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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流水迢迢 日上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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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中天,北疆的大地上升起一股暖意,让人切实感觉到春天的来临。
白桦林里,一匹狼正埋头啃食着刚刚猎杀来的鹿,一边咀嚼着鹿肉还不忘舔舐嘴角。
此刻,林子里安静的只能听得到狼的咀嚼声和肉被分离的撕裂声。
隔着层层白桦,一支箭正对准那匹狼,菱形的箭簇泛着冷光,而狼丝毫不觉灾难即将来临。
少年唇角微勾,估算着时机正好,将手里的弓弦拉到极限,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他的手指动了,锋利的长矢直指三十丈开外的猎物。
他只需等着箭矢划开它的皮毛,刺穿它的喉咙,鲜血四溅的瞬间。
然而,事情并不如他所想的那般顺利。
一瞬间的交错,箭头牢牢钉在距离猎物半步远的桦树上,猎物受到惊吓,跑了。
少年无奈地笑了笑,像是习以为常般,他收起弓箭,缓缓站直身子,朝林子外面走去。
呼兰河静静地流淌着,为冷清的北疆带来一股勃勃生气。
打不到狼,只好先从河里摸条鱼烤着吃。
少年想着,快步朝河畔走去。
“咦?好像有人在那里。”少年走过去,见一个身着藏青色劲装的人了无生气地伏在河岸边,她胳膊搭在石头上,指尖有血渗出,上半身悬着,身下浸在河水里,周围的河水漂浮着淡淡的血色。
光天化日之下碰到死人,少年一下倒了胃口,心道流年不利。
少年想转身离去,又心有不忍,于是掏出条汗巾覆在那人脸上,说道:“用你们中原人的话说,这儿是块儿风水宝地……长生天在上,逝者安息。”
谁料那人手指动了动,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道:“我……没死,扶……我……起来。”
少年被她的举动给吓一跳,他拿掉她头上的汗巾,有点儿结巴道:“好好,我这这就扶你起来。”
确切的讲,是捞她出来。
少年一之手从背后环住她的肩,另一只手从下面拖住她的腰,把她拖到岸上,将她靠在不远处的岩壁上,自己盘腿坐在她对面。
眼前这人生的白净阴柔,两道弯眉如画,透着俊逸,眼眸深深如潆泓,深邃有神。
“这位……公子?”少年有些迟疑道。
梁璟缓了缓神,气若游丝道:“别找郎中。”
这就有点儿自作多情了,眼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上哪儿给你找郎中?少年心想,打哈哈道:“你想多了,我也得有钱给你找郎中啊。”
少年取下别在身上的酒囊,递给梁璟:“喝两口,暖和。”
梁璟接过酒囊,喝了几口,酒水夹杂着奶血鹿肉,可以果腹,她忍不住多喝几口,才把酒囊还给少年,道:“谢谢。”
少年看着梁璟苍白的面容,推辞道:“给你了,当我做好事。”他以为这小白脸会嫌膻气太重不喝这酒,看来中原人也不都是那么娇气挑剔。
梁璟也没有客气,待恢复些元气,她缓缓坐直身子,嗓音略带沙哑道:“公子贵姓?”
少年笑道:“我叫哥舒陌。一介守林人。”
见梁璟注意到他的弓和箭壶,他补充道:“我靠打猎谋生。”
梁璟眼中的戒备渐渐放下,露出笑意,道:“哥舒陌,我记下了。在下许恒,大辉京兆人士。”
哥舒陌孩童般地笑了,语气带着三分好奇,七分喜悦道:“我就说嘛,诶,你为什么会伤得那么重?你肉长得挺结实,不会是逃兵吧?”
梁璟有些无语,她不知道哥舒陌到底在高兴什么,她尴尬地啜了口酒,不置可否。
哥舒陌继续道:“真让我猜中了?现在真是多事之秋,前两天大辉太子还被暗杀了。你怕死,我理解,谁没个牵挂?不过你放心,我绝不举报你。”
天天脑袋别裤腰带上,刀口舔血的日子确实不是给人过的,能熬到最后的都不是人。哥舒陌心道。
梁璟打量着眼前的少年,身材欣长,高鼻深目,绿色的瞳孔似莹莹宝石闪耀着,栗色的卷发随意束在头顶,浑身散发着神秘而又迷人的气息。
梁璟直直盯着他,他也毫不避讳地看着梁璟。
梁璟移开视线,打破短暂的沉寂,她的眼眸像隔了层薄纱,道:“草原儿郎,中原话讲的很好。”
哥舒陌道:“我母亲是华族人。”
两人天南海北聊了些,大多时候是哥舒陌在套话。
本就浑身乏力的梁璟没心情跟他玩儿弯弯绕,她想快点儿结束他的话题,说道:“哥舒公子还有吃的吗?”
“没有。”哥舒陌撇过头,他是出来打猎的,又不是行善的。
梁璟从岩石上刮下一块青苔,放在嘴里。
哥舒陌笑道:“好吃么?”
梁璟嘴唇勾起一抹弧度:“尝尝不就知道了?”
“怪人。”哥舒陌见梁璟看着他,又摆出一副“我很坦诚”的表情。
梁璟笑着摆了摆手,说道:“公子可认识从这儿到京兆的商队,我要回去。”
哥舒陌盯着梁璟,就跟要把她看出个洞来一样。
一个大辉人,在这个多事的节骨眼儿上满身是伤出现在敕勒川,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许恒一定跟赵云谈的死有关。
哥舒陌装作不以为然态度道:“好不容易逃出来,何苦要回那个龙潭虎穴?”
彼时梁璟目光飘向远处,说道:“我是太子的近身侍卫,侥幸留下一命,一定要回去禀报实情,不能让殿下死的得不、明、不、白。”说到最后四个字,梁璟如咬碎银牙,语气坚定。
梁璟心道,是不能让自己的同伴死的不明不白,一行十二人,就剩下自己一个。
那个黎明的记忆被覆上鲜血的颜色,她看向耀眼的太阳,抬手挡住刺眼的阳光,光线顺着指缝溜进来,她微微合眼,这些日子的奔命让她明白——原来鲜血和死亡比阳光还要刺目,让人不忍直视。
一旁的哥舒陌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他笑了笑,像是嘲讽,转瞬即逝,让梁璟觉得是幻觉。
“我可不白帮你。”
“你想要什么?”梁璟看着他,这人,变脸变得太快。
见他提出要求,梁璟反倒觉得心安,毕竟这世上不求回报的事情太少,最多出现在话本子里,萍水相逢不求回报的往往有诈。
“放心,我不会让许公子缺胳膊少腿,也不会让许公子写卖身契。”哥舒陌从上往下打量着梁璟,目光停在她的腰间,露出孩童见到爱吃的糖瓜般的笑容道:“你这把匕首不错,给我吧。”
不能换个要求?梁璟觉得一阵肉疼。为了买这把匕首,她可是省吃俭用勒紧裤带,连打马吊赢的钱都搭进去了。
看着梁璟一副忍痛割爱的神情,哥舒陌想笑,还是憋住了。
“能活着回到京兆府,为你的太子殿下报仇,一把匕首算什么?”
哥舒陌请你注意节操,我差点被人给砍死,你还想从我身上揩油,连防身的匕首都要拿走?
梁璟咬咬牙,将匕首递给哥舒陌:“给你。”
“成交!”哥舒陌收下匕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叶,笑道:“阁下请。”
与此同时,征北军大营。
“你确定看清楚了?”崔泓看着跪在阶下的士兵,眼神晦暗不明。
士兵语气透着坚定:“绝不会错,就是梁家三郎——梁璟。”
坐在一旁的宁王赵瑟不疾不徐地喝了口茶,眼底划过一丝疑虑,瞬间舒展开来。
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这时,军司马陈伯君道:“属下已经派人到呼兰河下游去找了。”
崔泓点头,道:“你办事一向稳妥,记住,不管用什么方法,务必把他带到我面前。”
“属下办事,将军请放心。”陈伯君会意,起身离去。
宁王笑道:“北疆乃苦寒之地,一个毛头小子生还的可能有多大?”
崔泓看了宁王一眼,见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遂撇过头去:“殿下此言差矣,既然没有找到尸体,就不排除他活着的可能。”
宁王淡淡一笑,仿佛他就是个置身事外的闲人,他起身朝帐外走去,淡紫色的衣袂缓缓拂过台阶。
崔泓独自坐在帐中,像是过了一瞬,又像是过了一阵子,他轻轻吐了句:“玄努。”
一道黑影落下,身姿挺拔的人落在他面前。
“跟上陈伯君,找到梁璟,如果他还活着,务必看护周全,不得有任何闪失。”
“唯!”玄努心有疑惑,事关重大,他没有问崔泓的用意。
梁元鹤,你把自己儿子送上来,那我只好笑纳。崔泓意味深长地看向帐外,皇室丑闻?趁这个机会,一块儿热闹热闹也好。
这个春天,很快就不属于一些人了。
夜,郧国公府。
“爷,北疆那边传来消息,崔将军要捉拿三公子。”
站在屏风后的男子负手而立,一半身子没入黑暗中,他盯着跳动的烛火,若有所思。
这小子八成是没看那张字条,这倒也在意料之中。
梁元鹤满色毫无波澜,淡淡道:“限你三个月内完好无损地把他带回来。若他真被抓到,知道怎么做吗?”
暗卫神色一凛,他声音有些颤抖道:“还……还望爷明示。”
“就地处决,不留痕迹。”
梁元鹤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轻松平常的事。
“唯。将军成大事之人,属下敬佩。”暗卫心中默默为梁璟捏把汗。
“慢着,如有不测,把这个锦囊放在他身上。”梁元鹤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递给暗卫。
暗卫接过锦囊,道:“唯。属下告退。”
“许公子,这匕首是个好物啊!”哥舒陌把玩着匕首,乐呵道。
他美滋滋地拔出匕首,准备欣赏锋利的白刃,不成想一张字条从刀鞘里飘落出来。
梁璟眼疾手快,先一步抢过字条,见上面写着几个字——
明哲保身,走为上策。
哥舒陌见梁璟先得手,凑上去看个究竟,好奇道:“上面写着什么?”
梁璟站的巧,还没等他看清上面写着什么,她把纸条揉作一团吞了下去。
哥舒陌悻悻道:“至于如此么?跟防贼似的。”
梁璟面无表情瞥他一眼,沉声道:“哥舒公子,话多劳神。”
哥舒陌被噎了下,没有接话,继续和梁璟并肩而行。
明哲保身?走为上策?
梁璟眉头微皱,想到临行前父亲的态度,难不成他早就料到太子没得救?
她回不过味儿来。
向来手腕狠厉的父亲,破天荒让她跑路。
从现在的情况看,父亲是让她千里迢迢过来送死的。
真矛盾啊。
想到这里,梁璟心里一趟黑线,不管怎样,现在看到这张纸条也没啥卵用。
“哎呀,丹陵会不会又要变红了。”哥舒陌自言自语道。
梁璟问道:“什么意思?”
哥舒陌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她:“真怀疑你这个东宫侍卫是怎么当的,连丹陵的传说都不知道。”
哥舒陌摆摆手,道:“这也不算啥秘密,前朝武帝期,同样是太子出战,结果把命搭掉了。武帝大怒,据说当年牵扯不少京兆士族,足足杀了七十多户人家,上千口人,京兆没地儿就拖出去砍呗,当年那块地方血流成河,尸横遍野,野兽啃食人骨,惨不忍睹。目测这次情况更糟,前朝武帝虽然丧子,但好歹险胜,仗打赢了。现在呢?折了太子还吃了败仗,你猜会有多少人出局?”
梁璟惊讶地看着哥舒陌,想不到他一个远居北疆的蛮伢子居然知道这些。
白刃当前,不顾流矢。梁璟无心去深思谁会出局,她必须先回京兆,沿路打探消息,随机应变,免得跟着遭殃。
想到这里,梁璟开口道:“公子认为现在该怎么办?”
哥舒陌笑起来:“我?我又不了解你们大辉的情况,我问你呢。”
“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能不能顺利走出去,你听,有人来了。”梁璟指向身后。
大辉的追兵么?动静挺大。哥舒陌眼底滑过一丝不屑,不以为意道:“前面就是月城,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