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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自荒野而来 他自荒野而 ...


  •   好久了。
      没有人,一个影子都没有。
      只有一辆面包车在公路上疾驰。
      沉沉的夜幕降下,笼罩着这片静籁的无人区。
      黑夜像一只蛰伏的猛兽,吞噬着一切,沉稳,蓄力。
      嘉迁用冲锋衣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靠在座椅背上迷迷糊糊地打盹。
      并没有真正地睡着。即使闭着眼,她依然对外界保持着清楚的感知。
      她知道不久前车子已经进入了无人区;她知道前排的那个女生频频回头对坐在自己身侧的男人说一些含糊的,充满暗示性的话;她知道这个男人有意无意地往自己身边挪了又挪;她知道那个女生用刀子般的眼神狠狠地剜了自己一眼,她知道……
      车子停了!
      随着惯性,嘉迁整个人往前一冲,额头撞上了前座椅背,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正欲开口,不料旁边的男人先她一步:“怎么回事?”“不……不知道,可能是车子抛锚了,我……我下去看看。”司机显然也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解了安全带下车察看。
      “发动机烧坏了”司机的话浸在四下无人的无人区让人凭添了几许不安,“今晚怕是到不了沱沱河了。”
      早在车停的时候前座的那个女生就开始慌乱地大叫,这下听了司机的话直接崩溃大哭:“这可怎么办啊,这里可是无人区,大晚上的连个鬼影都没有,说不定还有狼群什么的……”另一个同行的男生也明显慌了,只是碍于面子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嘉迁被吵得心烦,冷着脸想让她闭嘴,旁边男人沉着嗓音道:“闭嘴,死不了。”不耐的语气里天然透出一种不容置喙的安定人心的力量,女生听了果然噤声收敛许多,虽然仍在抽抽搭搭。
      第二次被抢了话头,嘉迁侧目看了眼这个男人,却正好对上男人看过来的眼神。
      那双眼幽黑深邃,却又带着桀骜不驯的邪气,莫名地让人感到一股逼仄的压迫感。嘉迁怔愣了两秒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男人挑了挑眉也偏回头。
      这时司机也合上了引擎盖回到车上,他歉笑着回头解释道:“也没那么糟,在这一带这是常有的事。等明天天亮,有车来了,我们就可以找人帮忙。只是今天晚上大家可能要委屈一下在这车上将就一晚了。”
      高原之上,荒野之地,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众人只得应下。
      在车上闷太久了,大家都借此机会下车放风。
      海拔数千米的高原上,荒无人烟的地带,没有城市的烟尘喧嚣,仿佛抬手便可触摸到星辰,嘉迁畅快地吐了口气。
      突然,不远处的女生尖叫了一声,接着男生的声音响起:“没事没事,是只藏羚羊而已。”“藏羚羊?”女生明显兴奋起来:“天!我要拍照,还要给它喂吃的!”
      听到此,嘉迁皱起了眉,往那边走去,见女生正在把一块压缩饼干递过去,她喝道:“住手!”接着俯身从地上捡起一个小石块往藏羚羊的跟前砸去,那羊受了惊,夺路而逃,转眼便消失在黑夜里。
      女生见状十分生气,大步走到她面前:“你凭什么这么做,你这个人有没有点爱心。”“没有。”嘉迁冷笑着睨她一眼,不再理会其咒骂,转身走到别处。
      “挺懂啊。”在一旁冷眼旁观这一切的男人走到她身边停下,嘴里叼了根烟,表情颇为玩味。
      “一般吧。”嘉迁低头紧了紧领子上的拉链,双手抄进兜里不看他。
      ……
      “呵……”,好半会儿,男人低笑了一声。
      “时也。”
      “嘉迁。”
      ……
      不再言语。只有高原上的风声,冷冽,嘶叫,寂凉。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车辆驶过,众人获救,当天下午终于抵达了沱沱河镇。
      从后备箱取出各自的背囊,时也叫住嘉迁:“住处定了吗?”
      “没。”
      “我认识一家,去吗?”
      “拉皮条呢?”嘉迁歪头嗤笑一声。
      “有种来吗?”时也邪邪地挑衅,说罢也不等她,顾自往前。
      谁没种谁孙子!

      到达目的地,不是正儿八经的旅店,就是个房间多点的平房。时也径直走入内堂叫人:“吉娃!”
      “时哥,你来啦!”一个十八岁左右的藏族小伙子掀开帘布欢快地跑出来,典型的藏人模样。
      “嗯,他们呢?”时也拍了拍他的肩膀。
      “都安排好了。”吉娃敛了神色。
      “行,我先去睡会儿。对了,这是嘉迁,来旅游的,给她安排个房间吧。”时也说着指了指嘉迁。
      被点到名的人冲吉娃微微颔首,吉娃悄悄地打量了几眼,腼腆地朝她笑:“你好。”

      进到房间放下东西,嘉迁拿出速写本和画笔出门,和吉娃打过招呼便出门踩点写生。
      寻至一处街角坐下,拿起画笔开始勾勒。
      沱沱河,长江源,青藏公路的节点之一。
      人烟不算稀少,但也不十分多。作为往来的驿站,沱沱河镇看起来并没有嘉迁想象中的落后,起码基本设施配备都还算得上是齐全。
      嘉迁所来的这条街,有不少小贩,或挑着担,或支个摊,叫卖些东西。
      画上好一会儿,嘉迁的注意力渐渐被那些摊贩吸引,想着去逛逛。这时,一道声音从背后响起:“去看看吧,既然都来了。”
      嘉迁满脸惊讶地回头:“你不是休息去了吗?”
      “睡不着,走吧,一起去。”
      两人走走逛逛来到一处小摊,卖的是一些藏族的特色工艺品。嘉迁一眼相中了一柄藏刀,回头正欲对时也说些什么,视线触到某处,突然眼神一转,又掉过头直接付钱。待接过东西,这才再次回头,眯着眼似笑非笑地说:“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回去吧。”时也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两人挑着人群密集的地方走,又捡着偏僻小巷多绕了几圈,这才回到店里。
      一进店门,嘉迁突然就抽出那柄藏刀以极快的速度抵上时也的脖子,把他逼至墙角。
      “跟踪?”
      “挺机灵啊。”他倒气定神闲不见半点慌张。
      “你心思捂得深,可不代表我就傻。井水不犯河水,你走的什么邪路子我管不着,但是,别把我拖下水。”说罢,撤回手,往他肚子上给了一拳,转身回房。
      这姑娘,挺狠啊。
      时也“嘶”地一声捂着肚子弯下腰。

      入夜,嘉迁有些口渴,想要去厨房找点水喝,刚走出房门她便听到了有人压低了声音的对话。
      “时哥,网都撒开了。半个月前就收到阎豹来沱沱河的风声,现在还没离开,想必这次是要干票大的。”
      “嗯,让他们小心点,今天我们被人跟踪了,阎豹很可能已经知道我进藏了。”男人似乎是吸了口烟。
      “好,我会让他们注意的。”顿了顿:“这一次一定不能再让他们跑了。”
      时也弹了弹烟灰轻哼一声:“咱这么些年撵着这帮龟孙子窜了多少个地儿,眼睁睁看着他们不断壮大,我们折了一个又一个。哪有这么只进不出的买卖,也该是让他们回回本了……”喑哑的声音染着笑意,却又分明带着决然的狠劲。
      嘉迁不再听下去,默默转身回房。

      次日早晨,嘉迁一出房门便见到时也坐在门廊下吞云吐雾。她去厨房盛了碗奶茶坐到他身边,小口小口地抿着。
      好半晌。默契地,谁也没有看对方一眼。
      “我知道你在干什么。”视线落在远处的风马旗上。
      “你一直是个聪明的姑娘。”眯着眼吐了口烟圈。
      “顾着点命吧。”喝下最后一口奶茶。
      “嗯。”熄掉烟头。

      下午吉娃带来消息。
      “时哥,六哥那边有消息了,后天晚上五道梁,阎豹准备行动了。”
      “知道了,该办的事都还记着吧。”
      “记得。”

      时也走到屋外,抬眼便看见嘉迁坐在远处的玛尼堆旁画画。
      摸了摸鼻子,往那边走去,站在她身后看她的一笔一画。
      沉默广袤的土地,静谧绵延的雪山,彩色飞扬的风马旗,闪着光斑的沱沱河水。在海拔数千米的高原阳光下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芒,带着令人敬畏的力量。
      最原始的自然永远最能唤醒人们内心的信仰和敬畏。
      “准备行动了?”一幅画完成,嘉迁收起东西。
      “嗯,”时也在她身边坐下,“后天。”
      嘉迁默了默。
      时也摸出根烟点上:“三年了。我从长江尾一路追他到长江源,来来回回,兄弟搭了好几个,这件事到底是得有个了断了。”
      “嗯。”嘉迁垂下眼帘,睫毛颤了颤。
      “本来不应该跟你说这些的,可是就是觉得和你挺投缘的,你很聪明。”他摇摇头笑了笑:“也或许是单纯想找个人说说一直以来没敢说的话。这口气啊,一直憋在心里,不吐不快。吉娃老六他们都是我这些年来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同一件事干了也有小半辈子了,很多东西大家心里都已经有数。可谁也不敢摆到明面上讲,就怕万一那根弦崩不住了,‘啪嗒’一声就断了。”
      嘉迁垂在画本上的手无意识地抠着本子的边缘。
      时也夹着烟的手举起来凑到嘴边用力地吸了一口,那口烟含在嘴里绕了绕,这才沉沉地吐出口气:“嘉迁,我也拿不准这次还回不回得来。万一回不来了,你就帮忙把我埋在沱沱河边上吧。顺着这长江水说不定哪天我就飘回家了,顺便还能看看这沿江的好景致,这山河风光我半点还没来得及看呢。”他垂下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别说了,要看你就自己拿着命回来好好看,我跟你不熟,管不着。”她别过脸去。
      有风从身侧掠过,擦着玛尼堆,卷起了风马旗肆意飞动,蓝天如洗,山川白得晃眼。
      这高原啊,寒得人心都慌了,真冷啊。

      “吉娃,你说那里会比这里还冷吗?”
      “大概吧。”长得黑壮的藏族小伙子擦了擦发红的眼眶。
      “时也,你出发了没?你走水路,我走陆路,看看到哪里我们才能碰头。”嘉迁蹲下倒了杯青稞酒浇在碑前。
      “嘉迁姐,他会永垂不朽吧,都说英雄是会被人们永远记住的。”
      “永垂不朽?”仿佛听到笑话般,她轻笑了一声站起来:“这种话都是用来安慰未亡人的。死后散作一抔黄土,谁还去计较。得失,功名,利益,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贪心渴求,哪怕为之付出巨大的代价。黄土枯骨,代代轮回,遗忘是迟早的事罢了,哪来的永远。”
      风很大,掴得耳廓生疼,嘉迁想,该回去了。

      玛尼堆旁,嘉迁将一块石头搭砌上去。
      “可是时也,我会永远记得你的。即便山漠风蚀,至少,你在我的心里,永垂不朽。”
      还有风,这高原上连绵不绝,经久不息的风,它见证过,并将永远记得。

      “——我曾自青藏线一路而上,高原景致撼人心魄。沿途路过草原、盐湖、戈壁、高山、荒漠,也路过了一只如风般的雄鹰,英勇锐利,散在这高原之上,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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