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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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孟家大门吱哟一声被推开，虎头虎脑的少年鬼鬼祟祟地探进一颗圆润的脑袋来，蹑手蹑脚的，还未摸到前厅，便被一只素白的手揪住耳朵。
“你怎么又来了？”
季鹰挣扎几许，妄图摆脱孟几深的钳制，可惜未果，只得告饶道：“孟哥哥，疼疼疼。”
孟几深也感觉劲儿有点使大了，忙撒手，季鹰摸着发红的耳朵，嘟囔：“还不是来找你玩。”
话音未落，就听见一个冷冷的声音：“他是谁？“
季鹰歪歪脖子，这才看见孟几深的背后还有一个人，看上去跟他仿佛年纪，一身短衣打扮，长得挺好看，就是脸色阴沉得吓人。
孟几深伸了个懒腰，浑身舒畅，愉快地介绍：“这是咱东屋邻居家小孩，大名季鹰，挺帅气吧，前朝有个大文豪就叫这。嘿，你猜小名叫什么？”他期待着有人捧捧场，好让他说下去，可根本没人搭理他，只得干笑了两声：“他小名叫冬瓜！哈哈哈哈哈哈……来，奚旸，过来认识一下。“
季鹰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倒是没计较孟几深取笑他名字这事儿，大方地伸出手：“我叫季鹰，叫我冬瓜也行，以前没见过你。”
奚旸冷哼一声，转身欲走。季鹰胳膊还伸在那，小胖子似乎没意识到自己被拒绝了，眼睛里依然满是温和与期待。
孟几深一扫惫懒之态，厉声喝住：“奚旸，站住！我是怎么教你的，大声背一遍！”这冷不丁中气十足的一声，把季鹰也吓的一哆嗦。
奚旸喉头滚了两滚，大声说：“人无礼不立，事无礼不成，国无礼不宁。”说完走回去重重地捏住了小胖子的手，说：“我叫奚旸。”
托某人的福，刚认识了小伙伴就结下仇，季鹰抬头朝孟几深投过去一个求救的目光，孟几深假装没有收到，还非常欣慰地摸着两人的头，“这才对嘛，以后两个人要互相照应，季鹰大了奚旸两个月，就是师兄了。”
奚旸一听这话，猛地扬起头：“你也教他？”雪亮的眼神直逼孟几深，像一头磨牙的小老虎一样，下一秒就要冲上来咬他一口。
孟几深没了先前的威风，顿觉青春期的孩子真是难管，嘴里斟酌着用词：“这个，季鹰先前来，我指点过他几次，不过啊，这个，咱们没这么多束缚，不叫也行哈。”得，完全不是那个把礼义廉耻挂在嘴边的人了。
“都别站在门口了，过来吃饭吧。季鹰也来。”孟几深招呼一声，看见奚旸还在磨牙，俯下身贴在耳边说了一句：“这也是你的家呢，别这么小气。”说着一绺头发垂在奚旸脸上，顿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香气。他的枕头用香料和药草填充，安神助眠，睡一觉，香气都粘在头发上了。奚旸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
三个月前。
“不准。”李颂拿朱笔在折子上圈圈点点，头也不抬，继而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吩咐身旁的曹公公道：“去把御膳房做的椰蓉酥端一碟来。”
孟几深跪在御前，面无表情。这是他第三次向李颂提出离宫的请求，也是第三次被驳回，甚至这一次，李颂一句废话都没有，扔下两个硬邦邦的字算作是回应。孟几深脑子里思索着说辞，却不由得回想起来第一次跟李颂见面，那会李颂还不是皇帝，他也不是人前受尽恩宠、风光无限的御前侍卫。
冷不丁烛火噼啪一声，孟几深停止了走神，眼前飘来一片浅浅的阴影，李颂背着手居高临下看着他：“想什么呢，叫你起来都听不见。那边有椰蓉酥，特意给你留的。离宫什么的，就不要提了，累了可以休息几天，先让辛唐顶上。”
孟几深长吸一口气，刚想开口说句什么，曹公公绽开一脸的褶子，陪着笑道：“孟侍卫，老奴多句嘴，前几日御膳房新制了椰蓉酥给陛下送来，陛下单单记着孟侍卫爱吃甜点，特意吩咐老奴为您装了两封呢。”
李颂斜了一眼曹公公：“行了行了，知道自己多嘴还说个没完。”语气里却没有丝毫不快。
孟几深的思路被这主仆二人打断，就再也接不上了。晓之以理走不通，就只能动之以情了。
“陛下…….”再开口，孟几深的嗓子带着明显的嘶哑：”臣自十六入宫，如今已达八年，八年间，臣跟着陛下经历了很多事情，流过血、拼过命，不敢说鞠躬尽瘁，肝脑涂地，但也算得上是忠心耿耿,任劳任怨。臣诚知陛下待臣不薄，皇恩浩荡，无以为报。然臣自小无父母垂怜，幸得师父收养、悉心教导方长大成人，今师父年岁已高，行动不便，臣尚未一进孝心，惟恐子欲养而亲不待，臣恳求陛下恩准，让臣聊表孝心，让师父安养晚年。“
李颂沉默了，好像陷入了回忆。这一番剖白不算掏心掏肺，可李颂动容了，对孟几深来说，这就够了。
安静良久，李颂才说：“朕知道，你在怪朕。”
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孟几深却听懂了，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听李颂接着说：“九江王一案，已经尘埃落定。朕早晚会办了徐广政那个老狐狸。朕答应你了，放你半年假，离开这里透透气也好。”
孟几深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脸上却没有丝毫欣喜。
孟几深走了，披着一身夜色，手上还拎着两封椰蓉酥。李颂目送着他的背影，脸上尽是疲惫之意。
自李颂即位，以九江王为首的新君派与以太尉为首的老臣们就一直争斗不休。李颂当时过于年少，急于根除先帝年间的弊病，却不知这其中盘根错节，根深蒂固，先帝又怎能不知朝中激流暗涌，却也只能一味□□，尽力维系着表面的和平。李颂登基还没半年，就变盐税，改官制，不知道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尤其是太尉徐广政，身居高位，仗着手里有兵权，卖官屯粮侵地无恶不作，李颂大刀阔斧的改革，无疑是断了他的财路。五年前，两广水灾，赈灾银拨下去以后，老虎苍蝇各剥一层，灾民到手的生生少了一大半。李颂勃然大怒，追查下去，也只是查办了徐广政手底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儿，一看就是推上来顶罪的。
当年下朝之后，李颂捏着户部的奏章，手指掐的一丝血色都没有，阴沉的脸好像能挤下水来。孟几深义愤填庸，主动请命要为君分忧，趁月黑风高把徐广政那老奸贼给杀了，这话除了逗笑了李颂以外，也成了孟几深不可磨灭的黑历史。
这话放到现在，孟几深自己听也臊得慌，可在那个时候，他是真心的。
此后，朝中局势愈加不稳，尤其是近两个月来，祁阳殿的烛火熄得是越来越晚。直到半个月前，九江王谋反的消息忽然传遍了京城，太尉亲自带兵包围了王府，从地下的府库里搜出了玉玺和黄袍，紧接着将奚家老小上下三十四口人尽数囚禁起来，动作之快，令人反应不及。
“一帮子拉帮结派、尸位素餐的狗奴才们！”李颂狠狠摔了手中的朱笔，把一旁偷着打盹的孟几深吓了个激灵。
“参知政事向潜！御史中丞王堂素！户部尚书高进！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跟谁一伙儿的！“李颂把奏折一本一本扔在桌案上，带起的风差点扑灭了烛火。
孟几深端上参茶，替李颂揉捏太阳穴，还是他做太子伴读时的习惯。李颂的脸色果然好了些许，孟几深忍不住问：“陛下打算如何。”
李颂垂下眼，长叹了一口气：“徐广政根基雄厚，明里暗里打压九江王，朕虽一直暗里偏袒，但总不能表现太过。以前小打小闹，朕尚且能压住，这次，徐广政先斩后奏，要动九江王，是铁了心了。”
孟几深手上一滞，他听出来了，李颂不信九江王会谋反，但还是要牺牲九江王，好给徐广政下一个大绊子。
异姓王奚长胤，袭祖上，封于九江，世代忠良。膝下二子，长子从文，是个书呆子，常年窝在文渊阁修书，孟几深见过寥寥数面，每次都被他“之乎者也”念得头痛。次子叫奚尧，跟孟几深一样不爱读书，算得上孟几深为数不多的朋友，两人有着不少共同打架闯祸的经历。当孟几深倒立在南墙根儿下胳膊打颤的时候，奚尧也脱不了在书房被大哥盯着一遍遍抄书。只是后来，孟几深圈在重重宫墙之中，奚尧却一声不吭地跑去了大西北当兵。
孟几深心里五味杂陈。自幼受到师父师兄庇护，顺顺溜溜地长大，做对了有奖，做错了就受罚，你骂我我就骂回去，你打我我就还手。可打入宫以后，一路上跌跌撞撞被逼迫着成长，见识了皇宫里的兄弟相残，勾心斗角，见识了佞臣平安顺遂，富贵一生，忠臣肝胆相照，死于非命。原来这世上不是非黑即白。他不是那个一根肠子通到底的无知小儿了，他手上也沾满鲜血，他再也没有勇气，也没有资格像当年那样理直气壮地说一句“我没错“。
果不其然，第二天上朝，李颂铁青着脸：“九江王谋反证据确凿，念在其世代功勋，免满门抄斩，改判发配西北。徐太尉有功，赏。”
然而，就在当天夜里，发配西北的前一天，奚长胤全家在牢里暴毙而亡。
孟几深病了一场，三伏天裹着披风陪师父下棋。老头子倒没有像以前一样骂他屁大点事就扛不住。一是师父老了，骂不动了，二是师父知道，他心里真的痛。江浪这几天顶着他的班，忙的脚不沾地。然而九江王头七那天晚上，师兄弟俩久违地凑齐在师父那，老头子一下一下摸着孟几深的头，说：“添儿，众生皆苦啊。”
孟几深不发一言，忍者翻滚的情绪将喉头哽的生疼，江浪在一旁往火盆里添了两张纸钱，轻轻地说：“九江王一家走的时候没什么痛苦，至少留了全尸，陛下已经派人秘密收敛了。奚二他……给你留了字条。”
孟几深手抖得厉害，接过来，好不容易看清了纸上的字：“孟甜甜，我走了，你得替我守好这江山，我们是朋友嘛。我奚家无愧天地，不惧鬼神，唯负尽所爱之人。千万珍重。”字迹还是熟悉的狗爬式，孟几深曾经嘲笑过他“鸡爪子上蘸墨，刨搔两下都比你写的好”，于是两人又打了一架。
孟几深攥着纸条，终于泪流满面。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至此，孟几深终于如愿离开了皇宫，没有告别同僚，也没有跟任何人透露去处。他先是去了一趟九江王府，在门口静静站了一会儿，昔日威武气派的大门贴着封条，一派衰败之意。朱雀桥边的野花开了一年又一年，王谢堂前的燕子却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入秋了，风卷走了几个月的溽热，再也没有比这更舒适的时候。孟几深骑匹黑色大马，慢悠悠地走着，马上就要入城了，“仙陵郡”三个大字近在眼前。孟几深勒住马，仔仔细细地端详，心里想着，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