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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学院 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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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点。女生宿舍熄灯。四下一片沉寂。
走廊尽头的开水机旁,她看着玻璃门外的路灯,打发着等开水的无聊。
显示屏上的数字缓慢跳动着,身后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她认出是细脚高跟鞋,还有熏人的劣质香水,应该是那群夜归的女生。
擦肩而过时,她微不可觉地打了个寒颤。她把橡木塞放到瓶盖上,腾出手,抚了抚立起的鸡皮疙瘩。
那群女生议论着打折化妆品的事,丝毫没有察觉到角落里有个人正幽幽地睨着她们。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瞥了眼,室友发来消息,晚上不回来。今天,又是她一个人留寝。
叮,水箱跳到了绿亮。滚烫的水灌入暖壶中,蒸腾的热气扑在脸上,有些燥热了。
楼上收衣服的人带门哐的一响,震亮上下两层的感应灯,眼前一下子亮了起来。
忽然,她望向右侧楼梯的玻璃风窗,嘴角无声地牵动了下。
感应灯熄灭,眼睛一时不适应,她闭上了眼,再睁眼时,发现水壶已然满溢。
她拎着暖壶,晃悠悠的回寝。她走在中间的砖缝上,每一步都很慢很缓。
“快走,趁阿姨没看见,快点。”晚归的还有约会归来的小女人,男朋友催促着快回寝。
“知道啦。”嘴上撒着娇,脚下生着风,无意间差点撞到了中间的她,又抱怨着侧身跑过。
风拂过她耳边的碎发,绕过她的后颈,又滑过她的喉间,她只是静静地走着,不曾停顿。
回到寝室,洗漱完毕,钻进被窝,一切如常。
灯管还在隐隐发烫,窗外映入的光浅浅打在墙上。隔壁的寝室传来熬夜看剧的声音,她叹了口气,塞上耳机,转过身去。
睡梦中的她无意识拽下了耳机,今夜的月色太好,太亮了,她惊醒了,再无睡意。
靠着墙壁,冰冷穿透她单薄的睡裙,沿着她的脊背,慢慢攀爬到脸颊,身子不自觉的在抖。
“两点。”她呢喃了句。
耳边的窸窣声停了下来,她把头靠在左手的臂弯里,饶有兴致地看着床尾的长梯。
月光透过白色蚊帐,细碎的洒在床榻间,上床下桌唯一连接的床梯,有处阴影不上不下,那里是视觉的障区。
她的眼帘下垂,漫不经心地拨着披散的长发,本就是自然卷,乱糟糟地蓬在一起,打了结。
连贯的叮声从床尾传来,仿佛在蚊帐外,有只看不见的手轻叩着钢制床梯,在消磨着耐心。
“蚊蝇之辈。”她讥讽的嘲笑让四下又静谧了。
只有蚊蝇才会被隔绝蚊帐之外。
短暂的宁静。
轰然一声,室友桌上的化妆水坠到了地上,沿着瓷砖咕噜咕噜向前滚,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神色依旧。
很久没有熬夜了,有点吃不消。
砰,砰。砰!床梯剧烈的摇晃,疯狂地向她袭来,几乎是一瞬间,她抬起眼帘。
月光不似之前那么亮了,屋内半明半暗的。
那个声音很快消逝不见。
周遭的空气似是静止了。
噼里啪啦的声音从床梯窜到门边,床侧用粘钩挂住的排插摔在地上,一片脆响。
她流转着目光,一步一步走下床梯。
她没有开灯,只是摸了几个硬币,半掩着门,便出去了。
穿过宿舍楼间的花坛,她绕到另一栋宿舍,只有那里才有酸奶贩卖机。
晚上的风很大,她的睡裙几乎要掀起来了。有点冷,她走快了一点。
只是没想到这么晚,还有女生躲在小亭子的避风口,给谁打着电话。
她别开脸,啧了一声。
一时,风向变了,铺天盖地的冷风灌向小亭子,女生抱怨着,却还是不肯挂电话。
她细细吮着杯底凝固的酸奶,脚下的塑料拖鞋拖沓地噼啪作响。
女生终究是受不了大风,唾骂着天气诡变,匆匆地向对侧的宿舍走去。
二人交错的瞬间,女生小声惊叫着,小跑着逃开了,嘴里还嘟囔着,眼睛发光了。
她咬着吸管,目光掠过跑到楼上的女生,停留在黑漆漆的楼道口处。
直到杯子吸溜作响时,她意识到酸奶喝完了。
把空壳子扔到垃圾桶里,她顺道折回另一栋宿舍楼,买了根火腿肠,直到把四合院的寝室楼都逛遍,她觉得肚子有点撑了。
点开手机屏幕,已经三点了。
她抬头看了看空中那轮圆月,云翳遮光,她有点担忧。
不过现在太晚了,她还是回去睡觉吧。
咔哒,门关上了。该睡了。
对侧楼道口,一双瞳孔从角落里慢慢浮现,望着刚刚熄灯的寝室。
怪异的鸣声被狂风撕裂开来,四散的黑影碎片轻飘飘的没入夜色中。
风,停了。
她本来快要睡着了,但总觉得心神不宁,也没多想,还是睡过去了。
待她熟睡时,落在地上的化妆水咕噜一声,往外漏着粘稠的液体。
洗漱台上的玻璃缸悄无声息地碎裂开来,散了一桌渣滓。那条可怜的金鱼被水流冲进下水道。
月光折射在每个不规则的碎面上,映出大大小小的黑影,倏而不见。
没睡几个小时,她就醒了。天还灰蒙蒙的,室友桌上的小夜灯打出浅浅的光,把她的影子拉的老长,映在墙上,有种张牙舞爪的感觉。
她别过头,侧身望向门扉之上的透气窗,两个圆溜溜的绿瞳正透过有孔的玻璃窥探着,她佯装没看见挪开了目光。
“咳咳。”早起打扫卫生的宿管阿姨唤醒了走廊的感光灯,白色的冷光把玻璃映地透亮。
她又瞥了眼,绿瞳不在了。可她的眉头依旧皱地很紧。
阿姨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眼下安静的可怕。越是无声,越是不可控。
“叮。”手机来了新消息。是室友发来的,说是回来的路上会经过她喜欢的蛋糕店,要不要给她带蛋挞。
她想了想,回了句,不用,谢谢。
忽然,一股恶寒涌上心头,她缓慢地侧过身,看见了悬浮于蚊帐外的绿瞳。
它想要冲破蚊帐的阻拦,拼命到蚊帐细小的纹路划破了瞳仁,血色一片,似乎本就是这般猩红。
她看着那些黏糊糊又恶心的痕迹,厌恶地啧了声。
绿瞳急迫的想要钻进蚊帐中,哪怕它已经溃烂不堪。
这时,宿舍墙壁上有金线暗暗浮现,不仔细看的话,会误以为是反光。
她从很久前就发现了这些线,似乎学院每个地方都有,从大铁门锁芯里贯穿每一栋建筑,交错密布。只是无人察觉。
绿瞳尖叫着炸裂开来,红色的血滴答在床梯上,顿时腐蚀开一片铁锈。蚊帐被猩红烫染开一个洞,洞口处的黑烬卷着不规则的边。
悲怆的哭声伴随着破碎的瞳仁消逝在黑暗里,四下一片寂寥。
“破了啊。”她摸着蚊帐上的小洞,喃喃自语着,眼睑微微下垂。
她半跪在床上,慢慢取下蚊帐,将拆卸好的蚊帐揉成一团,扔到宿舍楼外的垃圾桶里。
清晨的校园寒意很重,她搓了搓冰凉的手,眯了眯眼,环顾着四周。
簇拥宿舍楼的花坛里,间或藏着点点光芒,但叶丛茂密,找了良久也没找到什么,只能作罢了。
正当她准备回寝时,就听到了身后铁门开锁的声音,“小鱼,你起的好早啊。”
出去嗨了一晚上的室友顶着大大的黑眼圈,顺手把从阿姨桌上摸来的大门钥匙扔回去。这是女寝心照不宣的秘密。
“早。”她应了声,便顾自向寝室走去,可刚走没几步,就愣住了。
回头瞥了眼室友,乌青的眼袋,蓬乱的头发,汗迹涔涔,还有胳膊肘的擦伤。
“你怎么了?”她的目光停在那处擦伤上。
“哦,这个啊,不知道怎么搞的,可能不小心划到的吧。”室友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又走到自动售卖机前买水。
的确只是一处擦伤,没什么特别,可当她伸出手,探向室友的胳膊时,伤口滋滋作响,红色的血淌了出来。
难道室友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她再次试图触摸室友胳膊的时候,忽然而至的耳鸣目眩一下子席卷全身,她踉跄了几步,再次睁眼的时候,对上了一颗头颅。
它依附在室友肩头,空洞洞的眼眶望着她,怪瘆人的。
它应该就是绿瞳的本体。
这家伙居然躲到室友身上去了。就在她纳闷的时候,那颗头颅忽而碎了个小口,紧接着,慢慢崩塌,很快化为一堆飞灰,消散在风中。
几乎是一瞬间,室友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又揉了揉鼻子,碎碎念着别是感冒了。
她轻轻说了句,“回寝吧,别感冒了。”
风中,她抬头看了眼天空,红日正冉冉升起。
夜晚已经过去了。
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