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草长莺飞 只见他抱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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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畔草长莺飞春正好，谢府里今天热闹得不像话。
百来个书生打扮的少年整齐站在院子里，任谢夫人挑选。谢夫人眉头深锁，显是有些犯难。
按说谢夫人乃贵门嫡女，是当家一把好手，为儿子选个合意的书童不在话下，盖因谢公子颇有些颜控，这才让谢夫人皱了眉。
细看这些少年，俱是眉清目秀，却不免面上露出局促，显得通身气度有些卑猥寒酸。依谢夫人之见，很不能入她那对美有执着追求的挑剔儿子的眼。
正在她暗暗叹息今日又是白忙活之时，后排一个少年闯入她的眼。
那少年生得清朗，眉目如墨，本是全然阳刚的相貌，却因那嫣红的唇和雪白的皮肤有了十足鲜明的颜色对比，平添几分美艳。
谢夫人暗叹一声好颜色，就走到这少年身前问话：“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显是走神了，此刻愣了愣，先福身一拜，低眉的样子不卑不亢，很是有礼，又在谢夫人心里刷了波好感。只见他抱手回话：“回夫人，在下韩喻，字退之。”
韩喻这名字不假，字退之却完全是韩喻临时瞎掰的。反正那位唐代大诗人韩愈在这时空不存在，不如借字来用用。
谢夫人暗道这少年名字不俗，家教甚好，点点头继续问他：“家里情况如何？”
韩喻面有悲色，道：“家在金陵乡野，家父本是乡里的秀才，教书为生，日子过得尚可，去岁瘟疫里父母不幸染病……都去了。”这也不是信口雌黄，正是韩喻魂穿过来的这少年的身世。
韩喻这穿越很有意思，说是魂穿，却又继承了原身的记忆，前些日子他从病中苏醒，本该对这陌生的一切感到恐惧，但接下来乡亲来探，他竟然自然地熟知对方，可见那原身脑子里的记忆学识，连同身体一并叫他给接管了。
要说这原身父母也着实乏善可陈，只知他父亲学问很是不错，却不知当年科考怎么没有高中，反倒回乡做起了教书先生。他母亲则是乡里有名的美人，乡里每谈及他母亲年轻时的美都津津乐道，说是多少城中俊杰都来相看，一心想收其为妾室。可惜他母亲却是个有傲骨的，不肯做人妾，又仰慕学问人，一心嫁了他那书生父亲。
记忆中原身母亲的美貌不掺任何水分，这也是韩喻美貌的来由。韩喻是真不懂，虽他也敬读书人，却更爱那泼天富贵，怎么也想不懂那般貌美的女子，怎么舍了豪门富贵，肯在这乡野间生活。
而今天有这样的机会进谢府做谢家本家公子的伴读，韩喻真是拿出十二分精神来应对。
在他眼里，这就是一场应聘会，必要表现得最好。
说完家里情况，他顿了顿又补充：“父亲虽是乡野粗人，却崇学尚道，不曾荒废教导，学而明理，故我虽谈不上学问好，却也明晓事理。”
这就有些毛遂自荐的意味了。
谢夫人沉吟着打量他，心知能站在这里，学问是已挑拣过的。
本朝人崇尚名士风流，有学问的人往往狂放傲气，要么骄矜自持，要么不可一世。谢夫人却出身自讲究规矩的虞家，不爱那一套，不觉得韩喻激进讨厌，倒觉得他抛却读书人惯有的心高气傲，有些稚拙的可爱。
韩喻低眉顺眼站着，身板却挺得很直。谢夫人看他貌似淡然，额头上却冒出了细细的汗珠，更是觉得这孩子亲切可喜，不由笑了笑，出声安慰他：“你很不错，便在这里住下吧。”
这就是定下了。
韩喻目露惊喜，忙道：“谢谢夫人！”
他正觉得站在这院子里穿着这书生服热得慌，这可真是赦免令。更重要的是，他立刻就能在这豪华的谢府里住下了。
谢夫人笑了笑，道：“也别高兴太早，还是得看阿衍的意思。”
阿衍就是谢公子谢衍了。
来此间几个月，韩喻也算听了不少这位公子的传闻，真叫个惊才绝艳的人物。他本就是陈留谢家本家的公子，这身份已无需他有才华。他只需老老实实做个不出错的人，也已够在史书上垂名，偏偏这样一个人，他还生得俊朗无匹，小小年纪就有笔让王家那位大书法家王昶都赞上一句“流风回雪”的好字。
传闻这位谢公子琴棋书画无所不精，行止更是犹如高山景行，让人心生向往。
谢衍名头如此之大，这也是今天来应选伴读的人忐忑紧张的原因。
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们，对谢衍的心情便如现代粉丝追星，心里盈满崇敬之情。
韩喻不这么想，他觉得这些传闻皆虚头八脑，恐怕只有书法和相貌好是真，否则何以说人品质高洁，却听不到个实打实的示例，所以他对即将到来的伴读生活并不忐忑。且他虽这具身体才十二岁，在现代出车祸死时已经是二十岁的人了，心智更加成熟，也不会对谢衍有太多盲目的想法。
既然精神上毫无压力，这一夜韩喻也就睡得特别好。
谢府的床较之他乡下的床大得多，床上棉被也是轻薄柔软。房间透气好，初春夜里习习凉风阵阵吹进来，让人睡得格外香甜。
韩喻在现代是完完全全的富家子弟，对物质要求很高，来这几个月，无数次在那乡下散着霉腐味儿的床上辗转难眠，这是第一次睡得这么好。
然而，不远处的一间卧房里，谢衍却是难得地失眠了。
因为心里烦躁，反复翻身，谢衍只觉得身上发热，不由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眉头深深锁着。他烦恼的不是别的，却是怎么把那个新来的小伴读气走。
要是韩喻知道他的想法，必然会会心笑笑，证实自己之前对谢衍的猜测。这哪是那个金陵传闻中谢家的芝兰玉树？
旁人不知道，谢衍可不是个读得下圣贤书的人，他每每在他爹的强令之下拈起书读几页，就忍不住把那些迂腐思想大骂一通后马上合起书。放在现代，他就是个妥妥的“读书无用论”代表，像每个熊孩子一样鄙夷书中的内容。
前阵子谢夫人还以为这孩子转了性，从早到晚关在房里读书，还令人不去打扰。正同谢大人感慨孩子长大了，懂事了，哪知有天谢衍在房里待得久了，谢夫人偷眼看他趴在桌上睡着了，心生怜爱，亲拿着披风去给他盖，却看到他压在头底下的书哪有密密麻麻的字，竟是一本金陵城里最近流行的连环画！
这可把谢夫人气坏了，吼醒了谢衍追着就要打，吓得谢衍一连串提醒他娘：“娘！淑女风度不可丢！”谢夫人环视周围赶来的仆妇兢兢的目光，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却下了决心要狠管谢衍。
说狠管孩子轻巧，真要去实施却并不容易，打骂不是办法，也不为教条所容许，谢夫人有心做孟母的拥簇，高门大户却没法搞那套“择邻处”，思来想去唯有挑个踏实孩子给谢衍作伴读，指望着谢衍能见贤思齐，有所进益。
说回谢衍，他在床上坐了片刻，仍是觉得烦闷，翻身便下床往西院走去，他知道那小伴读便睡在那儿，深更半夜怕是已经熟睡，但他总按捺不住好奇，想去看看那小伴读的样子。
很巧那木窗没关，谢衍格外小心地探头去看，月光是正对正窗户洒进去的，他一探头就遮住了光，只看得清床上大概的轮廓，于是他缩回脑袋换个地儿再探头，这次却是遮住了床上人头上的光，看得清那锦被上精美的花纹，第三次他毫不气馁地找准了地方，探出的头投影在那床锦被上，清凌凌的月光皎白，洒在睡梦中的少年脸上，那朦胧的光晕让沉静而分明的轮廓格外温柔美丽。
谢衍几乎是立刻吓得缩回了头，这出乎意料的美丽让还是个孩子的他感到过载，心上居然有些负荷感。
但孩子毕竟是孩子，他跑回自己床上想的是，要赶跑这么一个大美人难免有些愧疚，却是一点也不曾动摇要走这伴读的念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草长莺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