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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道德之于女子 (一) 你是个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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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溪提起热水壶往保温杯里倒水,杯里扔了几粒枸杞子,刚烧开的热水一冲,三四个红点起起伏伏。
自被□□无缘无故上门砸家,已经过去好一段时日,江溪在自家老姐无数电话的威逼下,没要房东退还租金,连滚带爬收拾细软逃出租屋,搬到姐姐、姐夫家暂住。
虽说江溪和他姐姐江楠感情甚佳,毕竟在一间卧室睡了十余年,又从幼儿园到高中都读的同一所学校,但他与这个姐夫却不熟。
江溪只晓得,某年春节,自己姐姐领着一名衣着光鲜的年轻人回家吃饭,五人围在一桌吃完,那男人一声不吭地进厨房帮未来的岳母洗碗,江楠则背着男友,对老爸拍桌子说:“这事儿我已经决定了,你要不让我嫁给他,我就跟他私奔到天涯海角。”
父亲听了,点一根黄鹤楼,冲江楠道:“什么时候领证。”
亲爹答应得太利索,江楠反倒不高兴了,身子往后一仰,靠在座椅道:“这么爽快……你就不怕女儿被人骗,然后一把年纪扛着榔头去男方家帮我出头?”
“我帮你出什么头,”江溪父亲鼻翼微张,鼻孔喷出一声短促的哼音,“你俩未来闹矛盾,估计没等我出面,你就冲上去把人家的家门给拆了。”
一左一右,还想夹走盘里最后一块酱牛肉的江溪夹在中间,瑟瑟发抖。
谁能想到多年后竟会旧事重演,彼时心情一如此刻借住江楠家中,好像一条哦呜哦呜叫唤小狗,还是女主人喜欢,男主人见了心烦的可怜宠物。
倒也并非江溪胆小怕事,死皮赖脸地蹲在这儿不愿走,而是他一提走,江楠就指着弟弟的鼻子威胁:“你敢走我就找爸妈告状。让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家为你担惊受怕,你有没有良心?是活得不耐烦了还是怎样,你这小胳膊小腿,还学别人当勇士?”
被姐姐这么堵着,他一下没法走,只好二十四小时待机,等着林青雩打电话来。
江溪拿出手机看了眼,依旧没有来自林青雩的来电消息与未读信息。他小拇指托着手机,拇指滑动屏幕,久久停滞在她上次打来的号码上方。
——她还好吗?为什么这些天没打电话来?是出事了吗?难道那个男人对她做了什么?
思及此,江溪险些摁下这串号码。
然而下一刻,内心另一种声音制止了他,令他克制住自己,不该如此莽撞地打扰对方。
“江溪!”书房内的江楠叫了声。
“在在在,”江溪应和着,把手机塞回裤兜,端着保温杯屁颠颠地去书房。
一走进门,他就看见江楠伏在电脑桌前不知在做什么,手指打得飞快,深灰色的空调毯盖在膝头,键盘旁一杯柠檬水已然见底。
她听见开门声,转头冲江溪道:“去,帮我倒杯水来。”
“你喊我的时候,直接让我带过来不就好了,害我多跑一趟,”江溪嘴上虽这么抱怨,身子却老老实实地转回厨房拿水壶,小碎步跑着回来帮姐姐倒水。
江楠接过水壶,一面斟满玻璃杯,一面熟稔地数落起弟弟。“待业在家,还屁话多。”
“不是你让我来你这儿避难的?”江溪撇嘴。
“呦,又要和我吵这事儿?”江楠哼了声,眼帘稍抬,瞥向弟弟。
江溪垂着脑袋,抽了一把矮凳过来坐下。“没,我哪有胆跟你吵。”
“不学好,觊觎人有夫之妇。”江楠又哼了哼,将水壶放到地上,翘着腿同江溪道。“别以为我不晓得你那点小心思,不是看上人小姑娘,会这样寝食难安地想跑去她那儿见人家?你高一暗恋前桌女生那会儿,干了多少脑残事,要我一件件数给你听?”
江溪摸了下鼻子,“压根不是一回事,我就单纯想帮人家,我朋友也说要管,就你不同意。”
“哪个朋友?李白?对,就是他个崽种把你带上的□□不归路。”江楠呛声。
“也没必要用这么高大上的名词。”江溪避开她明锐的目光,小声道,“我还以为你比我能懂这件事。你想,要是你有个闺蜜被夫家欺负,你不也得帮着冲上去拆门——总不能看着人走绝路。”
江楠听闻此言,忽而陷入沉默。
江溪试探着看向她,误以为自己哪句话伤了姐姐的心,一时间也不敢多说半句。
沉默半晌后,再开口,江楠的声音里显然多了几分感慨。“你是个男的,你不懂,社会之于你们有一套规矩,于我们又有一套规矩。”
这句话江溪的的确确听不懂。他弓身坐在小凳,双手相握摆在胸前,耐心地等着姐姐继续往下说。
“我一是担心你——被人砸家是大事,你看你报警多久了,警察也没给你回电话,我就知道那姑娘的老公你是惹不起的。”江楠幽幽说。“二是人心叵测,你去,那姑娘大抵要因为你受人白眼。为什么?你自己想,男的出轨,女小三要被骂,女的出轨,出墙的妻子要被骂,什么时候听过丈夫揪着男小三在街上胡扯头发,围观的人暗地里说出轨的妻子可真有本事啊,一个人享齐人之福。你心思纯,旁人心思不纯,免不了背后嚼舌根。冲过去,帮她离婚了,然后呢?她吃穿全依赖丈夫,要离婚,闹起来,不论如何都会被一遍遍羞辱,不过是前进三步退后两步的事。我正是因为懂,所以才怕你蹚浑水……要怪就怪我们是女人。”
江溪张张嘴,没能说出话。
他只暗恋过别人,没与女生正经交往过,又爱宅家不出门,认识的女生一只手可数,江楠方才一通话,他半个字都没考虑过。
“算了,你将来会懂,不懂也没关系。”江楠拿过玻璃杯,喝了口泡到尝不出酸味的柠檬水,略显哀伤地劝慰。“我总归是先想着保护你……天下的苦难太多,这个是偏执,那个是彩礼,再那个纯粹谋财害命,你救不过来的。”
江溪长长叹了口气,歪着头,发了会儿呆,才回神同江楠严肃地说:“姐,我毕业之后作心理咨询师,都不知道遇过多少奇葩事。有和父母闹矛盾,想离家一去不复返却没钱的。有抱怨家附近造地铁噪音太大睡不着觉的。有怀疑自己朋友背后说坏话但想继续和那人当好闺蜜的。最离谱,还有跟我说自己背着老婆□□,做完之后又愧对妻子又害怕得病,还不愿意去医院做检查的……”
“我可劝过你,让你别做心理咨询师的。”江楠下巴微扬,一种还是我有先见之明的态度。“叫你不听。”
“我是上了贼船没法下,除了干这个也不会别的。”江溪老实认罪。
江楠轻轻一笑。
“我有时候也忍不住问自己,那些付钱来我这里喋喋不休吐露心声的人,出了咨询师的门后,人生有更好吗?还是继续从前的生活?说心里话,我不知道。”江溪道。“但人总要有希望的吧,哪怕前进三步退后两步,也好过孤立无援,就算有人说闲话又怎么样,大不了一走了之。”
这下换作江楠无话可说。
“你是喜欢上人家,天不怕地不怕了。”她磨磨蹭蹭,无奈地抱怨了这么一句。
江溪撇过脸,故作无赖地掩饰道:“姐,没办法,她长得实在是太漂亮了。”
江楠受不了他这一副情窦初开的扭捏模样,嫌弃地伸手推他一把。谁料江溪随之打蛇上棍,挨着她的胳膊撒起娇,故意做出来的神态活像个粘牙的小女孩儿。
“别挨你姐,跟条小狗似的。”江楠轻哼,翻了个白眼把弟弟往外推。
正当此时,江溪的手机忽然响起,是他从没看过的号码。
他接起,顺手点开免提。
“喂,你好,请问你现在方便说话吗?”一个低柔胆怯的女声传来。
“方便,方便,我很方便,”江溪听出林青雩的声音,慌忙将免提改为听筒。
江楠被挑起好奇心,想听听这把弟弟勾走的小姑娘是什么声音,一下从椅子窜起,想去夺他的手机。
江溪捂着手机往后连连倒退,护着亿万黄金似的,不让她抢走开免提。
随你,江楠无声比了个口型,收了手。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林青雩的声音从电话里听来,柔软的仿佛春日柳絮。“江医生最近还好吗?有没有遇到什么……”
“好啊,特别好。你呢?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江楠看得自己弟弟恨不得摇尾巴的模样,直翻白眼。
“我……”林青雩犹豫片刻,同江溪坦言。“我搬到我母亲家里暂住,勉强算和他分开了。虽然我妈现在还有点不信我,但说假如我说的是真的,会帮着我离婚。”
过程几番挣扎互殴,林青雩怕他忧心,统统省去不提。
“是嘛。”
“要不是你,我可能一辈子也没法下决心和妈妈说。可惜讲了,我也不大清楚接下来怎么做,走一步算一步吧。”林青雩唏嘘不已。“她这么大年纪还要为这些事操心,是我的错。”
“不是,才不是,我不许你这样讲。”他声音骤然大了几个度。“和你有什么关系,是他逼你的,不是你想要这样的。”
江溪挠了挠头,接着安慰道。“反正解决这件事后,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凡事由你做主,爱怎么活怎么活。”
“如果能解决这件事,我第一件事应该是请你吃饭。”林青雩似是笑了,电话那头传来极低的气音,细不可闻。
“我请你!你想吃什么,我请。”江溪心口顶着一团热气地说完这句,随即羞得单手捂脸,又拿手心去搓面颊,面皮擦得发烫,方后知后觉收手。他跺跺脚,不等挂电话后江楠出言调侃,自己就先为刚刚的小男生做派脸红。
“还是我请吧,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林青雩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其实能听见你的声音我就很开心了,让我知道还有人愿意帮我。”
说话人无心,听话人有意。
江溪脑子轰然一声炸成碎片,唯剩下几句话反复回放。
你的声音——开心——听见声音——开心——
纵使江楠听不到林青雩的声音,也晓得发生了什么,她一抬脚,狠狠踹了下发愣的弟弟。
“没什么,你不用放在心上,千万别在意啊。”江溪回过神,慌忙同林青雩说。“我们是朋友啊!朋友不说这些的!”
江楠听得忍不住扶额。
真受不了,她在心里埋怨。
高中时期暗恋前桌女生,不吃饭攒钱给人家买零食塞桌里又不肯署名,偷偷请全班人吃饭挨个求人投票给她当学习委员,运动会扛着两箱矿泉水来回奔波就为了私下托人给她塞一瓶冰红茶——都江溪干的事。
光顾着当三好市民,哪里找得到女朋友。
“谢谢,”林青雩再度道谢,她嘴里藏着话,犹豫要不要说出口,几番挣扎后,终究没讲自己怀孕的事。“我不打扰你了,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哦,哦,”江溪也低了下去。“你注意身体。”
说完,挂断电话。
正在这个当口,闭紧的房门又被打开,江楠没来得及转头去看,便听挂掉电话的弟弟大喊一声:“姐夫好!”
“我要去一趟静海,谈生意,可以把你弟弟带去几天。”男人眼神径直落在江楠身上。
卑微小狗在姐夫跟前毫无存在感。
“你带他去做什么?抢□□头子的老婆?然后你俩都被暴徒绑走,留我痛失所爱,搂着你的骨灰盒痛哭流涕。”江楠对丈夫冷嘲热讽。
江楠说话恰如机关枪扫射,砰砰砰、砰砰砰,身为她丈夫的章睿识亦躲不过被鞭笞的命运。
说起来,章睿识头一回跟她回家见父母时,还以为他家里人都像江楠一样,强悍地像座山雕,谁料到,她弟弟的性格与江楠刚好相反,见他第一眼就屁股着火似的从沙发上窜起,规规矩矩地立正站好,继而给他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直接把他惊在原地。
“我看着他,总比他一个人溜去好,”章睿识劝说,“你弟弟不能一辈子缩在这里。”
“对对对,姐夫看着我。”江溪连忙应和,点头如捣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