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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隐怨 （四） 你是那么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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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三十多度的大太阳，到处是嘈杂的声音，连汽车飞驰而过扬起的尘埃都热腾腾的。林青雩一路打车，却也出了薄薄一层汗。刚走进商场，冷气迎头冲来，她慌忙抽出纸巾，掩嘴打了个喷嚏。
江溪按约定等在上回分别的小店，正东张西望。透过商场疏朗的假绿化，他远远瞧见林青雩走来的身影。
女人看上去憔悴异常。
大病初愈般，面色白得恍若秋日冷冽的霜。她低着头向前走，整个人畏畏缩缩，眼珠时不时朝四周扫过，生怕突然蹿出妖魔鬼怪将自己一口吞下。
江溪心弦一颤，慌忙起身出去接她。
林青雩见到一路小跑的江溪，白色廓形T恤衫，绀色牛仔裤，一段时日没见，最初的短寸头长了些。她动荡不安的心随一口长长呼出的热气，稍稍安宁，紧绷的面庞显现出几分自如的神态。
她随江溪坐到店内的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欲言又止。
“我记得上回你吃了这个，”江溪说着，把提前准备好的奶茶递到她面前，“你要是不喜欢就再买一杯，这个不要了。”
“没关系，我不挑的。”林青雩抿唇笑了笑。
江溪连道几声哦，继而小心翼翼问：“最近怎么样？”
“最近啊”林青雩脑袋低着，垂下眼，纤长柔软的睫毛根根可数。
停顿良久，她徐徐道：“最近办了一场婚礼，然后感觉……许多事不是我原来想象那样，所以就……”思维搅成一团乱麻。
江溪默默聆听。
“婚礼已经定了，我走也走不了。”林青雩说。“不知为什么，我最近真的有这种想法——感觉除他之外没人会爱我，没人会理解我——很害怕，又很难受，整夜睡不着觉。”
“你的家人呢？”江溪适时问。
“来见你之前，我和妈妈吵了几句。”林青雩说。“我对她说，你爱我，但你也爱钱，不然也不会把我卖给陆寒江。”
“我不是故意说那些话……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林青雩搁在桌面的两只手一直在颤。“不应该怪她！我明白，但！我也不清楚我是怎么了。”
她看着他，眼神哀戚地快要哭出来，眼眶却涩得发疼。
“别怕。”江溪在心里叹了口气，手指探过去，捂住她微凉的手背。
林青雩摇摇头，没能说出话。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舔了下嘴唇，小声说：“有些事很难解释，说了大家也不明白，我不知道还能信谁。”
江溪软下语调。“但你信我。”
“因为你不认识陆寒江，”林青雩告诉他，“而且你不指责我……至少现在不会。”
“就是这样你才会伤害你的母亲，”江溪准确地捉到她的症结，“你怕她和其他人一样站在你丈夫那边，反过来指责你，所以才会说伤害她的话。”
林青雩点头。“是的。”
“但你想过没有，你越是说那些话，越是把他们往对面推。”
这次林青雩足足思索半分钟，才轻轻咬着牙，从鼻腔哼出一个“嗯”。
“要是想离婚，就一定要努力让身边人站到你这里来。”
“其实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林青雩看向对面人的眼神忽得透出一种微妙的复杂。
未等江溪品味出这种复杂，林青雩身后突然出现一个身穿缎面衬衫的男人，步伐俨然是朝角落中的两人走来。
他偏瘦、身形修长，仪态翩翩，十分文雅。
男人走到毫无防备的林青雩身后，手自然搭上她的肩膀，冲江溪道。“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林青雩吓得脸色大变，原先摆在桌面的双手缩到膝上放好，紧紧攥成两个拳。
“青雩，”他亲昵地用手背蹭了下她的脸，“不介绍一下？”
不过是叫一声名字，却能让少女如惊弓之鸟般耸起双肩。
江溪见状，深吸一口气，急忙起身打破眼下僵持的局面，“您好，我是江溪，林青雩的高中同学。”
陆寒江淡淡扫过眼前乳臭未干的男人，伸手道：“陆寒江，青雩的老公。”
短暂交握，江溪感觉他的肌肤也是温凉的。
陆寒江看向林青雩，温声细语地同她说：“和朋友见面也不说一声。”
林青雩怯怯地赔笑。“你上班。”
“傻瓜，”陆寒江又弯起食指，刮了下她的脸蛋，“送你还是有时间的。”
林青雩缓慢地眨了下眼，没敢说话。
男人宽厚的手流连在她惨白的面颊，掌心渐渐往下触碰，摸到纤细的颈脖。
细脖骤然一凉。
江溪提心吊胆地盯住对面的男人，心里划过一个大胆的念头。“陆先生，我刚好出差结束经过静海，就想来见见她。”
陆寒江不咸不淡地应了声：“嗯”。
“对了，”江溪一个激灵，转而面向林青雩，“我前几天和小盈、孙辉他们说，明天约一起聚一聚，你来不来？小盈要工作，所以定在长南，明天下午四点钟。”
长南是江溪临时编造的地名，离静海很近，大约坐半小时高铁就能到。
“聚会？这个我也，我……”她本能扬头去看陆寒江的脸色。
陆寒江轻轻捏着她的手指。“你要跟他走？”
林青雩在他含笑的表情之下，惊慌的麋鹿般将眼睛瞪得圆圆的。“其实——”
“想去就去，”陆寒江打断她，“身份证带了吗？”
林青雩摇头。
“我待会儿有事，估计今晚不在家。要么你直接下午去，住一晚，省得明天急急忙忙。”陆寒江的口气听不出怒意。“预备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几天。”
“五天差不多，”陆寒江道，“你身体不好，注意点。”
江溪如同局外人，尴尬地看他俩一个指令一个回复的相处方式，同时讶异于陆寒江的好说话。这般轻易地听信了自己随口编造的谎言，松手让林青雩离开。
“你们再聊一会儿，我去帮你取身份证，”陆寒江说着，俯身像是要告别吻。
嘴唇触到耳畔，陆寒江贴着她的侧脸低语：“小青雩，他要敢碰你，你知道后果。”
陆寒江的碰是字面意义的碰。
一切肌肤接触。
“早点回来，别让我和你妈担心。”他直起身，不咸不淡地补充这句。
林青雩望着陆寒江，又转头看向保持沉默的江溪，脑海翻涌出无法遏制的恐惧。
一举一动，全在他的掌控中。
正如所说那般，他每次都是这样。
骗人、骗人、骗人，不断用天生的资本去蛊惑别人，转过头关上门就会威胁自己——
你要敢离开我，我就杀了你全家，就留你一个。
别怕，我养你一辈子，我永远爱你。
陆寒江口中的夜里有事，是指许笺夜里找他喝酒，全为自己不省心的妹妹。
他冲陆寒江抱怨：“家里每日支取八万都不够她用的。”
“我倒想被每日支个七八万。”陆寒江轻笑。
“陆家那边怎么样了？”许笺冷不丁探寻。“听落落说，他们逼得很紧。”
“还好，不是大事。”
“你回去有什么不好？你家祖奶奶向来喜欢你，再说，凭你的能耐，拿下陆家不是难事。”
喜欢？旁人施舍的喜欢最靠不住，今日宠爱这个，明日就抬举那个。陆寒江默默嘲笑起许笺。只有被自己掌控的爱才是真。
陆寒江啜着雕花玻璃杯中澄澈的酒液，道：“没必要让青雩趟这趟浑水。”
“说起来，林青雩最近怎么了？落落说发她消息一直不回。”许笺说这话时一直在心里感叹女孩儿之间的事就是麻烦。
“去长南见高中同学。”陆寒江说。“今天逛商场，遇到以前的高中同学，然后听说几个要好的预备明天聚聚，今晚就乘高铁走了。”
“说走就走？蛮潇洒。”
陆寒江佯装黯然失神，叹息道：“随她吧。”
到夜里回家，廊道没开灯，窗门紧闭的室内闷热不已，他骤然喘不过气。亮着的街灯漏了点昏黄的光进来，照得打蜡的木地板闪着零星光点。
陆寒江解开最上头的两粒衬衫扣，露出锁骨。
空荡的别墅无人可拥，他便去厨房拿出一个橙子和一柄水果刀。
刚恋爱时，陆寒江应酬颇多，每逢醉酒，林青雩就爱给他喂一点橙子。陆寒江总说吃橙子没用，让她别听网络谣言，可又拧不过。到后来，他也习惯在酒后吃一点橙子。
陆寒江瞥到桌面摆着的相片。
十来张婚礼场照，修图打印，第一部分晚上就送到了，其余要再等一周。
他森森抬刀，在她姣好的胸线比划一下，刀尖猛然扎在心口。
黑色粘稠的思绪自骤然裂开的心脏汩汩涌出。
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爱我
求你求你求你求你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老实待在我身边，不许离开！
刀刃上移，割开她娇嫩的面颊，柔软的双唇，忧悒的双眸，最后将身着婚纱的女子划得面目全非。
明白那种感觉吗？
你是那么爱她，恨不得把她窝在心口最柔软的一处，可又在无数的瞬间，恨她不够爱你。
刹那失神，锋利的刀口在手掌割出一道几寸伤痕。
陆寒江冷笑一声，抬起手，舌尖划过笔直裂开的伤口，缓缓舔掉掌心涌出的血流。
“林青雩，全是你自找的。”
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