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迹天下》北夜樱炫

2、第 2 章

　　2．
　　当晚，小喜歇班后便又过来看他，不仅仅带来了夜宵，还带来了关于金大大掌柜的最新八卦。这事儿已经在七味居流传开来，相信经过众口绘声绘色的描述，再适当的添油加醋，不久江湖上也将人尽皆知。

　　其实内容很简单，不过就是玲珑公子金大少带了一个美人同行。

　　这一队巡视的七夕高层们大概是申时到的，四匹白色骏马和一匹红马先行，后面是两匹黑马拉着的马车。

　　那匹跑起来宛如烈焰的红鬃马上正是玲珑公子。金大少确实担当得起公子名号，俊秀风流，高贵优雅，傲然不可方物。长发以一镶金玉扣束起，似雪的白衣样式简单，细观则会发现上面装饰以暗金线秀成的华丽图案；腰间系一块玲珑剔透的紫晶，奇妙的是紫晶内天然的花纹隐约形成富贵的牡丹图样。金公子仅左手拉着缰绳，右手握着已成他招牌标志的金箔玉扇一直没放，停马下马动作潇洒俐落。

　　七味居每到年检时便停业几天，所以周围人甚少，除了店里出来迎接的大掌柜的和几个参江湖事的属下之外便是专等着看热闹的江湖人了――当然，七夕的热闹却不是简单能看的，也没见金翎珑下令，那四匹白马上的人却齐齐动了，四道人影一闪，紧接着又一道人影飞身而起，如离弦之剑，五个人分至不同的五个方向而去。只不过片刻，五个人回来折身回到原处的时候，地上却躺下了六个人。六个自以为藏在暗处便可拣到点零碎消息以炫耀的江湖人。

　　刚刚那飞出的第五人正是大掌柜的，他甫一站定，便向着金翎珑抱拳作揖道：“属下参见金令主。”

　　金翎珑微一阖首，“老张，下次可得提前收拾干净，我带人来可不是帮你清理场面的。”声音温润如玉，煞是好听，语气却是淡淡的隐有责备之意。同时左手摆了摆，示意四卫将那几人丢一边去。然后走向后面那紧跟着停下的马车。

　　“都处理妥善了？”伴着着低低的嗓音，一只凝若白脂的手掀开马车的帘子一角，手腕上套着七个金制的细环，随着手的动作叮咚作响，先是一个大红的衣袖，红得明媚却不扎眼，接着只见一片绯影，是车内的人跳下了马车。

　　众人看清那人的相貌，均是一愣：那人雪肤玉肌，明眸如星，长长的黑发散在身后，有随意挽起一些，发间只斜斜地别着一根红玉簪子，外披一件火狐裘，里面也是红衣，隐约能见领口袖口处绣着的飞凤芙蓉图案。只是不经意地站在那儿，便夺去了一切的目光。尚未消融的冰雪之色与之相衬，红白辉映的恰好――艳如炽焰却冰清如莲，两种矛盾的特质在那人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真端得上――风、华、绝、代，倾、城、倾、国。

　　察觉到众人的目光，那人并无腼腆之感，而落落大方地朝在场的各位微笑。一笑嫣然，芳华绚烂。更是看呆了见识尚浅的几位。

　　“这是水公子，我的重要客人。”金翎珑对众人介绍。不意外地看到众人惊异的神色。

　　美人是男非女已让他们感叹造物弄人，这“重要”二字更是让人怀疑起水公子和金翎珑的关系来。这可是大、绯、闻、啊!把这消息贩卖给江湖八卦榜也能捞一大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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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居然是个男子啊。”沈七听着小喜讲到这里，不禁感叹。

　　“对啊，可惜我也只是听说，没亲眼见到，”小喜接着道，“不过水公子就住进了副楼的金玉香榭，明早儿说不定就能见着了。”

　　“然后据说金公子刚要进来咱们七味居时，接到了飞鸽传书，也不知上面写的什么内容，只是金公子看完后脸色都变了，跟四个护卫和水公子交待了几句，就匆匆上马走了。”小喜说着，边留意着沈七，满意地看他把自己捎来的补汤喝下。

　　“金公子走了啊……居然舍得把美人留下，也不怕有人偷香。”沈七似乎为他惋惜，随后又想到了什么，“不过说到美人，我也曾认识一个呢，还以香囊相赠。”他脸上挂着陶醉的神情，摸摸袖中的物件似要拿出来献宝，却又没舍得拿出来，只神秘地笑笑。

　　小喜闻到一股清香，想必是那香囊中芳草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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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早。

　　这才刚刚卯时，天还未明，沈七已经醒了。既然装作受伤，大掌柜的又准了歇假，他自是无需早起才对得起自己。但无奈他的感知一向灵敏，一有危险气息靠近便觉察得到。果然，短小细微的破空之声传来，最后化为很轻的砰声。沈七起身下床，一眼便瞥见窗栏外侧上插了一把小巧的飞刀。

　　飞刀柄上刻着流云图案，全没入窗棂的刀刃上钉着一张字条：今晨动手。

　　沈七淡淡一笑，全不费力地把刀拔起，随手一丢，无声无息地，整把飞刀连柄都深没入屋后泥地。也不顾忌会被其他人撞见自己无恙的腿脚，他推开门，往副楼的方向走去。

　　七味居建于品莲湖边，座北朝南，占地不大但极尽雅致。简单的院落结构，内有两座二层楼阁。主楼便是待客的酒馆，副楼则是大掌柜的居所，偶尔也有一些重要的客人暂住于此，一般人禁止入内。两座楼相隔，间置湖石花木，散着假山长廊，幽曲有趣。院落以池隔开，分为东院西院，东院住着伙计厨子等杂工，西院是职位稍高之人的住处。比如沈七和叶无争便居于西院。

　　灰白天际下一片晨雾蒙蒙，些微凉意。沈七出了西院，很快便到了副楼附近，却不见一向看守副楼的侍卫人影，他心下明白有人先动了手，却依然不遮掩身形，同平常散步般轻松惬意地晃进了副楼的独院，径直走到院里的井边。

　　他自衣襟中拿出一个小纸包展开，把里面的白色粉末撒入井里。看着药粉渐渐化于水中，脸上又露出了笑意。

　　“好！陈西奇！宫主果然没看错你！” 一个黑衣的蒙面人悄无声息出现在沈七身后。伸手想拍拍沈七的肩膀。

　　“我也果然没看错你。”沈七闪开了来人的手，转过身来看着他，仍是笑吟吟的，同样的笑脸却不再有温暖和煦的感觉，反而散着是冰冷迫人的气息。嘴上笑着，星辰般晶亮的黑瞳里也不见笑意，闪过危险的光。

　　蒙面人只觉得沈七整个人都变了。这般凌人的气势，还是之前那个受宫主毒药控制，乖乖听命混入七夕当眼线的陈西奇吗？于是眉一皱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小喜在哪儿？”沈七淡淡问道。

　　蒙面人怔了一下，“那仅是个无用之人，我自是没有动他。”

　　“那么昨晚你又如何扮成小喜的呢？下午我见到的还是小喜，晚上那个却是你。”沈七看进他的眼底，肯定地说道。

　　“你是怎么发现的？”蒙面人摘下面罩，面罩下赫然是小喜的模样。“这张面皮是从他脸上剥下来的，不可能会被人看出端倪。我又自认为对他观察的很详细，取而代之不成问题。”轻描淡写的话语亦指明了小喜已死在他手上。

　　“只是我这个人比较多疑罢了。”沈七心里为遭遇不测的小喜默叹一下，又道，“你那故事讲得太流畅了让我起疑，而后听到你叫金翎珑‘金公子’，我便确定了你不是小喜。我们私下里说话时叫他‘大大掌柜’，这点恰是你所不知的。”

　　“一个称呼不同都能被你抓到破绽，真不枉宫主对你那么高的评价。”黑衣人顿了下，“不过要成大事者就得心狠手辣。既然小喜已死，你也不必再追究了。更何况你已经做了这一步，更无法再回头了。”

　　“随意轻贱别人生命成就自己私利的人，又能成怎样的大事呢？”沈七的语气微冷，“你监视我，想必是担心我会不从宫主吩咐；楼前的侍卫不在，证明你已经动了手；为防我不来，你必是已经投进了毒药――既然这样，我又何必再多投一次？就只好放解药进去了。”一脸平淡，让人看不透他的用意为何。

　　“你！”黑衣人怒道，“好大的胆子！竟敢破坏宫主的计划！看来要我来监视你还真没错！”其实黑衣人当初是主动提出要来监视沈七，因为嫉妒他得了宫主的赏识，居然被安排了这么重要的任务。“可别忘了昨晚我――”

　　沈七打断他的话，“昨晚你送的汤里加了特别的料，不过我当时既然怀疑你，肯定是提防着了。”

　　“我放进这井里的解药是雪莲散。”顿了顿，沈七又补充道。重金难求能解百毒的雪莲散他随随便便就拿出来用，要解汤里井里的平常毒药更是不在话下。那宫主用来胁迫他的毒虽不普通，是难解的独门密制，但不想因沈七的体质特殊，根本不会伤到分毫。

　　“虽然我不喜欢伤人，却有个‘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原则。”沈七眼中冷光闪动。

　　“难得说那香气……？”黑衣人反应也不慢，接着想到了昨晚沈七奇怪的举动，惊叫道。

　　“嗯。七蔓莎罗。不过好像江湖上喜欢叫它――傀儡香。”

　　七蔓莎罗――白花蔓陀罗让人疯狂，曼珠莎华让人遗忘，七星海棠让人死亡。世上三大难觅的奇花适当混合，便可调成一种能支配人的绝世之毒。中者会受嗅此香后第一个看到眼睛的人所控。除按主人意识放弃支配外，无药可解，但中过一次便不会再受它影响。七蔓莎罗绝迹江湖很久，久远得都成了传说的一种，却不想有人无意中发现了它的配方制了出来，沈七不巧正是第一个试药者，内疚的药师赶紧解开了支配，而且因为担心报复，把剩下的药都送了他。

　　“……傀…儡…香…哎，是我小看了你。”黑衣人一脸沮丧，低下头去。又在突然间出手向沈七急急攻去，想在沈七未控制他的意识之前制住他。沈七的反应却极快，足尖一拧，使出一套绝妙的轻功身法，轻松避过他凌厉的攻势。

　　黑衣人是瑶琳仙宫的十二仙使之一，宫主座下除了左右护法便是十二仙使武功最为高明，十二仙使中他自诩能排进前五，却不想沈七的武功比之前他以为的高了太多。电光火石间，二人交手不过三招，甚至都未看清沈七的招式，黑衣人便被点了穴道，一时真气滞结，瘫软在地。

　　“好一个陈西奇！居然身怀如此绝学！”黑衣人忿忿道，“落到你手上我认了，但你以为你一个人能斗过整个瑶琳仙宫？背叛宫主这代价你是担不起的！”

　　“看起来似乎是，不过――”沈七笑得很谦虚，“你难道就没想到吗？瑶琳仙宫能想到派人潜进七夕，七夕当然也能想到派人混进瑶琳仙宫了。”

　　“什么？！你……”黑衣人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这么说……

　　“对了，正是。我本就不是什么陈西奇。而是……”沈七边说着边揭下了脸上精致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比这伪装更为俊秀潇洒，风雅不凡的面孔。

　　“七夕的沈七。”

　　雾不知何时已散去。晨曦初露，好似从天地的缝隙里挤出了一条金澄澄的光带，蓦然，几道光束像闪闪利剑划破了月白色的天幕，朱红赤橙的云霞镶着金边般，其中隐见一殷红玉盘穿越上升，直至云巅。

　　沈七不再理会地上的人，负手仰望天空中初升的冬阳。嘴边噙一抹淡然的笑意，睥睨天下的高贵之气自然流露。

　　刹那间，光华遍野。

　　黑衣人和一直隐于暗处的另外两人不由得看得呆住了。

　　其中一人暗暗叹道，自己果然没看错，这样的姿容气质，才和那双慧黠剔透，黑夜般深邃，又不时星芒灵动的眼眸相称吧。沈七，你到底是谁？

　　另一人比起惊艳于沈七的风采，更多的则是诚惶诚恐的忐忑。“天天天天天啊！！！怎么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