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为爱》二白予水

1、第一章 “我也是‘

　　N市近郊，一家名叫博爱医院的医疗机构毫不起眼地隐没在一大片绿植中。

　　这所医疗机构隶属于何氏集团，其创始人是本市赫赫有名的商业奇才。此人上世纪在东南亚靠走私和采矿发的家，又躲过了数次金融风波，在N市一次又一次地扎稳了根，成为了一个传说。

　　只不过，辉煌和传奇并不能挽他的生命，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现在正躺在自己资助的这家私人医院的特护病房里，无助地等待死亡。

　　何老爷子年轻时候娶过好几个老婆，生了三男一女，年老后又添了不少孙儿辈的孩子，最得宠的是大儿子正妻生的的孩子，虽然在孙儿辈排在第二，却始终被当做长孙看待，小时候都是在国外长大的。只不过这孩子六岁的时候双亲却因为空难陨落在茫茫太平洋里。之后就被何老爷子接回到自己身边抚养。

　　位于七楼的特护病房里，何老爷子睁开眼，看了看周围。只见一位年轻人站在窗边掩上窗帘，一回头看见他醒了，急忙走回床边，说“爷爷醒了？我叫医生过来。”然后要伸手去按铃，却被何老抬起手阻止了。

　　只听老爷子喘气似的吐出了两个字:“阿霄……”

　　年轻人在床边椅子上坐下来，握住了老人的手，解释道:“何霄在总部公司呢。听说您病了，不少人在打听公司的事情，他赶去处理了。”

　　年轻人话里有话，医院这边一旦宣布过世，就有不少人要开始闹事。老爷子叱咤半生，没想到最后身边就只有这个年轻人在。

　　老人心里知道年轻人隐瞒了什么，眼里噙满了眼泪:“你们……要好好的……”

　　年轻人笑着说:“爷爷您放心，我一定会帮何霄的。”

　　话音刚落，老爷子就白眼一翻，旁边的监控仪器一齐发作，发出让人胆寒的蜂鸣声。守在隔壁全天24小时待命的医生护士们冲了进来，马上开始了抢救，还把年轻人请了出去。

　　等在门外的何老心腹兼保镖顾叔见年轻人走出来，迎了上来:“阿远，老板他怎么样？你也是的，不能再这么熬了呀，快去休息一下。”

　　“我没事……爷爷这次心梗发作，情况很不乐观，也不知道能不能挺过今晚，现在几点了？”

　　“快傍晚六点了。”

　　“何霄还没解决完公司的事情吗？”年轻人突然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了墙壁。

　　顾叔不由分说地搀起他往医院为家属准备的休息室走去:“你看你还说没事！两天多没合眼了，今天又没吃饭！这怎么能行！阿霄他要是解决完了那些个不知好歹的，肯定就来了，你别急！”

　　“顾叔。”年轻人笑笑，“我也是‘不知好歹’的其中之一啊。”

　　“你这孩子！不说了不说了，我去找点吃的给你。你先睡会。”顾叔把他按进休息室的沙发里，又给他弄了个枕头，这才出门去打电话叫人送餐。

　　年轻人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聆听着门外的嘈杂声响，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凌晨五点，博爱医院的住院大楼楼道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年轻人站在特护病房的门口边，抱胸靠在墙上，等着脚步声靠近。

　　来人正是何霄，还不等气喘匀，就急切地问道:“何远，爷爷情况怎么样？”

　　何远哑着声音说:“进去看他最后一眼吧。”何霄脸色一变，越过他推开了门。

　　何远还是站在那里没有挪动分毫，顾叔也来到门边守着，两人都默默无语地等待着。过了很久很久，天光慢慢亮起来的时候，才隔着门板听到了何霄压抑的哭声。

　　老爷子下葬那天，何远并没有跟去墓园，而是选择在何家老宅里等着。

　　何家的老宅是一座很有年代感的三层小洋楼，何老爷子发家之后看中了买下来的。三楼的前厅外置是老爷子亲自布置出来的书房，正对着前门，可以看见车子开了进来，何霄阴沉着脸在花圃前下了车。

　　何远坐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捧着一本书，静静地等待着，不一会儿就听见脚步声从楼下直冲上来。

　　何霄推开书房的门，站在门口死瞪着何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节哀。”何远合上书，站了起来。

　　“我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何霄反手带上了门，焦躁地又问了一遍，凶狠地朝何远逼近。何霄比何远还要高出半个头，压迫感十足，让何远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一步，却只能碰到身后的凳子，又跌坐了回去。

　　“你冷静一下，要不要倒杯茶给你？喝口茶顺顺气，我再慢慢的跟你说清楚。”

　　何霄一言不发地盯着他，毫无所动。

　　何远没法：“这件事可是要从十多年前说起，一句两句说不清楚的，你坐下来我们慢慢说可以吗？”
　　然而何霄还是没有接受他的提议。

　　何远用一种很轻的吐息叹了口气，往椅子里缩了缩，调整了一下姿势之后开了口；“爷爷病重之后我就一直在想，我应该要怎么告诉你这些事。因为这些事他是不会在遗嘱里面特意说明的，那肯定只能由我来告诉你。”

　　“今天遗嘱公布了吧？整个何家都顺利地交到了你的手上，我的任务也算是圆满完成了。你一定很奇怪爷爷为什么会选择了你。因为爷爷最疼爱的孙子，从始至终都是你。他告诉你你是一个私生子，但其实不是。”

　　“当年你的父母飞机失事，是因为堂叔他们害怕你父亲独占家产而做出的疯狂举动，爷爷已经失去了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不想再失去自己最疼爱的孙子，于是他让人去福利院找了一个小男孩，接回家来告诉所有人那是你。过了一段时间后又告诉所有人，除了这个孩子之外还有一个同岁的私生子，他接受不了这个事实，要把这个孩子养在外面。”

　　“因为那时候你还小，家里人也不常见到你父母，爷爷又说得那么笃定，所以就没有人怀疑。你在这样的谎言中长大，自然也不会察觉到什么不对。所以那个小男孩取代了你，在这个复杂的大家庭里生活，替你承受所有背地里的暗害。”

　　何远停顿了一下，笑了笑：“那个被找来当替身的小男孩，就是我。”

　　“我知道你一定觉得爷爷不够疼爱你，因为你只有在周末和放假的时候才能回到这个家。而且他总是对你很苛刻很严厉。你也想不通，为什么在你成年之后他要你接触公司里的各种事务，让你去读金融，而我在家看书看画，读了一个没什么用的文学系。因为那些人不会因为你的身份为难你，反正最后要对付的是我，一事无成更能让他们掉以轻心。”

　　“本来以为这一切可以慢慢来，但是爷爷的身体状况一年比一年差。所有这一切都准备得不够完美，但好在有惊无险吧。你要是不相信我说的这些，可以看当年的领养证明和手续记录。我已经把所有记录和文件都整理好放在那边的桌上了。”说完何远指了指房间中央的那张大办公桌，示意何霄去看。

　　何霄的脸色很不好，听完了何远那长长的一大段陈述之后，又添多了几分麻木。好似这一切都是假的，都和自己没有关系。但是当他翻开那本文件夹，一切事实又排山倒海般地提醒他，这贯穿了十多年的谎言真的发生过。

　　坐在旁边看他的何远设想过很多次，何霄知道这些事情之后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反应，从最好的从容镇定到最坏的歇斯底里都想象过。他看着何霄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内心忐忑不安。

　　没想到的是，何霄翻完那些文件之后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那你呢？”

　　“……什么？”

　　“你说了那么多，全都是关于我的，那你呢？”

　　何远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爷爷每年都会给我零花钱，我都存起来了，在大学城附近买了一套小房子。那边东西都齐全，从今天开始我就过去住了。这个家养了我十几年，我也没什么能回报的，但是有需要到我的地方，你可以来找我。”

　　“为什么这么急着搬走？”

　　“我怕我会影响你的情绪。”何远想也不想地回答，“这会让你做出一些错误的选择。”

　　何霄露出了一个近似嘲讽的表情：“你想得可真周到。”

　　何远听了这句话后面色惨白，站起来告辞：“你多保重。我走了。”

　　冲下楼之后看见了顾叔，何远摇摇头，径直往门口走。顾叔叫他：“阿远，我让人送你过去吧。”

　　“不了，我自己走走散散步，”面对顾叔的好意，何远还是笑了笑：“以后都不一定有机会走这边了。”

　　“还有……您多保重。何霄就拜托您了。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