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穿风而过》九尾葵笔

1、第 1 章 夜阑浓墨。

　　夜阑浓墨。
　　废弃的顶楼，白色身影随风摇曳。
　　远处，霓虹闪烁，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天空像一只大网，罩住渺小的你我。
　　想要挣扎，逃脱，却无济于事。

　　破旧的书包乖乖地躺在脚下，里面除了课本还有一封遗书。
　　此时此刻，左秋竟一点也不害怕，有的只是解脱的喜悦。

　　今天的她特意穿上这件自己最喜欢的裙子，这是妈妈送给她的17岁生日礼物。纯棉质地，领口一圈精致的花朵刺绣，给朴素的裙子增添了一抹色彩。

　　这件裙子对于很多家庭来说可能只是一顿饭钱，可是对于左秋来说却是件奢侈品。

　　爸妈离婚已经5年了。这5年里，从来没见过妈妈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而左秋穿的，大部分也是表姐穿剩下的。

　　眼前一阵雾气，如果自己死去，这个世界上伤心的人只有妈妈吧。
　　可是，妈妈，我坚持不下去了。
　　对不起，妈妈，来世我再报答你。

　　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闭上眼睛，永别了。

　　“快点上来，带上来！”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声和咚咚咚地上楼声。
　　左秋心里一惊。
　　这是一座废弃的老楼，是自己精心挑选的地方，怎么会有人来？

　　声音越来越近，左秋焦急地环顾四周。
　　墙角处有一个废弃的油桶，她想也没想跑过去便钻了进去。

　　自己是想死，但不是被别人打死，而是纵身一跃，像只美丽的蝴蝶，抽离这个世界，去往没有痛苦的地方。

　　油桶经过风吹雨打早已破旧不堪。左秋屏住呼吸，从缝隙里偷偷往外看。

　　砰的一声，一个孱弱的身体被推倒在地上。

　　“你他妈挺牛啊，卧槽，敢抢老子的女人！”一个挑染着绿色头发的少年嚣张地说道。

　　那个孱弱的身体立马站了起来。
　　弃楼没有灯，紧靠周围建筑射来的弱光，看不清他的样子，只是隐隐约约看到他的白色T恤上有阿迪达斯的logo。

　　绿毛轻抬下巴，一群人便将白衣少年团团围住。

　　白衣少年冷笑了一声。
　　“那样的，小爷我还真看不上，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土鸡的骚气，和你很配。”

　　绿毛瞬间就炸了，拎起白衣少年的衣领，砰得一拳揍上去。
　　“操尼玛你说谁土鸡呢！”

　　少年也不是吃素的，用膝盖奋力顶绿毛的两腿间。
　　“啊——”绿毛发出一声痛苦地吼叫声。
　　“卧槽你妈的，我要断子绝孙了，啊——”绿毛痛苦地在地上打滚。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愣着干什么，给我弄死他！”绿毛一声令下，剩下的人蜂拥而至。少年拳脚相加，拼命反抗，然而这终究不是演武侠剧，一人敌百只配出现在电视里。

　　很快，白衣少年便败落下风，一个体型微胖的少年从后面紧紧地把他钳制住。
　　他费力挣扎着，却好像也无济于事。

　　绿毛缓过劲来，起身，走到白衣少年身边。
　　“小胖，做得好！”
　　那个体型微胖的少年嘿嘿一笑，胳膊又加了一道力度。

　　“草你妈，你他妈活腻了，敢踢……”话音未落，白衣少年便奋力一跃，借助小胖的力量，狠狠地朝绿毛身上又踢了一脚。

　　三人纷纷倒地。
　　尤其是小胖，白当了人肉坐垫，“啊——”不由地发出一声痛苦地叫声。

　　那群少年疯了，一拥而上。白衣少年像一只不小心撞到蜘蛛网上的蚊子，挣扎了几下，便全身蜷作一团，任凭他们肆无忌惮地踢打着，怒骂着……

　　许久，“好了！”绿毛发令到。
　　一群人立马散开。
　　白衣少年双手撑地，想要爬起。几个少年上前，七手八脚地把他摁在地上，绿毛一把拽住白衣少年的头发，强迫他仰起脸。

　　“你他妈厉害啊，继续啊，怎么不厉害了，我还以为你多牛呢！”绿毛用手拍打着白衣少年的脸。

　　啪——啪——啪——，声音划过寂静的夜。
　　左秋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每打一下她的心就抽搐一下，仿佛挨打的是自己。

　　恍惚间，看到了那个自己。
　　那个被人骂骂咧咧地抓着头发，被人掌掴，被人踢打的自己。

　　自己做错了什么？什么也没做错，只因为那个女恶霸的男朋友夸了一句“那个小妞的皮肤不错”，自己就被她们在脸上疯狂地画王八，用不可水洗的油性笔在脸颊处写上我是ji女，被迫带着这耻辱的字眼在班里游&行示威，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很多人的笑都充满了无奈。左秋知道，她们并不是真的想笑，但如果不笑，下一个倒霉的可能是自己，没有人会愿意冒这个险。
　　左秋一点也不怪他们，动物遇到危险都有保护自己的本能，何况是人类。

　　可是，哪怕有一个人，只要一人，能勇敢地站在身边，自己也不会对这个世界绝望。

　　而这个白衣少年又做错了什么？

　　“继续打，弄死他！”
　　“老大，再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
　　“可是……”
　　“怕什么，有事我顶着！”

　　“110吗，这里是建国大厦旁边的废楼顶层，有人聚众闹事，马上要出人命了，你们快过来吧。”
　　一群人震惊地回头。
　　破旧的铁桶里，一个白色的身影似幽灵，与身后的夜色遥之呼应。

　　时间静止，30秒后，万物才开始慢慢复苏。

　　“你他妈找死啊！”绿毛疯了似得朝左秋扑过来。
　　“你只有5分钟的逃跑时间。”左秋举起手机，发亮的屏幕对准绿毛的脸。通话记录里，110在首位，通话时间1分钟25秒。
　　是真的，绿毛震惊。

　　“北街派出所离这里开车只有5分钟的时间，也就是说你只有5分钟的逃跑时间。确切的说，现在只有4分钟了。”左秋又一次提醒，她的声音不慌不忙，掷地有声。

　　绿毛愤怒地瞪着她，下一秒，恨不得把她撕个粉碎。

　　犹豫片刻，不甘心地从牙缝里挤出“你他妈给我等着，我记住你了。我们走！”
　　一群人落荒而逃。

　　左秋慢慢地从桶里爬出来，腿一软，瘫倒在地。汗大滴大滴地往下落，不害怕？怎么可能！自己怕的要死，可是看到这熟悉的场景，脑子却不听指挥了。

　　瘫坐了一会，总觉得自己忘了点什么。
　　猛一抬头，那个白衣少年呢？

　　一张铺满鲜血的脸，左秋忍不住尖叫起来。

　　“喂，你醒醒！快醒醒啊！”左秋使劲地摇晃着。
　　少年似乎还有些知觉，微微睁开眼睛，又晕了过去。

　　心乱如麻，左秋顾不得抹去额头上的汗，打开书包，翻来覆去，却没找到能止血的东西，望着沉甸甸的书包，放声大哭。

　　为什么会哭，无助、绝望还是宣泄，无从而知。
　　只是想哭，泪水像洪水决堤，痛痛快快呼啸而出。

　　警察赶来时，左秋的哭声还没有停止。

　　警局里，座位上，左秋望着远方发呆。

　　那张满是鲜血的脸像是一盆冰水从头上倾盆而下，猛地将自己激醒。
　　恍惚间看到了自己死亡的样子，从楼上纵身一跃，不是只美丽的蝴蝶，而是血肉交错，脑浆喷出。

　　死亡，原来如此可怕。

　　“你好，同学，我叫刘宇，你喊我刘警官就可以。是你报的警？”
　　左秋抬头，一个25、6岁的年轻警官，手里拿着记录本和笔，匆匆坐到对面的办公桌前。

　　“嗯。”
　　“你叫什么名字？”
　　“左秋。”
　　“左右的左吗，哪个秋？”
　　“秋天的秋。”

　　“能具体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况吗？”刘警官没有抬头，一边问一边奋笔疾书，似乎对这种案件早已司空见惯。

　　“一群人把带到了楼顶，然后就开始打他。”
　　“为什么打他你知道吗？”
　　“不知道。”左秋声音细弱如蚊。

　　刘警官抬眸扫了她一眼，左秋立马心虚地低下了头，自己终究还是不适应说谎。
　　幸好刘警官没有追问。

　　“你跟他们认识吗？”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也会在顶楼？”

　　“想自杀。”

　　语气平淡地像是想要吃饭。

　　疾促的笔骤然停止，刘警官诧异地抬头。这才看清对面女孩的模样。

　　齐耳短发，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厚厚的刘海里若隐若现，身上的白色连衣裙已经沾满了血迹，孱弱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着，整个人透露着极度的不安和自卑。

　　“你说什么？”
　　“我本来想要自杀的，不过现在不想了。”左秋自嘲地笑了笑。

　　刘警官盯着她的眼睛足足有一分钟，脸上表情千变万化，似乎在纠结着要不要问原因。

　　最后，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年轻人不要冲动，你要记住，不管你遇到什么问题，总会有解决的方法。你连死亡都不怕了，活着又有什么能难倒你的呢？永远不要轻易放弃生命！”

　　他说的特别的一本正经，左秋不由得有些羡慕。
　　自己到了这个年纪，还会不会这么的一腔热血，还是会随波逐流。

　　“对了，你没事吧？”刘警官后知后觉地盯着她裙子上的血迹看。
　　“我没事，我躲起来了，这血迹是他的。”左秋指了指门外的方向，那个白衣少年早已被救护车带走了。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刘警官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左秋都如实回答。

　　“小秋，小秋，你怎么了？你有事告诉妈妈好不好？你快吓死妈妈了。”李瑾冲进警局，一把抓住左秋的手，老泪纵横。

　　接到警局的电话，还以为打错了，女儿平时乖巧地很，怎么会出现在警局？！

　　看着妈妈的脸，左秋心里一阵悸动。
　　情绪上来了，两人抱头痛哭。
　　妈妈，对不起，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再轻易放弃了。

　　待两人声音渐渐变成哽咽，刘警官冲李锦使了个眼色。
　　“妈妈去办一下手续，你乖乖在这等着啊。”
　　左秋点头。

　　刘警官走向里屋，李瑾立马跟了过去。
　　“你知道你女儿为什么会在楼顶吗？”
　　“不知道啊，这孩子什么事也……”

　　“她想自杀。”刘警官打断她的话。

　　“你，你说什么！”李瑾惊愕地抓住刘警官的手臂，“你再说一遍。”
　　“她想自杀，她亲口告诉我的。”

　　李瑾脸上的震惊久久未消。

　　“你不要逼问她，我估计是感情方面出了问题了。像她这么大的小姑娘最容易走极端了，你回去后，仔细留意她最近的表情动作，有什么要求尽量满足她，一有风吹草动赶紧给警局打电话。”

　　出租车上，左秋盯着窗外发呆，15分钟的路程，却像一个世纪。过去的17年，走马观灯在眼前闪过。

　　担心受怕，像只地道里的老鼠，出来透口气还要小心翼翼。
　　这样的生活有什么意义？

　　想换一种活法，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活。

　　饭桌前，气氛有些诡异。

　　李瑾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沉不住气。
　　“小秋啊，有什么事告诉妈妈好吗？你还小，很多事情都不懂，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相信妈妈，妈妈一定会…”

　　“我没事妈妈，真的，挺好的。”话被打断，对面一脸平静。

　　想起警局里的对话，万千疑问都被李瑾拼命地咽回肚里。

　　一阵沉默，两人继续心照不宣地吃饭。

　　“妈，我想转校。”左秋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李瑾扒饭的手在空中停顿。

　　“你确定吗，你现在读的高中可是全市最好的高中啊，其他任何一所学校都和它没可比性啊。”

　　“恩。”左秋轻声应道。

　　放下微颤的手，李锦抬头，对上了女儿那双黑白分明的眼，没有一丝朝气。
　　背后涌起阵阵凉意。

　　这个女儿，从小就早熟，心事也从不轻易说出，尤其是自己离婚后，愈发的沉默寡言。
　　和女儿心的沟通，成为两人之间最大的障碍。
　　所以，就依着她吧。
　　再可惜，也不如你重要。
　　这世界，只有你最重要。

　　“好，我让你爸找找关系。”

　　书桌前，左秋刚拿出日记本，妈妈打电话的声音传了进来。

　　“什么叫天天要钱？左立国你能不能要点脸！你说你自从和那个狐狸精有了儿子后，你管过几次女儿？咋地，因为他是个儿子，你家终于有个后了是吧！你别忘了，左秋身上还有一半你的血液，你永远都是她的爸爸，她的监护人，她的抚养人……”

　　爸妈又在电话里无休止地争吵了起来，左秋叹了口气，起身，关门。

　　他们的离婚是正确的，左秋不懂什么是爱，但如果是这样，那还不如一辈子都不爱。

　　回到书桌前，左秋微调台灯的灯光。低头，一笔一划的记录着。
　　今天我救了一个人，说是我救了他，其实他也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