就够了，不够就弄死！
天渐渐开始亮了。天边现出一抹鱼肚白。
“您随便给我起个名字吧，我相信会很好听的。”恶魔依然催促着，脸上挂着笑容。
“Rachael！”
弗伦西娅脱口而出，调动身上少的可怜的那点儿魔力尝试把这名字套到恶魔身上，“Rachael，喜欢吗？您要是不喜欢我可以重起一个！”
“啊，Rachael，挺好听的。”恶魔坐在原地，感到名字的束缚渐渐套在身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姓氏呢？”
“Adams，可以吗？”弗伦西娅已经吓得快要虚脱，好不容易微微圈在对方灵魂上的名字摇摇晃晃，魔力几乎已经枯竭。
“Adams……Adam，s？”现在已经被称为Rachael的恶魔露出了疑惑的神情，“Adams，我还是头一次听到呢。这也是你们人类的常用姓氏吗？”
“不算很稀有，也不算很常见。”
“好吧，我也挺喜欢的。”
最让弗伦西娅庆幸的是，恶魔自己把姓氏套了上去，带着一脸满意的笑，似乎考试到此为止。
太阳露出一半。
“你的名字呢？”
“FrenciaEvben，F-R-E-N-C-I-AE-V-B-E-N。”
弗伦西娅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唔，我喜欢。”瑞契尔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称赞道，“听着很优雅。”他起身，拍拍坐着的岩石，望了一眼废墟：“出发吧。”
“……什么？”
弗伦西娅为防瑞契尔耳朵突然聋了（虽然她现在万分渴望发生这种事），提高音量问了一句：“什么？”
“出发吧，我们不是已经是连接着灵魂的人了吗？”瑞契尔满脸疑惑，“还是说反悔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是说，契约就算结成了吗？”
他本来已经走到几米外的地方，听到这句话，扭头看着她。“您不知道吗？交换真名就相当于把灵魂已经连接起来了，书面的事情只有天使才去干。您是怎么召唤我的呢？”
我也不知道。弗伦西娅在内心答道，疾步跟上。
她最后借着柔和的晨光，看了一眼蓝色的天空下已经化为废墟的村庄，内心没有一丝波动。村庄就像是一千年前的废墟，另一世界远古的凯尔特人曾经的家。
至少不是她的家。
再见吧，她在心里说，再见了。
弗伦西娅紧了紧身上的裹尸布。太阳正好全部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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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ver the hills……”
小调顺着微风一路飘散。瑞契尔扎起浅金色长发，哼着小曲向前走着。
“By the lake……”
弗伦西娅在后面像头老牛一样跟着，腰弯成当铺的地妖，毫无仪态地从嘴里和鼻子里一齐吐气再吸气，把外套披在头上抵御烈日的暴晒。
“I haven't seen any girl so pretty……”
他们正顺着一条看起来挺古老的土路向前走。天色湛蓝，路上空无一人，微黄色的土路，就像是传奇故事中的云游之旅。这里途经已经毁灭的小镇，连接着艾布洛拉森林的费罗南镇和凯瑟维城。
天上偶尔有几朵白云。
“我说，”再三确认有契约的束缚，对方无法伤害自己后，弗伦西娅放松了不少，“为什么我们要——呼——咳咳，去别的地方啊？”
瑞契尔停下来，等到弗伦西娅跟上来，和她一起向前：“不然还能去哪儿呢？旅行永远是探索神秘的钥匙。”
“好吧——呼，”弗伦西娅看了看远处已经出现的丝许绿荫，“大概还有十分钟就到了。你有钱吗？”
“钱？”
瑞契尔重复道，“你是说人类用的那种小金属？”
“我也没有，好极了，”弗伦西娅喘着粗气，“不过一般这样的地方都有些，赏金狩猎什么的，看运气咯。”
这个运气的成分包括有没有赏金，能不能得到赏金，和能不能活着拿到赏金三部分。弗伦西娅在心里嘟囔——至少她现在绝对不会当着瑞契尔说这些。这个努力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无家可归的贵族少年的恶魔，绝对不像他外表看起来那么纯良无害。
烈日当空。
“On the way……”
瑞契尔继续哼着某首充满乡村风情的小调。绿荫越来越近。
“I used to know the fairest girl……”
弗伦西娅几乎要晕倒在地上。
“Together……”
模糊不清的歌已经进入了尾声。稚嫩的声音哼出最后的一句话：
“We will reach paradise……”
我们将会上天堂。弗伦西娅悲凉地想，现在我就要上天堂了。
“终于快到了，是不是？”察觉到手里的裹尸布已经有些烫，弗伦西娅继续把自己隐藏在阴影里，“你能看见酒馆，或者任何什么地方吗？”
“那也没有办法啊，”瑞契尔犹豫着要不要掀起弗伦西娅的衣服，最后在一连串惊慌的“不要不要”中放弃了，“我们没有钱。”
“管他有没有钱啊，有森林就意味着有水，我可不信森林里的野兽都不用喝水。”弗伦西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鼻腔烫得够呛，“打猎……出售……至少我们能拿到活过今天的钱。”
弗伦西娅透过劣质的亚麻布，隐隐约约看到瑞契尔在微笑。那双眯起来的眼睛和天空是同一种颜色。
戈壁滩一般的荒凉里终于出现了一抹绿色。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 0.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