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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番外二 枫丹阳 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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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枫叶丹中阳。我的名字,是父皇亲赐,“丹”是落枫国漫山遍野的枫红,“阳”是深秋午后最暖的日光,可我总觉得,这名字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为相思而生,为执念而活。落枫国的每一片枫叶,从抽芽到飘落,都寄满了我的情思,风一吹,便带着细碎的牵挂,飘向远方,飘向那个我念了一生、也痛了一生的人。
我生于落枫国皇室,是父皇最疼爱的皇子,可这份疼爱,从来都不是庇护,而是枷锁。身在皇室,从来都由不得自己,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算着,哪怕我无心皇位,哪怕我只想守着落枫国的一片枫林,安安静静地过一生,也难免遭到皇兄的猜忌,遭到朝堂之上那些趋炎附势之人的算计。他们总以为,我看似温润淡然,骨子里藏着争夺皇位的野心,
总以为,我是他们通往权力巅峰的绊脚石。
为了避开朝堂的纷争,为了寻一份片刻的安宁,我常常瞒着父皇和皇兄,悄悄溜出皇宫,去民间走走,去枫林深处静坐。可我终究逃不掉皇室的宿命,每次出了宫门,身后总会跟着几路不明身份的杀手,他们步步紧逼,招招致命,每一次追杀,都让我身心俱疲,也让我更加厌倦这皇室的尔虞我诈。我知道,那些杀手的背后,总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总有一股势力,想置我于死地。
直到有一次,我又一次遭遇追杀,身负轻伤,狼狈逃窜,就在我以为自己又要陷入绝境的时候,她出现了。那是一个意外,一场猝不及防的相遇,却如同投入心湖的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涟漪,注定成为我此生最深的思念,最痛的牵挂。
那时的她,身着一身素色男装,束着发冠,眉眼清俊,鼻梁挺拔,没有寻常男子的粗犷,却多了几分眉眼间的灵动,性子更是直率豪爽,不拘小节,笑起来的时候,眼底会闪过一丝细碎的光,干净而明媚。她见我被杀手追杀,没有丝毫犹豫,便拔剑相助,招式利落,身手不凡,几下便击退了那些杀手,动作间,带着一种与众不同的英气。
得救之后,我邀她去附近的酒肆小坐,一来是想报答她的救命之恩,二来,是被她身上那份直率豪爽的性子所吸引。酒肆里,灯火昏黄,酒香袅袅,我们二人对坐而饮,无话不谈。我说起落枫国的枫林,说起皇室的身不由己,说起自己对自由的向往;她说起江湖的快意,说起四处漂泊的洒脱,说起那些鲜为人知的江湖趣事。我们意气相投,仿佛是相识多年的知己,有说不完的话,道不完的情。
酒逢知己千杯少,那顿酒,我们喝得异常痛快,喝得酩酊大醉。我从未那般畅快过,从未那般肆无忌惮过,所有的烦恼,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猜忌,都在酒香中消散,只剩下眼前的知己,只剩下此刻的欢愉。自那以后,我再也没喝过那么畅快淋漓的酒,再也没有过那样毫无防备、满心欢喜的时刻。
那天的傍晚,夕阳西下,漫天霞光染红了半边天空,如同落枫国深秋的枫叶,热烈而绚烂,又带着一丝淡淡的怅惘。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边,柔和了她眉宇间的英气,多了几分温柔。我们并肩走出酒肆,站在夕阳下,沉默不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也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那次离别,没有约定,没有承诺,只是一句简单的“后会有期”,却让我惆怅了很久,很久。我常常会想起那个夕阳下的身影,想起她的笑容,想起我们一起饮酒畅谈的时光,心中满是牵挂。
本来,告别她之后,我便收拾好心情,打算回落枫国,哪怕要面对皇兄的猜忌,哪怕要继续承受那些无休止的追杀,我也想回到那片熟悉的枫林,回到那个虽然束缚却终究是家的地方。可我万万没想到,在回落枫国的半路,我又一次遇到了伏杀,那些杀手比以往更加凶狠,招招致命,将我逼得走投无路,最终,又将我逼回了漠亭国——那个陌生的国度,那个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地方。我心里清楚,他们这是铁了心要让我死在外面,永远都不要回去碍事,永远都不要成为他们争夺皇位的阻碍。
就在那个雨夜,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冰冷的雨水打在我的身上,也打在我的心上。我身负重伤,浑身是血,蜷缩在一处破旧的破庙里,伤口的疼痛让我几乎晕厥,身边没有一丝暖意,没有一丝希望,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那个夕阳下的身影,再也不能与她并肩饮酒,畅谈人生。
可就在我陷入绝望的时候,她突然出现了。她依旧身着男装,只是身上多了几分狼狈,发丝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却依旧挡不住她眉眼间的英气。她看到我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急切,没有多问,便小心翼翼地扶起我,为我处理伤口,带着我,躲过了那些杀手的追捕。那一刻,我心中满是感激,也满是疑惑——我才知道,原来她是漠鸿朗的贴身侍卫,可她为何会半夜三更,身着夜衣出行?为何会恰好出现在这里,救了我?我有太多的疑问,可看着她专注处理伤口的模样,我终究没有问出口,我怕打破这份难得的安宁,怕这份知己情谊,会因为某些原因,戛然而止。
后来,我便暂时留在了漠亭国,偶尔,会见到漠鸿朗。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漠鸿朗的敌意,那种敌意,浓烈而直接,仿佛我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可我更能感受到,那份敌意背后,还藏着一种浓浓的酸味,一种难以掩饰的占有欲。我暗自好笑,我不知道他的敌意从何而来,不知道他为何会对我有这般复杂的情绪,直到后来,我才明白,那份敌意,那份酸味,都与她有关。
没过多久,落枫国与漠亭国的大战,终究还是爆发了。所有人都说,这场大战,是因为我——他们以为我死在了漠亭国,落枫国皇室为了为我报仇,不惜挑起战争,讨伐漠亭国。可我心里清楚,他们哪里是为了为我报仇,他们不过是想借着这个名义,达到自己的目的,借着战争,争夺权力,扩张领土,牺牲无数将士的性命,成全他们的野心。
可即便如此,当我再次见到她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那种开心,是发自内心的,是无法掩饰的。能再次见到自己的知己,能再次与她并肩而立,哪怕是在这乱世之中,哪怕身边充满了危险,我也不在乎。原来,有一个知己朋友,有一个能懂自己、陪自己的人,感觉这么好。我开始期待,期待战争结束之后,能与她一起骑马高歌,一起快意江湖,一起去看落枫国的漫山枫红,一起去喝那碗未喝完的酒。
可命运总是如此残忍,当真相毫无预兆地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竟一时接受无能,仿佛被人狠狠泼了一盆凉水,从头凉到脚。那天,我收到了一份请帖,一份来自漠鸿朗的请帖,邀请我去参加他的婚礼。收到请帖的那一刻,我满心欢喜,满心激动,我以为,他是要与我冰释前嫌,以为,我们可以放下两国的恩怨,放下彼此的敌意,好好相处。可我万万没想到,婚礼的新娘,竟然是她——那个我视为知己、念了许久的“他”。
那晚的漠亭国皇宫,张灯结彩,灯笼红得耀眼,一如落枫国深秋火红的枫叶,热烈而绚烂,却也带着一丝刺眼的悲凉。我身着素色衣衫,站在人群之中,远远地看着她,看着她褪去男装,身着大红嫁衣,身姿俏丽,眉眼温婉,那一瞥惊鸿,瞬间击中了我的心脏。她很美,美得不食人间烟火,美得让人心动。我应该为她高兴的,我应该为她庆祝的,庆祝她找到自己的归宿,庆祝她能拥有幸福。可我的心,却不听使唤地颤抖,不停地颤抖,凉凉的,疼疼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撕裂一般,连呼吸,都带着疼痛感。
我忽然明白,有什么东西,从我的生命里悄然逝去,再也抓不住了。那份我视若珍宝的知己情谊,那份我默默守护的牵挂,那份我悄悄滋生的情愫,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化为泡影。我一直以为,我们是知己,是可以并肩同行、快意江湖的朋友,可我从未想过,她竟然是女子,从未想过,她早已心有所属,而那个人,偏偏是漠鸿朗——那个对我充满敌意、充满酸味的人。
我转身离开了皇宫,找了一处僻静的酒肆,独自一人,饮酒消愁。烈酒入喉,没有了往日的畅快淋漓,只剩下无尽的辛辣,无尽的苦楚,顺着喉咙,一路蔓延到心底,灼烧着我的心脏。我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试图忘记那个穿着嫁衣的俏丽身影,试图忘记那份突如其来的打击,可越是这样,那些画面,那些回忆,就越是清晰,越是让我痛苦。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只知道,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却又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全是她的身影,全是我们一起饮酒畅谈的时光,全是她穿着嫁衣的模样。从此以后,我的心,便被无尽的懊悔和思念填满。我恨自己眼拙,恨自己没有看穿她的身份,恨自己没有早点发现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愫,恨自己,连守护她的资格,都没有。那个红红的、疼痛的夜晚,那些刺眼的灯笼,那个俏丽的身影,从此,深深刻印在我的脑海里,成为我此生,最痛的回忆。
没过多久,父皇亲征漠亭国,可谁也没想到,一向骁勇善战、所向披靡的父皇,竟然不幸战死沙场。我不愿意相信,父皇那么厉害,不可能轻易战死,不可能就这样,永远地离开我们。可我也不愿怀疑皇兄,他虽然猜忌我,虽然想置我于死地,可他毕竟是我的皇兄,是父皇的儿子,他害我也就罢了,不可能谋害父皇,不可能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我暗中派人调查父皇战死的真相,可查来查去,却始终没有任何结果,所有的线索,都被人刻意抹去,仿佛父皇的死,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皇兄却下了旨意,派我去战场,去接替父皇的位置,继续与漠亭国作战。这一次,我要面对的,是她和漠鸿朗——那个我念了一生的人,和那个我始终看不透的人。我有多么不想在战场与他们相遇,有多么不想与自己的知己、与自己默默牵挂的人拔刀相向,可偏偏造化弄人,命运终究还是将我们,推向了对立的阵营。
战场上,硝烟弥漫,血流成河,每一次交战,都伴随着死亡与别离。祁逸是我身边最信任的人,可我没想到,他竟然也背叛了我。那天,他给我端来一碗酒,说是为我壮行,可我一眼就看出来,那碗酒里,有毒。我知道,皇兄终究还是要对我下手,终究还是不肯放过我,这是我逃脱不了的宿命,是我身为皇室子弟,注定要承受的结局。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父皇的死,大概也是他所为,是他为了争夺皇位,精心策划的一场阴谋。他忌惮父皇的威严,忌惮我的存在,所以,他不惜谋害父皇,不惜置我于死地,不惜挑起战争,牺牲无数将士的性命,只为了坐上那把至高无上的皇位。既然他那么想要皇位,既然他为了皇位,不惜付出一切代价,那么,我便给他。我累了,厌倦了这皇室的尔虞我诈,厌倦了这无休止的战争,厌倦了这身不由己的宿命。否则,继续争斗下去,又将是一场腥风血雨,尸骨遍地,又将有无数无辜的人,死于非命。
战场上,她的身影,一次次划过我的眼前,第一次与她喝酒的画面,一次次在我脑海中浮现——夕阳下,酒肆里,我们对坐而饮,意气相投,笑容明媚。那些美好的回忆,与眼前的刀光剑影、血腥厮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我心痛不已。我缓缓抬起头,仰头喝下了那碗有毒的酒,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畏惧。我知道,喝完这碗酒,我就可以解脱了,就可以再也不用面对这些纷争,再也不用承受这些痛苦,就可以永远地记住,那个夕阳下的知己,记住那份纯粹的情谊。
在战场上,我又见到了她,见到了那个我念了一生、痛了一生的人。她依旧身着铠甲,身姿挺拔,眉眼间,多了几分战场的凌厉,少了几分往日的灵动。我们目光相遇,没有言语,没有问候,只有无尽的怅惘与悲凉。我知道,这一次,我们终究还是要别离,这一次的别离,是再也不见,是永别。
风过,枫叶飘落,如同我短暂而悲凉的一生,如同那份无疾而终的思念,如同那场注定无果的相遇。所有的一切,所有的执念,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痛苦,都在这一刻,就此落幕。落枫国的枫叶,依旧火红,依旧寄满了情思,可那个为相思而生的人,却再也不能,看着这片枫红,思念那个心中的人了。
我躺在冰冷的战场上,视线渐渐模糊,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年的酒香,又看到了那个夕阳下的身影,看到了她明媚的笑容,听到了她爽朗的笑声。我轻轻闭上双眼,心中没有遗憾,只有释然——愿来世,我不再生于皇室,不再身不由己,愿来世,我们能以寻常人的身份,再次相遇,不再是知己,不再是对立的敌人,只是两个普通的人,能一起看枫红,一起饮烈酒,一起快意江湖,不负相思,不负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