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笑看吴钩》青云满

2、城破家亡恨悠悠（二） 地狱什么样

　　赵清扬悠悠转醒，最先感受到的是整个身体如同被碎石碾压过一般，疼痛难忍，连手指都几乎抬不起来，耳边什么声音也没有，死一般的寂静，远远地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犬吠，犹如哀鸣
　　想睁开眼睛，却是刺眼的酸疼，想开口叫子衿，却发现嗓子嘶哑无声张都张不开，微微睁开，只见灰白的天空，以及惨白刺眼的烈日带着血红色的光晕，艰难抬手想挡一下，却看到满手的血迹。。。
　　脑中嗡的一声，赵清扬猛地坐了起来，如同身处修罗地狱，抬眼看周围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没有烧尽的断壁残垣，空无一人站立的街巷，半压在她身上的公孙延随着她的动作，向一旁滑了过去，赵清扬急切的抓着他的胳膊，入手却是令人战栗的冰凉，颤抖着翻过他僵硬的身体，却只在他脸上看到他一贯有的坏笑，
　　“公孙延，你快醒醒，你醒醒好不好！”赵清扬推摇着公孙延的身体，一边用嘶哑的声音喊着，得不到丝毫的回应，最后只剩下小声的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呢喃“求求你了，醒过来好么”
　　能回应她的只有周围的寂静无声，连风声都没有，多年以后有人问道，找将军觉得最可怕的是什么，她依旧记的可怕的不是敌人在你眼前冲过来，而是死一样的寂静，没有任何声音能证明你还活在人世
　　不知道是因为害怕恐惧还是因为刻骨的恨意，赵清扬连眼泪都掉不出来，把公孙延的尸体放平，颤抖着站起来，她向旁边没有被烧的成衣店里走去，从地上捡起一件大氅，拿了出去盖在公孙延的身上
　　从旁边捡起自己昨晚抢来的刀，握在手上，转身往赵府的方向走，走了一步她停了一下，仿佛之前的很多次一样，公孙延能坐起来笑道“骗你都没有成就感”然而这次没有，她忍住没回头，然后向赵府的方向跑了去，没有什么时候比她现在更急切的想回到家中，想听见父母的声音
　　对于昨晚的记忆，现在已经不是很清晰了，就记得慌乱的人群，马蹄声和嘶吼声，人们的惨叫声，哭泣声，渐渐燃起火光的宅院，一个个倒下的人，还有，还有赵起和她护着子袖往家冲的路上手气刀落砍杀的胡兵，飞溅的鲜血，她当时还有些颤抖的手，以及，以及冲散的人群，公孙延慌忙中拉着她躲避胡兵的身影，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后背的疼痛以及公孙延扑向她之后那句“别动”
　　跑了一会儿，赵清扬觉得后背有些潮湿，伸手摸了摸身后，满手的血，却感觉不到什么疼痛，在一摸摸到了被刀砍伤的皮肉，看来不是幻觉，昨天被砍中了，但是现在还活着，疼不疼什么的，一点也感觉不到，就想，就想紧到家，看一眼家人，希望，希望家人都在
　　这大约是赵清扬觉得回家的路最远的一次，仿佛怎么也跑不到
　　街道两旁，是无数昨天晚上还开开心心逛灯会的人，此刻都以各种扭曲的残破的姿态倒在路上，除了她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她踩着半凝固的血迹发出的粘念声，什么声音都没有，这条路仿佛没有尽头，地狱什么样，赵清扬不知道，但是置身地狱的绝望，她已经不想再了解了
　　她希望也有像她这样的幸存者，她开始的时候觉得一定有，然后越想总会有一两个吧，但是，但是她却始终一个都没见到，更多的却是，没有了头的尸体，这宛若地狱的地方到底怎么走出去···
　　赵清扬知道家中有一间密室，在父母亲的房间里，父亲跟自己说过，这是祖辈们当初搬来这里，怕出现一些事故特意留的，如今看来到时祖辈们先见之明庇护子孙了，只是希望，真的能起到作用。赵清扬在路上无意中看到了赵起的尸体，跟子袖的在一起，身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衣服整个都变成了黑红色，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但是他没有停留，继续向家跑去
　　终于看到赵府的大门，只不过朱红色的大门旁边，再也没有了笑着跟自己打招呼的赵兴，只剩下七横八竖倒在门内门外的尸身，赵清扬浑身战栗的身体在看到这一场面的时候突然平静了下来，紧握着弯刀的手青筋暴突，越往里走，躺在地上的人越是熟悉，昨天还送她出门的人，如今只剩下一具具冰冷的尸体，赵清扬找到赵父书房的密室，却发现赵父一身是血的倒在椅子旁边，赵母一动不动的倒在赵父旁边，赵清扬一边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却清晰地告诉自己，打开密室的门，妹妹，还有妹妹
　　只可惜，密室之中空荡荡的，赵清扬再也支撑不住了，一下子摔倒在了地上，深吸一口气，她强迫自己站起来，至少要找到妹妹的尸体才可以放弃，她想站起来，却发现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再次摔在了地上，她尝试了三次才站起来
　　走出密室，她把赵父赵母平放在地上，赵父是被人杀死的，赵母确实拽着父亲的手自杀的，手里还握着刀，赵清扬伸手轻抚赵父赵母的眼睛，却发现他们的眼睛并没有合上，赵清扬再也忍不住了，整个人伏在赵母身上痛苦失声
　　片刻之后，赵清扬爬了起来，整个府中开始找妹妹的身影，却发现依旧没有，哪儿都没有，一样也找不到了的是子衿。。。
　　赵清扬不想往坏了想，但是他们能去哪儿呢！胡兵，烧杀抢掠，很多年前是这个样子，只不过进十几年因为签订的契约才没有再兴刀戈，如今来了，自然还是，赵清扬不敢再想下去，但是无论如何，她希望妹妹还活着，出了府门继续去街上找，依旧一无所获，到最后，赵清扬看着街上一具具冰冷的尸体整个人都是麻木的
　　这种麻木持续到她上了城楼点了狼烟，这一刻赵清扬忽然发现，这不止是外敌入侵，也是有内鬼的，狼烟没有点，城门是从内打开的，要不是内鬼要不是奸细，再回头看去，整个陇州城空荡荡的，只剩下风声中带着的呜咽，如同冤魂的哭泣声，这一刻赵清扬心中无比坚定，要报仇，我要为你们报仇！
　　赵父赵母的尸骨还未收敛，赵清扬打起精神，又回了家，她跪在赵父赵母旁边发着誓，我一定找回妹妹，一定为这陇州城所有人报仇，我也一定好好的活下去！赵清扬再次伸手抚过赵父赵母仍然睁着的眼，这次他们终于闭上了眼
　　满城的亡灵陪着赵清扬等着援军，这一等就是三天，三天过后，当赵清扬从城门走出去时，几乎被援军当成了鬼魂，整个人散发着从地狱里爬上来的鬼魂才有的气息
　　她是来请求，请求援军的将领接纳她，在这三天里赵清扬显示去了州府的县衙里改了自己户籍的性别，然后在家中找了金疮药给自己的伤口上药包扎，最后开始收敛亡人的尸骨
　　当她见到陈成陈将军的时候，把这边的情况都跟陈将军说了一下，然后提出了要求“陈将军，我想从军，我要给我的亲人报仇”
　　陈将军自然也知道他是当年赵老将军的后人，对她也很是关照，在看她的经历和此时此刻的心情都很能理解，但是陈将军还是实话实说了“赵公子，我们不是要出征的兵将，陛下会重新派人出征，我们只是驻扎在边关某一部分队伍，你要是想上战场，不妨再等等，等陛下的派来的北征之师，我到时候定位你引荐”
　　就这样赵清扬又修正了一个月，等到了周云周将军率领的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