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关于春野吉的信》照郎

2、第一话 做梦的金鱼

　　今天天气原来还不错啊……
　　我久违地在天还没变暗的时间里，站在公司楼下抬头看着天空。
　　已经好久没有在这个时间点呼吸过外面的空气了。
　　感到腰酸背痛的同时，我踏上了回家的路程。
　　不知道吉在做什么呢？
　　我坐在地铁上，挨着座椅最边上的靠板，脑袋顶在上头，举着手机，盯着屏保上的吉。
　　应该是太忙了吧，这个时间吉应该下班回到家，给我发消息说准备做饭了才对。
　　我举得手酸了也没看到新消息，便叹了口气，放下来了。
　　好想吉。
　　偏偏是我这个当助理的总是忙的不可开交，虽然都是些技术含量不高的事情，但琐碎又繁重的工作量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来。
　　吉他……是做编辑的？
　　唔，编辑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看着对面窗户外奔走的高楼大厦还有渐暗的天色，脑子运转得有些艰难。
　　虽然每次回到家吉已经在了，但他经常坐在电脑跟前在和谁沟通或是处理事情的样子。
　　我虽然因为没做过编辑，不太懂他的工作内容，不过我也是知道有的工作不是说下班就能下班的，就总是在旁边看着他。
　　就好像我明明已经每天工作9个小时，却还因为被交代的事没做完再留下2小时左右。
　　这是奴隶吧奴隶。
　　我只知道他的工作里还有“哄心情不好的作者”这一项，都是为了尽快完成工作，但我累成狗爬回来，他却还在我面前以这种方式工作，我难免会感到很糟心。
　　即便是躺在他怀里握着手也丝毫不能缓解那一刻的心情，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却是在和其他人说话啊……
　　所以偶尔会忍不住朝他发脾气啦。
　　虽然我时常感觉是不是自己太任性了，不过我可都是等到他工作结束才喊住他的。
　　嘛，夫妻之间这种程度的吵闹应该没问题吧……啊啊，我竟然开始感觉明天吉就要跟我说离婚了。
　　为什么总是想这种不好的事情，吉不是会这样做的人。
　　也不是……或许我真的很了解他吗？
　　我看到熟悉的站台标识，习惯性站起来了，面朝出口，挤在人堆里，站在门前。
　　吉他会不会已经到家了呢？
　　会不会在我开门的瞬间就能看到他的脸？
　　我忍不住又看了眼手机，有一条新消息。
　　“啊……！！”
　　正当我惊呼的同时，地铁门开了，我挤沙丁鱼酱一样被人流推搡着，险些没拿稳手机。
　　离开人群，走到稍微空旷点的地方我才放下心来，按亮手机屏幕准备仔细查看消息。
　　原来是广告推送啊……
　　我的心一下子就沉下去了。
　　看着屏保上回头的吉，我轻轻地用拇指的指甲戳了戳照片中的他的脸。
　　这是高中时候校运会的照片，那时高中不允许带手机来着，这是连吉也瞒着偷偷带的。
　　吉那时是学生会的风纪委员，还好几次帮我拿回来被没收的手机，不过那一次因为热衷于拍照没留意，又被级主任当场抓住了。
　　结果坏心眼的级主任查看我的相册，公开了我一直在拍吉的事情，让我和吉都受到了很长一段时间奇怪目光的洗礼。
　　因为不同班级放学时间不一样，我也没办法总是和吉一起回家，便分开了一段时间。
　　虽然吉没有说，不过我从隔壁班的朋友那里听到了别人打趣吉开玩笑的话，吉没有对他们的问题回应什么，只是说别多管闲事，然后提到他们成绩的问题，让他们好好学习。
　　饱受目光的日子里，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吉的这个行动就像我的依靠那般让我感到安心。
　　我跟着队伍坐上了公交车，这是回家的最后一段路程了，好想快点见到吉。
　　吉原本是在我面前很爱哭的孩子，我总是会拿着树枝驱赶欺负他的人照顾他，不过从上初中之后好像就完全反过来了……
　　那个时候还觉得吉变成熟了很帅气呢。
　　我用指甲又上下划过照片中吉的脸，高中时期啊……现在看来完全就是超可爱的嘛。
　　这个时候未知号码打进来，忘记调手机铃声大小的我慌张地长按弱声键，一着急反而连着锁屏键一起按下去，截了好几张图。
　　感觉周围大家都在看着我啊……
　　不过这个未知号码，应该挂断吧？到底是谁会找我啊，朋友又不会是未知号码……
　　“……喂，喂？”我小心地接起来，单是说一个字都有些磕磕巴巴的。
　　“啊，小一。”
　　这个声音是……!!?
　　“小一，听得见吗？——加兰，你手机真的没问题吧？”
　　“听，听得见！！”我忙回应道，感觉声音有些大，又稍微捂住话筒放低了声音，“我听得见……”
　　加兰？
　　这个熟悉的名字落实了我心里的想法。
　　不过为什么是未知号码……
　　“小一，抱歉。我手机没电了，加兰的充电器坏掉了根本没充上，我刚又在忙收稿的事，没注意时间，抱歉现在才给你打电话。”
　　忙着收稿？我脑海里浮现他温柔地安慰电话那头任性的作者，答应他种种要求的画面。
　　没高兴多久，马上又有些生气了。
　　“……”我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呃是这样，我昨晚去喝酒把手机摔了，电话卡不见了赶紧买的新的，01你把这个号码记一下吧，充电器也是那个时候……吉仔真的很着急，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
　　我才没有因为这件事生气呢。
　　在你们看来我是因为这点小事就发脾气的人吗？吉，难道你也这么认为……
　　“让吉接电话。”我平静地说。
　　“……呃，好，好。他刚收到稿子马上要整理一下，嗯，我现在就让他接吧。”
　　搞得我妨碍了工作一样。
　　明明这个点吉应该下班了才对，他应该结束工作过来关心我了才对啊！！！
　　“加兰等等——”我的心开始狂跳，莫名其妙的酸涩涌上来，我稍微平复了一下，“不用了，让他认真工作吧，我先挂了。”
　　“不是，01——”
　　我匆匆忙忙按下屏幕底端红色的按键。
　　我没有。我没有想要发脾气的。
　　刚才说话是不是有点太重了，还对着加兰……
　　不应该让加兰为难的。
　　刚才的未知号码又打进来了。
　　眼泪模糊了视线，我颤抖着手指挂断了。
　　我真的真的只是因为自己心情问题想要结束对话，不想打扰吉和加兰的工作，没有想要吉停下工作来照顾我……虽然可能我的语气听起来是这样吧，既然觉得我会因为吉没有及时联系就生气的话。
　　电话又打进来了。
　　拜托……不要这个时候再给我打过来了。
　　连续挂断三次之后明显感觉到电话打进来的频率变得很快，甚至刚挂断就又打过来。
　　还是接一下说清楚比较好吗……
　　我努力压住自己的情绪，捂住眼睛靠在窗边，鼓起勇气接起电话。
　　我已经做好了被埋怨的准备了，我在那个瞬间构思了解释的措辞。
　　“小一，你在哪里？”
　　我有说过吗，他真的很温柔。
　　眼泪一下子决堤，我张开嘴就难以控制地哽咽起来，我拼命压住哭腔，小声让他回去工作。
　　“小一，你能告诉我你在哪里吗？”
　　“……”我感觉自己实在说不出话来了。
　　“小一，你下班了吗？还是在中途休息？”
　　不知名的情绪又涌上来，我拿开手机使劲喘了几口气。
　　虽然想亲口说出来，但是感觉声音一定会抖得听不清，我还是给他打了消息。
　　‘今天忙完准点下班了
　　我在坐公交回家
　　你先忙吧我在家里等你’
　　想了一会儿，我又补上了一句。
　　‘我做好晚饭你回来吃哦’
　　“小一，我今天好累……我好想听听你的声音……”吉放缓了声音，近乎撒娇似地轻声说，“我好想你，一整天都在想你呢……”
　　‘才不要！！你早点回来就能听到了呢哼哼’
　　然后给他打了个骄傲的表情包。
　　“呼……收到最后一个人的稿子的话，稍微收拾一下就可以下班回家见小一了。”
　　‘那你赶紧催催他别跟我聊天了我到了’
　　“诶——？不行哦，要是没有小一的话我可能马上就要倒下了呀。”吉装得可怜，“那就到站再由小一挂电话吧～我的话舍不得呢。”
　　真是小狐狸！！
　　那个别人都会认为“很严肃”“很冷酷”的眼镜男会在我面前变成可爱的小狗，哼哼……
　　熟悉的站台名称开始公告了。
　　“我挂咯。”我淡淡地说。
　　“啊……真的不能继续通话吗…小一呜呜……”
　　“你好好工作，快点回来不就好了。”我叹气，“行了，我要下车咯。”
　　“嗯……掰掰小一，啾啾，家里见。”
　　“嗯嗯。家里见。”
　　我挂断了电话，打开音乐，然后放好手机，摸出纸巾来擤鼻涕，边下车了。
　　公交站牌的玻璃上映出我的脸。
　　染头发是我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就算穿得再土我也想顶着鲜艳的头。
　　吉和我不一样，他是天生的紫头发绿眼睛。
　　上次和吉出门的时候，旁边的老太太吓一跳，以为吉是外国人呢。
　　啊，吉还因为名字总被以为是外国人。
　　哈哈……我对着站牌傻笑起来。
　　感觉到旁边的视线我才慌忙转身离开，扔掉了纸巾，拿出手机又看到了屏保上的吉。
　　“真可爱……”我这样不自觉地嘟囔着。
　　我做完饭吉就应该回来了吧。
　　回到家我又给加兰发了消息道谢，在确认加兰已经在下班路上愿意聊天之后松了口气。
　　我又匆匆放好了水和大米，煮上了料理包。
　　啊……说是我做饭，毕竟我真的做起来不好吃嘛，吉也是知道的。
　　这样想着我又看了眼冰箱。
　　那待会儿就切点蘑菇做蘑菇汤好了。
　　“……”我看着菜板上的那一袋蘑菇。
　　‘加兰你会做蘑菇汤吗……’
　　最终还是问加兰了啊！！！
　　我恨不得一头扎冰箱上把自己撞死。
　　‘哦哦？蘑菇汤的话我会哦’
　　太好了……
　　‘什么嘛 01竟然要自己做饭吗？吉仔好惨’
　　什么！！！
　　“李加兰你见好就收！！快给我把步骤发过来！！”我怒冲冲地发过去一条语音。
　　‘啧啧啧打电话吧 01好大的火气
　　明明刚才还跟蔫白菜一样’
　　李加兰！！！！
　　怒火增生的时候瞥到客厅电视柜上的合照。
　　上面是吉和加兰，还有我。
　　除了吉，加兰是我唯一的朋友。
　　高中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我迷上了某款游戏，我是那个时候在网上认识的加兰。
　　后来又很碰巧发现，加兰是吉的大学舍友。
　　我不知道为什么很难交到朋友，即便一开始关系很好，也会在某个时间点分崩离析。
　　虽然知道可能是因为我的性格和处理方式的问题，不过我一点都不想探究。
　　逐渐的我也就有点害怕和其他人交流了。
　　按照加兰电话里说的，我切片蘑菇，切着切着，猛地一下好像嘎到了小手指。
　　“啊！！草！！！”
　　“怎么了？？”
　　“都怪你李加兰。”
　　“哈？？”
　　加兰这个“哈？”让我想起大学时误会他对吉有意思找借口和吉商量怎么甩掉他的事。
　　他换对象换得很勤，虽然聚餐从来不带过来，但我和吉到咖啡厅或者图书馆学习的时候总会碰到他和他的……新对象。
　　他是双性恋，长得很漂亮，又天天和吉睡在一起，那时他突然不恋爱了，喜欢吉上头的我不免对这个“好友”产生一些怀疑。
　　俗话说大学等于睡觉加谈恋爱，大学不谈恋爱等于猪嘛，上头的我也算情有可原啦。
　　不过加兰好像确实很喜欢和我们在一起。
　　当时他知道缘由后一脸震惊地跳起来说“没谈恋爱只是因为有很喜欢的人没有追到而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想到这个就又想起关于我和吉是怎么戳破窗户纸在一起的事……
　　“01！？你还好吧？？”
　　“哈？”
　　“你干嘛突然笑啊，吓死人了。”
　　“……哦，哈哈哈哈哈李加兰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李加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干嘛啊，你再笑我挂了哦。”
　　“哈哈哈哈哈别，别，还没做完，蘑菇汤。”
　　“你就只关心蘑菇汤。”
　　“嗯哈哈，嗯你，你和小老师怎么样了？”
　　“……什么我和小老师。”
　　“诶～别装蒜李加兰，你不是还为了勾饮他招他回家当一对一家教吗？还约会呢。”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啊。”
　　“豁！！我的八卦另有一个心脏，就算这边耳朵在听吉撒娇我也能用另一只耳朵偷听你～”
　　“瞧你说的，恶心死啦，你分裂人。”
　　“这你就不懂了。”
　　袋子里的蘑菇不知不觉变少了，我拿出最后一只，伸到水龙头下冲洗。
　　“你不想问问吉仔怎么样？今天有没有吃午饭～有没有遇到难缠的作者～工作多不多～”
　　“他跟我说他吃了。”
　　“啥？”
　　“午饭。他说他吃了。”
　　“嗯……没有呢，快到出版的日子啦，公司真的很忙，也就只有打杂的人能吃两口。”
　　“你呢？”我的手停了下来，刀刃正好搭在我的指甲盖上，有点重。
　　“唔，虽然很想但确实没有时间，不过我家小老师已经早早回家给我做好饭惹。”
　　“吉，他没有吃，对吧？”
　　“哎呀，你也不用太担心啦，大男人不吃一次午饭也不会怎么样，你不是还要给他做蘑菇汤吗？他都这么幸福了，可以啦。”
　　“你跟我东掰西扯的……”我收起手指，继续切剩下的半只蘑菇，“那个叫…庄什么的……那个经常拖拖拉拉的人，又拖到今天了吗。”
　　“哦，你说他啊。”李加兰在那边叹了口气，“对啊。不过也还好了，比起其他作者，他起码每次都会压线，懒是懒了点，不算难缠。那种要求着写的才是，哎。”
　　还没等我说什么，就听到李加兰远远地大叫他老公的名字，我正好切完蘑菇，右手食指在衣服上擦了擦，挂断了通话。
　　突然变得安静了。
　　找房子特意找了个安静隔音好的地方。
　　现在反而让我感到有点孤独。
　　吉原来没有吃午饭啊。
　　我缓缓地放了水，开火，撒盐，倒油，盖上盖子，然后洗了菜板和刀，把东西放回原来的位置。
　　只是觉得他没必要连这个都骗我而已。
　　听着饭煲水汽的声音，我无力地坐下来。
　　靠着沙发，我开始翻今天的聊天记录。
　　他一句一句地说午饭有什么菜，是什么味道，甜点竟然是咖啡。
　　吉不喜欢咖啡。
　　和我一样。
　　怎么会和我一样呢？
　　聊天背景是我们的合照，对话框之间露出他的脸。
　　看他发过来文字我甚至可以想象他全程吃饭的样子。
　　但是……你没吃午饭啊，吉。
　　每天都会在午休和下班以后频繁地报告自己的一举一动，他跟我讲了很多很多次，同样的模式，就像在我面前吃饭一样。
　　那你到底有几顿饭是真的？
　　我拼命地翻看以前的“午饭报告”，想要从里面看出不一样来。
　　没有，没有任何不一样的地方。
　　我知道纠结于这件事或许很幼稚，但是，但是这就像一根刺扎在我的身体里。
　　吉啊，或许是我的错。
　　我从来没有要求吉向我报告行程。
　　这是他想这么做的，对吗？
　　不是我的错……也不是吉的错……
　　这么想着，我使劲地抓住了自己的头发。
　　已经过去近两个小时了。
　　吉从公司回来只需要不到半个小时。
　　不是只要收拾一下就能回来了吗？
　　吉你在哪里。
　　就是这样恍惚地要哭出来的时候，收到了新的消息。
　　和吉的对话框底下出现了未读“2”的标志。
　　未读“3”.
　　吉发过来一个5秒钟的视频。
　　‘是小鸡耶’
　　然后是跳舞的小白狗表情包。
　　好可爱……
　　视频里是一笼子的小鸡，真的很小，大概只有掌心的一半，数不清的小鸡在玻璃缸里簇拥着，除了叽叽喳喳还有轻轻的笑声。
　　不知道为什么眼皮很重，我还没洗澡，只是换了套睡衣，忽然感觉很累，我又在沙发上躺下来，看着门口玄关的位置。
　　他会下一秒就出现在那里吗……带着小鸡。
　　不对吧，哈哈，买小鸡回来干什么……
　　——
　　——
　　“喂，你叫什么名字？”我径直朝那个蹲在沙地角落，紫色头发的小身体走过去。
　　他看到我的影子挡住了阳光，才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绿色的，像猫咪。
　　这片小区有只漂亮的流浪猫，它的眼睛就是这样的。
　　阳光从我的肩膀上，腿间，泄露出来，照到他的身上，照进他的眼睛里。
　　我喜欢绿色。
　　没有什么理由，我就是喜欢绿色。
　　就像我也喜欢妖怪。
　　这孩子我知道，是我们班的，因为头发和眼睛的颜色总是被人欺负。
　　其实我知道他叫什么，因为他很特别，并且他就住在我家隔壁。
　　他搬过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他了。
　　“喂，你不理我吗？”我身后聚集起来很多小学的玩伴，他身边又阴暗了一大片。
　　“他的爸爸妈妈都是黑色头发，黑色眼睛的，他是不是被收养的呀？”
　　旁边的女孩拉了拉我的衣服，催促我带大家离开，“我奶奶说他是妖怪，不要跟他玩。”
　　才不要呢。
　　我今天就是为了等他才呆到现在的。
　　他竟然一句话都不讲！！
　　他因为被欺负好几天都不出来一次，我天天都在这里等他，上了趟洗手间的功夫他又被隔壁班的孩子欺负了。
　　“001，我们去那边玩跷跷板吧！！”
　　等得太久，大家都对他的反应完全不关心了。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我不要，你们自己去。”
　　和我最要好的几个女孩也莫名其妙地拉在一起，随着其他孩子离开了。
　　然后我拿着长长的树枝戳了戳他的鞋子。
　　“喂，你是不是叫春野吉？”
　　他没有回应，只是擦眼泪然后站起来准备离开。
　　“你为什么不理我？？我还不随便和其他人说话呢！！”
　　我心急地上前拉住他，谁知他又哭了。
　　对他这么执着大概是他的眼睛吧。
　　因为我喜欢妖怪。
　　“你是外国人吗？不会说中文？”
　　他使劲摇头。
　　“我喜欢你，和我一起玩，他们就不会欺负你了。我才是追着他们跑的那个。”
　　然后我看到他绿色的眼睛里闪着什么，那时的我只觉得是崇拜和依赖。
　　很快我身边就只剩下春野吉了。
　　只剩下那个大家嘴里绿色眼睛的妖怪。
　　其实原本他受欺负只是因为大家以为他是外国人，有的人对他很好奇，所以有的孩子就嫉妒，便跑过来欺负他。
　　这里本来就不是什么很大的地方，他家里人早出晚归，他又总是一个人在家，家长会也没人来参加，诸如此类的事情在闲言碎语里越说越离谱。
　　然后我也开始不太想靠近他了。
　　我从人群的中心变成边缘人，还和他在一起，我变得孤身一人，我想要回去了。
　　我不想和妖怪在一起了。
　　直到震耳欲聋的声响后，他哭着出现在我家门口，他过来找我妈帮忙，他只认识阿姨。
　　我想要再次融入班里的团体，虽然不太清楚孩子们要做什么，但是帮他们偷了打火机。
　　春野吉独自在家想找东西吃，打开了装面粉的麻袋，洒得一地都是，直接关上了门。
　　那群孩子偷偷把烧起来的树枝从后门扔进了妖怪家的仓库。
　　这是我的错。
　　这是我的错。
　　——
　　——
　　一股焦糊的味道迫使我睁开眼睛。
　　然后是什么东西掉落，发出很大的声音。
　　我吓得马上坐了起来，朝那边看过去。
　　“哈……抱歉，吵醒你了。”
　　吉捡起地上的锅盖，放到水槽里冲洗。
　　这股焦味是……
　　我忙穿上拖鞋过去查看。
　　料理包下面的水烧干了，包装被烫开一个洞，漏得整锅都是。
　　吉放在水槽里泡着的，是我做蘑菇汤的锅。
　　下面焦掉的部分粘在锅底，已经完全看不出是蘑菇的样子了。
　　“……对不起。”我手足无措。
　　连这些都做不好。
　　“啊，那我收——”
　　吉从左边抓住我的右手抱住我，下巴扣在我的脑袋上，左右摇晃，“小一洗澡了吗？”
　　“……还没有喔。”
　　“那我现在点外卖，你去洗澡，我把这里收拾一下，然后洗完澡出来外卖应该就到了？”
　　我抬起左手拍了拍他的手臂，顺势靠在他身上，“外卖没有那么快吧。”
　　“有哦，家楼下就很快。”
　　我不由得笑出来，“送外卖的人叫吉是吗？”
　　“嗯哼…这个要保密，骑手不愿意透露姓名。”
　　“那可不可以麻烦你把骑手留下来？我要感谢他给我送餐。”
　　“不行，家里男主人不同意别的男人出现。”
　　“这位骑手也是别的男人吗？”
　　“……对。”吉低下头来，顶着我的肩膀，“他是送餐的骑手，不是小一的丈夫。”
　　虽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他很可爱。
　　这就够了。
　　“吉。”
　　他微微抬起脸，用那双绿色的眼睛看着我。
　　我踌躇了一阵子，然后深呼吸，迅速转过去捧住他的脸，在他脸上使劲吸了一口。
　　想象中他会愣住，然后我就趁这个时候逃跑。
　　可是我知道的，吉不需要这种反应的时间。
　　他随即紧紧地锁住我的腰，一脸得意地看着我，安静地等我挣扎结束。
　　认识他这么多年……我放弃挣扎了。
　　“您这是做什么？”吉摆出一副被冒犯的服务生的样子，“难道，您是打算让我犯错吗？”
　　早知道不做了！！
　　“春野先生你不要对我毛手毛脚的。”
　　“……我不姓春野，夫人，小人单子姓春。”
　　“啊啊，是春野先生。”
　　“嗯……??”
　　“春——野——”
　　“吉。”他补上最后一个字。
　　我仰头，伸长了脖子，拉着长长的尾音，“春————野————”
　　吉忽然开始亲吻我的脖子，我惊慌地缩回来，抬手按住他的脸，“吉！！！”
　　然后他笑吟吟地凑近，“嗯，有何吩咐。”
　　啊啊啊这只老狐狸。
　　“哼……不陪你玩了，我要去洗澡。”
　　“好好好。”
　　什么？预感大事不妙。
　　吉弯腰，勾住我的后膝盖，把我整个人横着抱起来。
　　“哇啊——吉！！！”
　　“怎么了。”
　　“我要去洗澡！！不和你玩啦！！！”
　　“我这就送您去浴室啊。”他假装疑惑地思考起来，“难道说，夫人您还想让我帮忙洗？”
　　“我才没有这么说！！！笨蛋吉！！”
　　又花了好长时间才把他从浴室赶出去。
　　泡在浴缸里一阵，我的心情才平复下来。
　　我打开手机，今天中午他说的话又出现在眼前。
　　哈……没有变化啊，就算他回来了。
　　虽然还想再问问加兰，不过他现在正和他的小情人寻欢作乐吧。
　　嗯……我过两天休息，问问吉有没有时间，我们也可以……啧，我看看日历。
　　隐约听到了关门的声音，看来是吉出门了。
　　我还是忍不住翻看消息记录，再三斟酌，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打气，“那就问问看吧！！”
　　嗯——虽然是这样打气了。
　　吉将洗好的筷子放到我面前，然后逐个掀开打包盒，把盖子整理到一边，“吃吧。”
　　“吉啊。”
　　“嗯？”
　　“嗯，那个……”
　　“哪个？”他又忙着把炒鸡里的鸡翅挑出来放进我碗里，然后去夹水煮牛肉。
　　“就是那个吧……”
　　我说不出口啊啊啊！！要怎么问才行啊！！
　　他也有些严肃起来，“怎么了，小一？”
　　“你……你是不是没吃午饭啊……”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好像只有自己听得见，也低下头，把脸埋下来。
　　“嗯？我跟你说了的呀。”吉马上说道，“孩子们为什么喜欢吃汉堡呢，就我一个人吃的米饭。然后他们说有甜点，结果给我一杯咖啡。真的受不了那股味道，提前出来了。”
　　可你不是没吃午饭吗……
　　听他说得这么真切，我的心一阵一阵的疼。
　　“小一？你想喝咖啡吗？”
　　“……没有。吃饭吧。”
　　“那我待会儿吃完饭下去给你买。”
　　“买买买……才回来多久又要出去。”我随口抱怨到，手里的动作都重了很多。
　　吉有些困惑，“小一，怎么了？”
　　“关你什么事……”
　　“小一，不要这样说话。怎么不关我的事？”
　　“那你别管我啊。”我不知怎么的张嘴就说出这种话来，又没办法收回来，越来越恼火，“你吃你自己的饭就好了。”
　　不应该说这种话的。
　　明明只是想要问清楚吉为什么撒谎说自己吃了饭，本来只是这样很小的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怪到吉的身上。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拼命咬牙要忍下来。
　　“小一……”吉放下筷子，抱着手臂撑在桌子上，“小一，你看看我。”
　　我很害怕被他看到我的眼泪。
　　明明都没什么事情，就一个劲哭。
　　太差劲了，像我这种人。
　　我埋着头放下筷子，然后抬手捂住眼睛。
　　“小一，你能看看我吗？”
　　他的声音完全听不出来有在生气，只是一如既往的，很温柔，很温柔。
　　你就应该生气啊！！！
　　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要这样关心我，我就是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垃圾，我就是脾气很糟糕又很任性，不值一提的臭掉的爬虫！！！
　　是你要和我在一起的，是你要和我结婚的……
　　坐着的椅子被挪出来了。
　　为了不让他看到我狼狈的样子，我缩起手肘，就这样按住自己的眼睛。
　　我不敢大叫，忍得浑身都在发抖。
　　我听到了他摘下眼镜的声音。
　　吉抱住我的小腿，枕在我的大腿上。
　　他好像在我跟前坐下来了。
　　“……我爱你，小一。”他说，“我爱你。”
　　然后他就没有说话了，只是一直抱着我的腿，一直枕在那里。
　　就这样过了好久。
　　我感觉过了好久，我已经差不多平复下来了，我小心地拿开手掌，尽量不惊动吉，用手背擦了擦脸，然后又在衣服上擦了一下。
　　“我可以看你了吗？”吉小声地这样说。
　　我没有回答他，不再小心地行动了，转身去拿餐桌上的纸巾和湿纸巾。
　　他没有追问，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动。
　　我拿湿纸巾擦干净之后用干的擤了鼻涕，把垃圾扔进餐桌底下的垃圾桶，最后吸了吸鼻子，擦干净手，在空中摆动晾干。
　　“呼……”感觉声音也完全不会发抖了。
　　我伸手摸他的头，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揉，他的头发不太软，有很多翘起来的地方，我一遍又一遍死心眼地企图摸平它们。
　　他抓住我的手腕，“看来是可以了。”
　　“……”我没有拒绝他。
　　吉这才抬起头，慢慢睁开眼睛。
　　这是他没戴眼镜的样子。
　　区别也不是很大，哈哈哈，也没有很帅。
　　“看到我的脸心情就这么好……？”他把玩着我的右手，展开我的手指，歪头靠上去。
　　他的眼睛在看着我。
　　“……嗯。”我也顺势动了动拇指，摸他的脸。
　　“可是我有点难过。”他又说。
　　“……什么？”
　　“小一不高兴，也不愿意告诉我为什么。”吉扶着我的手，他的脸逐渐转过去，轻吻我的掌心，睫毛和头发垂下来，“我帮不上忙，只能看着小一哭，好没用……我是没用的人。”
　　“吉才不是没用的人!!”
　　他绿色的眼睛又看过来了，可恶，我很喜欢的他绿色的眼睛！！我要嘎掉啦！！！
　　竟然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是我的错。和吉没有关系……!!”
　　“不可以这样说。”他此刻的温柔中带着些愠怒，隐隐地钳制住我的双手，“小一的一切都和我有关系。不可以再这样说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然后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些惊慌，紧接着是难过，“小一你……已经不需要我了吗？”
　　吉表露出来的难过和以前一模一样，我了解他，在这点上我了解他，从小时候开始，我就知道，他真的在难过，他真的在伤心。
　　我的心莫名又痛了起来。
　　我又做错了，都是我的错。
　　不是这样的，吉。
　　我缩起双腿跪下去，离开了椅子，从他的手中抽出我的手腕，然后抱住他的脑袋，下巴埋进他的头发里。
　　不是这样的，我的吉。
　　不是这样的，我的小妖怪。
　　——
　　——
　　我被吉抱在怀里，坐在沙发床上看电影。
　　我突然大笑起来。
　　吉这种时候就需要反应时间了。
　　“这里有这么好笑吗？”
　　“没有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其实我根本没怎么看电影，只是回想刚才的事情，我哭完之后吉又哭，然后两个傻子就抱在一起哭，然后抽抽搭搭把饭热了吃。
　　我边嘎吱嘎吱吃薯片边大笑，然后就被呛到了，又使劲咳嗽起来。
　　“小一！！”吉忙坐起来拍我的背，伸手去够沙发柜上的水杯。
　　我强忍着把薯片好好地放在桌子上，才又对着另一边放声咳嗽，薯片，保住了。
　　然后我就从沙发上掉下去，在地毯上打滚，吉吓得差点就要打120，被我拦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哎呦。”
　　“你吓死我了……小一啊……”
　　“笨蛋吉。”
　　吉跪在旁边握着我的手，无奈地看着我。
　　“只要你没事，我当笨蛋也没关系。”
　　“唔……土死了。”
　　他挨着我躺下来，扣着我的手，轻吻我的手指，然后开始放进嘴里咬。
　　“啊！！你干嘛！！”
　　“修脚皮。修猪蹄。”
　　“……什么脚！！”
　　我使劲要抽回手，他力气实在是太大了，就跟掰铁棒一样。
　　正掰着，他松了口，然后舔了舔我的指尖，“十指连心。那我算不算咬到你的心。”
　　我趁机抽回手，“假的啊，真是笨蛋。”
　　“是吗……”
　　我的脸在他的低笑中发热。
　　幸好因为看电影没开灯，他也看不见。
　　“笨蛋吉。”
　　“嗯？”
　　“你听得到我的心跳吗？”
　　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朝着我挪动了一下，枕在我胸前，“听得到。”
　　“切，你现在贴着肯定听得到啦。好重，让开啦。”
　　“那你来听听我的好了。”
　　“嗯!?”
　　我马上感觉到一瞬间的天旋地转，然后我现在就趴在吉的胸前。
　　“……唔…不听白不听。”
　　我侧头枕上去，开始数数。
　　“豁！！有点快诶。”我摸着自己的心跳仔细地对比起来，“嗯？你是不是有病啊？”
　　“……哎。”吉抬手搂住我的肩膀，“对，我有心病。”
　　“——什么！？”
　　这种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我认识他这么久根本不知道他心脏有问题。
　　“要是小一能亲亲我那我就马上能好。”
　　我不自觉地就一拳头砸在他胸口。
　　“啊……这是真的痛啊，小一，我要死了。”
　　“再说今晚你睡客厅。”
　　“可是没有小一当抱枕人家怎么睡得着呢？”
　　“我是人，不是抱枕。想要你自己买一个。”
　　电影的声音还在响，有点吵，但总感觉背景音乐还挺适时宜的。
　　吉翻过来，侧身把我圈在怀里，“嗯～可是小一和普通抱枕不一样啊。”
　　“怎么不一样。”
　　“做蘑菇汤把锅煮报废了。”
　　这人怎么这个时候提蘑菇汤的事！！
　　“可是我煲的饭不是吃上了吗。”
　　啊，对了。还有一件事……
　　“吉。”
　　“嗯嗯？怎么啦，这位夫人。”
　　“春野吉，严肃一点。”
　　“……”
　　他放开我爬起来，我还以为他想做什么，结果他戴上了眼镜，一脸凝重地正襟危坐。
　　“嘁……瞧你那样。”我不好意思地在他跟前晃悠，被一把拉过去坐在他腿上。
　　“好了，您有什么指示？我认真听您讲。”
　　倒是装得很认真！！
　　哪有把人拉到腿上坐着说的。
　　靠这么近还有些……
　　“咳，春野先生，你今天真的吃午饭了吗？”
　　“……?我吃了啊。”
　　“真的吗？毫无半点虚假？”
　　吉不明所以地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加兰可是跟我说你没吃哦。”
　　“……我没和加兰一起吃。”他一手扶住我的腰，然后找到手机开始翻看。
　　我看不太清楚他的屏幕，只是在等他。
　　“喏。”
　　他给我看一张合照，里面有很多人，桌面上是汉堡披萨可乐，还有……一个食堂菜盘子。
　　所有人都在对着镜头摆姿势，只有一个角落里的紫色脑袋在低头干饭。
　　我点出来，是他在朋友圈翻的照片，确实是今天中午之后发布的，看一圈这个人的朋友圈，也是那种喜欢及时发动态的女孩子。
　　他们公司总不会有第二个紫色脑袋了吧。
　　“今天有点忙，不过新人都很能干，虽然没准点，但部长还是允许我们去吃饭了。”吉噘着嘴嘟囔，“加兰中午被外派，我们吃饭的时候他不在……我就是吃饭了呀，又没骗你。”
　　“……哦，行吧。”我把手机还给他。
　　吉把脸埋过来，“诶～小一误会我了，我好难过，是不是应该有点补偿呀。”
　　我感觉到背后他的手在伸进我的衣服里。
　　“我明天要上班。”
　　“我明天也上班耶。好巧呀。”
　　“不想睡沙发就拿出来。”
　　他又可怜巴巴地，“摸一下也不行嘛。”
　　“哼。你摸了还会停下来吗？”
　　“……啧。被戒备了。”
　　“别蹭了行吗，脸拿开。你这算骚扰哦。”
　　吉讪讪地松开了些。
　　“起来，准备睡觉。”我转头眯着眼看黑暗里的时钟，“都十二点多了，快走。”
　　“是是是～春野号为您服务。呜——呜————请夫人抓牢安全吉以免发生碰撞事故。”
　　他边模拟火车的汽笛边关上了电视机。
　　“为什么又是春野号啊？”我笑道。
　　“喔，这您就有所不知了。”
　　“那是为什么呀？”
　　“洋气。”
　　把我放到床上后吉就去洗澡了。
　　我抱着他睡觉穿的毛衣人字躺在床上。
　　啊啊，明天又要9点到公司……然后录入…打印…复印…整理……修尺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