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嘁，道士》毕知

3、痛苦过往 白沐的

　　白沐的背后冷汗涔涔，手心也是湿的，细密的汗珠汇聚成豆大，也不流下来，痒的很，但白沐可不敢擦。
　　双方都在等待，等待对方先出手。
　　蓦然，“刷——”的一声，白沐脚边泥土里突然钻出手臂般粗的藤蔓，紧紧的缠着白沐的脚将白沐整个人拉出了石头倒吊在空中，然后就没了动静。白沐被吊在半空，藕色长裙因此凌乱不堪。
　　白沐惊叫出声，心里把白衣男子骂了无数遍：就算是抓人，也该有个分寸，怎么可以这么无理？就是师父亲自来也不舍得这样整她。想她纵横白府这么多年，何曾被他人欺负至此。
　　白衣男子看见白沐这幅样子，居然也显出一副吃惊的样子，红了脸。白沐暗自腹诽：还好像他没有害自己陷入如此境地似的，不要脸！
　　白衣男子又念了个诀，藤蔓突然把白沐一甩，抛进了无尽森林，转又消失不见了。
　　白沐眼见着自己要从空中以脸落地了，转瞬之间翻了个身，成功的后脑勺着地，晕了过去。
　　晕过去之前，白沐喃喃道自己平生第一句脏话，对不知名的胆大包天的白衣男子。
　　“你……你大爷的！”
　　黑暗的森林中，莹莹的蓝色微小光点缓缓的在空气中游走，虫鸣和风声在这样的森林中回荡。黑暗，意味着死亡与躲避死亡，空气中满是危险的气味，仔细听，捕食者撕裂食物血液喷涌的声音，猎物近乎绝望的垂死挣扎的呻吟。
　　就在这里，这样的一个嗜血的地方，白沐紧紧抓着包袱，晕过去了。
　　恍惚间，白沐好像做了个梦，梦见了初见白黎的场景。
　　那天风和日丽，不是个适合悲伤的天气。那时的白沐，不过是七八岁的年纪，和一众在战乱中幸存下来的人逃到了东澧国的边陲小镇——丰城。
　　那时的白沐，还不叫白沐，叫什么，记不得了，连从哪来都忘得干净。她只记得，自己浑浑噩噩的跟着人们，不断的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她不记得有没有家，也没有目的地，唯一的愿望，就是活下去。
　　活下去，就这么一个信念，支撑着白沐一直走一直走，仿佛有个人在她的耳边说过，一定要活下去。
　　中途周围有人饿死，有人病死，有人杀了朋友，有人卖了孩子，周围的人一天天减少，活着的人也越来越沉默。
　　白沐幸运的活着到了丰城，也许是幼小的年纪没有什么利用价值：女孩子多是买了，更何况白沐这种孤身一人的？
　　只是那时的她实在是太难看了，脸上尽是泥土，头发也很久没有洗过尽是泥污，甚至还有黑色的带着腥臭的硬块，嘴唇惨白干裂严重，骨瘦如柴，皮肤蜡黄，身上还有难闻的今人作呕的腥味。两眼全然都没了活人的神气。没有人愿意靠近她，她也行尸般的活着。
　　白沐永远记得到达丰城的那一日，所有人死灰的脸上闪现着从未见过的光彩，热泪滚烫划过脸颊，终于，可以重新有个家了。
　　一直浑浑噩噩的白沐听见有些人热切的谈论安定下来的对未来的安排，美好充实。
　　白沐也渐渐神智清明起来，她感到了一种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的感情，安心和希望。尽管她当时并不知道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活下去有多么艰难。但起码，可以期待。
　　这种感情时间不长，因为，丰城城主不允许他们进城。
　　丰城城主觉得他们脏，带着病，不可以接近丰城子民。下令士兵将他们挡在城墙外。
　　领头的人面红耳赤的告诉大家要坚持下去，并且带着所有人堵在城门口，他第一次如此坚决说，迟早会开城门。
　　丰城城主派人谈和，劝他们去别的地方，大一点的地方。
　　领头人并不愿意。
　　多次下来，谈判没有任何进展。
　　然后，领头人被杀掉了。
　　白沐亲眼看见每天中午笑眯眯的来给他们送点心的白净书生一刀捅进了领头人的身体。他带着一众凶狠的士兵，将他们所有人赶到了一处空地边，那里有一处新挖好的大坑。
　　准备活埋了逃难而来的人。
　　有人哭喊，有人反抗，白沐只是木然的看着。她的脑海里满是书生松开握着刀的手时脸上嫌恶的表情，白沐突然清楚了，在世人眼里，他们不过是病，是毒，是就算是杀死也要活埋的感染源。
　　白沐突然松了口气，不需要活着了，那就死吧。
　　然而就在即将轮到白沐被推搡着进入土坑的时候，白黎出现了。
　　白黎一身玄色丝绸衣裳，束着发，脸上似乎还带着淡淡的微笑，就是个翩翩公子。白黎骑在白小菜上，英姿飒爽，如同天神，一把捞起白沐上了马。
　　白黎冲着书生说了句：“都带回来。”旋即掉转马头，扬鞭而去。
　　后来所有人都活了下来。大家没人知道为什么，也没有人在乎为什么。
　　毕竟对他们来说，活下来就相当于什么都可以有了，可以有家，有未来，何必去想是因为什么使自己得到了这一切呢？得到了，就够了。
　　蓬头垢面的自己已经是过往，连同那个脏兮兮的丑小孩一起被忘记了。
　　也许，从未记得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