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心向明月》一盏玉瓒

7、第七章 城郊

　　山间夕晖晚照，枫叶流丹，层林如染，美不胜收。一辆马车沿着山道，驶入正浓秋色。
　　哼着小调的小六趴在车窗，忽得美目一亮，回首朝靠坐在马车里面的沈子为道：“前面有条小河，咱们停下来，过去看看？”
　　闭目养神的沈子为，不轻不重地喊了声正驾车的书棋。
　　马车晃晃悠悠地尚未挺稳，小六急不可待地跳下马车，朝山涧跑去。

　　此番回京，沈子为在太子灵前守了一个月，而身边的人对中秋夜当晚发生的事，皆三缄其口，摆明另有隐情，但偏偏不与他，这个毫无关系的‘局外人’道。
　　回到长安，他夜夜辗转，难以入眠。
　　漆黑暗夜里，那些不分昼夜折磨沈子为的哀痛与悔恨，仿佛是从他骨头缝里钻出来，令他痛不欲生。
　　多年前，他眼眼睁睁看着父亲倒在面前，众位叔伯为了救人，接二连三死在齐人刀下。多年后，亲如手足的兄长离奇暴毙，他却仍旧束手无策。

　　今日，终日闭府不出的沈子为推脱不了友人的诚心相邀，才带着小六他们出城，赶往慈山上的温泉山庄。
　　抬眼望去，满山云锦，沈子为愁苦多日，终于得了片刻喘息。

　　翘石之上，小六指着远处坡下，“诶？他们也是去温泉山庄？”
　　秋高气爽，正是结伴出游的好时候，风景如画的慈山中有其他人并不奇怪，沈子为随意答应了一声，瞥见她站在石头上垫着脚，他提醒：“注意脚下。”
　　小六口中是连连答应，但是动作一点没停，甚至放着满山美景不看，就眯着眼睛盯着坡下的一群人。
　　时时刻刻得为她操不够心的沈子为，无可奈何，唯有自己亲自上前，要把人薅回来。
　　察觉到沈子为站在自己身后，小六笑着和他说：“我数过了，他们有九个人，比咱们热闹，要不要......”
　　她话还没说完，沈子为突然捂住她的嘴，一把拉过小六，闪身躲进一旁的粗壮枫树后。
　　“别出声！”他谨慎地探出头，朝那群人又看了一眼，如临大敌般沉声对小六道：“先让书棋带你，找地方躲起来，我过去看看。”
　　坡下的这些人衣着朴素，乍看就是一群进山砍柴的寻常农户。不过，其中一个人腰间的弯刀，沈子为恐怕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先齐曾经最引以为傲，岐山大军的佩刀。当年，他的父亲，沈儒便是惨死在这把刀下。昔日的岐山大军，早已被奋起反击的魏军，一举歼灭。事过多年，没想到就在神武军驻守的长安郊外，还流窜着目的不明的先齐残部。

　　秋风掠过，周围草木沙沙作响，沈子为屏息躲进草丛之中，观察着那群人的一举一动。
　　这些人暂在树下歇脚，彼此之间交谈不多，他们似是经长途跋涉，走到长安，不知道何处是他们的目的地。
　　沈子为还不至于莽撞冲动地跑到他们面前硬碰硬，正想要悄无声息地折返，不料还是被人觉察。
　　久经沙场的将士，是不可能错过周围任何风吹草动。其中一个中年男子猛喝道：“什么人？！出来！”

　　对方正朝自己步步逼近，沈子为暗骂一句，进退两难，犹豫不决之际，身后竟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心道不妙，回首一看，果然是小六。
　　这个傻丫头一边朝这边跑，一边高声喊道：“你们要干什么？”
　　她这么一喊，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骤然缓和不少。几个大男人，面对个莽撞姑娘，举着武器，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沈子为神情一转，颤颤巍巍地从草丛里站起来，满脸惊慌，磕磕巴巴道：“各......各位......好汉，我就......就路过。”
　　先齐残部，见草丛里冒出来个男人，当即握紧刀剑，冰冷的锋刃齐刷刷地直指对方，“什么人！？”
　　装模作样的沈子为，双腿一软，不仅自己瘫坐在地，还顺手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六，一起扑倒。
　　小六：“？”
　　在他们瞧不见的地方，沈子为捏了捏小六的手腕，示意她不要说话。
　　一个娇弱姑娘，再加上唯唯诺诺的男人，众人嗤笑一声，松了戒备。其中，手持弯刀，凶神恶煞的壮汉，打量他们二人一番后，厉声问道：“你们是谁？在这儿干什么？”
　　“天好，我......我们出城......游玩。”沈子为颤颤巍巍地解释，因恐惧而躲闪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壮汉手里的弯刀。稍稍慌神之后，他一边将小六往自己身后藏，一边缩着肩膀解释：“她的帕子被风吹落在这里，我......我是过来找帕子的。若是冲撞了几位好汉，还望好汉......饶命。”
　　壮汉怀疑的目光在俩人身上巡视良久，“长安人？”
　　沈子为连连点头。
　　壮汉没说话，抬头朝山坡一看确实停着辆马车，摆手让另一个人上去看看。

　　果然，这些人是轻易不会对普通百姓出手。

　　沈子为暗中松了对小六手腕的力道，趁人不注意，偷偷朝扯了扯嘴角，希望她不要害怕。沈子为想了想，套用了长安友人的身份，“在下长安赵锦......各位好汉，今日若能饶过我兄妹二人性命，府上必有重谢。”
　　其实不用自报家门，这些人也能看出来，他们俩衣着不凡，定然是出身富庶人家。
　　壮汉瞥了眼唯唯诺诺的‘兄妹’二人，留两个人看着他们，转身走向站在人后，一直没说话的瘦小男子。
　　看来，这两个人就是这群人的领头，他们这会儿怕是在商量，如何处理莫名其妙出现的沈子为与小六。
　　看见他们低头耳语，沈子为暂时松了一口气，一来他们定是不想节外生枝，二来，这些亡国残部，不论有何图谋，总不会嫌钱财多。

　　难得机灵了一次的小六，趁人不注意，小声在沈子为耳边说了句。可惜她说得太快，沈子为勉强听清了‘书棋’二字，不过也能猜到她说了什么，大概就是说‘书棋已经去求救了’这类。
　　书棋决不会傻到跑回长安城求援，他极有可能是跑到距此地三十里的神武大营求救。
　　看着自己刚刚被绑起来的双手，沈子为不露痕迹地观察这些人，绞尽脑汁地想办法拖延时间，方便神武军将他们一锅端。

　　商量清楚的瘦小男子边收刀，边走向被五花大绑的两人。他半蹲笑道：“二位，我们无意生事。但是，既然咱们在这里碰到了，便是缘分，只好委屈二位多和我们待上几天。之后，我定亲自护送二位回城。”
　　“好，好，好。”沈子为毫不迟疑地连连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