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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 一个曾经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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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四,大雪下到天明才停。屋顶和地面都覆上了一层白色,连树上的枯枝都披了一件白衣。衬得这天地,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江尘早早起床,先扫净院子里的雪,冬天的早晨极冷,他回屋的时候,脸冻得通红,手也近乎麻木,他搓手跺脚的缓了好一会儿,又重新生了碳火。昨夜的饭菜吃了大半,还有两块排骨,已经凝了一层厚厚的油脂。江尘拿过来,又洗了两根青菜,和了面,擀了面条,连同排骨一起放进锅里煮了。
萍萍是闻着香味儿醒的,她披了衣服,还未洗漱就先到厨房里来,“煮什么呢?这么香。”边说边用眼睛四下瞅,见桌案上有昨晚没吃完的桃花糕,笑呵呵的用手捏了放进嘴里,又去掀锅盖看,热气扑了一脸,她吸吸鼻子,“真香,我闻着这味儿,觉得暖和不少。”
“我才生的火,屋里还冷着呢,不说穿好衣服再来,”江尘嘴上嗔怪,又帮她把衣服拢紧些,“我烧了水,你先去洗把脸,回来就能吃饭了。”
“好,”萍萍打着哈欠往出走,到厨房口又回身说一句,“多点辣啊,比你的就少一点儿辣椒就行。”
“到底要多还是少?”江尘翻个白眼,“怎么都是你,一会儿你自己放啊,省的事儿多。”
“你还敢嫌我,还翻白眼,想让我收拾你是吧?”,萍萍说着挽挽袖子,作势要扑过来,唬的江尘赶紧笑着讨饶,“不敢不敢,我说我自己呢。”
“算你有自知之明,我今天心情不错,不同你计较了。”
“多谢多谢,快去洗脸吧,面都熟了,再耽搁要坨了。”
萍萍探头看看这锅面,搓搓手,走的飞快。
不一会儿又旋风似得回来了,见桌子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她去拖了两条凳子来,坐在桌边道,“怎么这么慢,我都洗完脸了。”
“你到省事了,真是洗把脸就算完。”
“不然呢,”萍萍手托着腮,“我难道还涂脂抹粉的打扮啊,给家里的桌椅板凳看吗?”
江尘拿筷子敲一下她的手,“说了多少次,别拄腮,”他拿了碗去锅里盛面,又道,“等到了桐城,给你做两身新衣裳。”
“瞧你,昨晚才说了不许乱花钱的,有做衣裳的钱干什么不好,这家里的柴米油盐,烧的炭火,人情往来,哪样儿不用银子,有那闲钱,我情愿吃了呢,还痛快些,”她伸手要接江尘盛好的面。
“别动,烫了你,”江尘把面放在桌子上,“慢点儿吃,烫。”
她低头,看见那两块儿排骨都在自己碗里,撇撇嘴把碗推到江尘跟前儿,“我这碗不好,要你那碗。”
“别闹,”江尘指一指自己碗里红彤彤的辣油,“你吃的了,就给你。”
萍萍看了看,伸筷子把排骨夹过去,“我一会儿把那糕点吃了,排骨给你,我不爱吃这个。”
“吃了吧,你都瘦了,别推了,我碗里的面多,再吃了这个,就吃不下了,该浪费了。”
萍萍皱皱眉,把筷子搁在桌上,“一人一半,要不我也不吃了。”
“好吧,”江尘拗不过他,夹了一块儿肉少的到自己碗里,“这回吃饭吧。”
“对了,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辞了工就回来,怎么了?”
“没事儿,”萍萍皱皱眉头,迟疑道“”我心里总不踏实,感觉要出事儿了。”
“放心吧,我去说了就回来,不会耽搁。”江尘几口吃尽碗里的面。“一会儿你吃完饭一起收拾一下吧,我先走了。”
“嗯,你小心点儿。”萍萍站起身,帮他套上厚重的外衣,“昨天下了一夜的雪,走路要格外当心些。”
“放心吧。”他嘱咐萍萍关好屋门。让她收拾好几件贴身衣物,便出门去了。
戏班统共也只有八九个人,并没有什么名角儿,大多是身兼数职,聊以糊口罢了。他工老生,偶尔也扮花脸,演过龙套。如今要走,戏班便更是惨淡。班主叹了口气,双眉紧锁,“什么事儿,非得走得这么急啊,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吗。”
“一个远亲病重。家里没什么人了,我们过去帮忙料理。”江尘抱歉的笑笑,“实在是事出匆忙,真难为你们了。”
“没事儿,这是大事,等你们忙完了,要想回来,我们随时恭候。有什么事儿,就捎个信回来。”
江尘再三道谢。才起身告辞。心内不由千回百转,想三年前刚来到这戏班时,底下坐的不过寥寥数人,到如今,虽说戏园子不大,也能坐的满满当当了。相互扶持走到如今,有这一群挚友,还有萍萍。若是日子能一直这样平平淡淡的过,又有何不好。可惜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还不知今生有没有再见的机会。
在这儿耽搁了一会儿,再转去茶馆时已是午时,掌柜的是个粗壮的汉子,看他进来,丢下手里的活计,过来拉着他,粗声粗气的道,“我就说小老弟你不是那见利忘义的人,怎么会得了富贵,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了。”
江尘听的奇怪,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大祸临头了,“张大哥,你说什么富贵?”
掌柜的诧异的看着他,“刚刚你们的管家来替你辞工,还吓了我一跳,哪有少爷在我这干活儿啊,仔细一问,原来是你爹来找你了。”他看一眼江尘,犹豫了一下,含糊道,“要我说,你也别想不开,我看那管家穿着举止,不像寻常人家,哎老弟你别看我是个粗人,我眼睛毒着呢,你听我一句劝,你不小了,要为自己打算打算啊。”
江尘苦笑了一下,他知道掌柜的说的隐晦,意思却是清楚的,自己这么个江湖上讨生活的,要真是哪家老爷的私生子,保不齐就能攀上高枝,不用在江湖里苦挨日子了,他倒也是好心。只是个中缘由也不好细说,只是道了谢,便转身出门了。
冬日的阳光不扎眼,带着温润的暖意。
江尘匆匆回到家,看见门口停了大小两顶轿子,做工精良,心里就打了鼓,他去扣了两下家门也无人应声。用手一推,竟然没有栓门。他脑子嗡的一声,快步往里走,冷不防见院子里站了一排的仆从丫鬟。气的他火往上撞,又看门口站了一个身形瘦削的男人,穿着打扮不同众人,他外罩了一件狐裘大衣,冻得脸色通红,看着容貌出挑,气质出尘,约摸比自己大个七八岁的样子。看见他,先躬身问安,“少爷好。”
江尘看他穿着打扮倒在其次,只是一张恭顺谦卑的脸上,眉眼带着精明。绝不会是个简单的人。
既然叫自己少爷,应该是张大哥所说的管家了。只是他站在这儿,不知是守规矩还是给自己立规矩呢。他心里冷哼一声,稳稳心神道,“小户人家,没那么多规矩,有话,还是当面说明的话。”他伸手,做一个请的姿势。
管家不动声色的打量一下他,仍是低眉顺眼的样子,先为他开了屋门,“少爷,请。”
他们多年漂泊,并没有多少积蓄所住的地方不过是一间大屋儿里隔了两间卧室,一个小厨房,并没有会客的地方。因而他穿过狭小的过道,循着声音来到西屋。果然看见萍萍木然的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眼泪扑簌簌的往下落,哭的肩膀一缩一缩的,他递了帕子过去,瞧见炕上有折好的衣服,还未来得及收进包裹,炕桌儿边上坐了一个妇人,已经不再年轻,但容貌仍可看出年轻时的艳丽。江尘挑了挑眉毛,对妇人冷声道,“这是什么意思?”
妇人虽是锦衣绣袍,但是眉眼却早已染上了世俗的风尘,还未及言语,脸上先挂了谄媚的笑。“你过得好不好,娘来看看你。”
“若是如此,那你已经看到了,我们过得不错,请回吧。”江尘整整衣袖,抬手指了指门口,“恕不远送。”
妇人一时语塞,抬眼看了看旁边的管家,又继续说“当年的事情并非我的本意,你是为娘十月怀胎,受尽折磨生下来的孩子啊,当年是为了你能有个好的前程,那张老板说,他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他……”
江尘始终没有半点反应,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女人再也说不下去,只好干巴巴的哭了几声,她整整衣袖,扶一扶鬓边斜插的金钗“现在不一样了。”
“哦,是吗?”江尘看一看已经呆愣愣的萍萍,又看看她,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的看过,看着女人那粗糙,满是茧子的一双手,与这繁复的衣裙极不相配。他点点头,笑着道“的确不一样了,你如今一身荣华,不再需要卖儿卖女了。真是难为你在这个时候还想着我们,不知我爹何时八抬大轿的迎你进府做夫人呢。”
妇人的脸色一僵,就要发作,她印象里的江尘还是小时候那个唯唯诺诺,她一瞪眼睛就吓得发抖的孩子,哪听过这样刻薄的话,她蹭的站起身,指尖点到江尘脸上,话冲到嘴边,又想到了什么,生生忍住,不自然的缩回手,不自在道“跟我们回去吧,你们的下半辈子就不用在这样庸庸碌碌的活着,我毕竟是你们的娘,就算我曾经对不住你们,那毕竟是,是……,”她摇摇头,指一指那一叠旧衣服,“你们走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