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战归》跃渊客

92、天涯踏尽红尘落 枫

　　枫火城的硝烟尚未散尽，断壁残垣之间，还残留着战火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血腥的气息，一片狼藉。漠鸿朗率领雷骑攻破城池之时，祁逸并未战死，而是在丁瀚的拼死保护下，趁着乱军之中的缝隙，悄悄撤离了枫火城，从此杳无音信，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没人知道他们去了何方，也没人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
　　丁瀚站在一处隐蔽的山岗上，望着枫火城的方向，眼底满是坚定与决绝。他曾受过舞杨的救命之恩，那份恩情，他始终铭记在心，暗自发过誓，此生必当报答。而如今，天下大乱，舞杨与祁逸无奈地站在了对立的阵营，昔日的情谊，在战火与恩怨中，渐渐消磨殆尽。他能想到的，唯一报答舞杨的方式，便是拼尽全力，保护好祁逸——这个与舞杨有着过往情谊、如今却形同陌路的人。
　　他心中清楚，祁逸与舞杨，虽因立场不同，情分难续，可在彼此的心底，终究还是有着一席之地，是无法轻易抹去的存在。那些年少时的相伴，那些曾经的默契与温柔，即便被战火掩埋，被恩怨阻隔，也依旧在心底深处，留下了淡淡的痕迹。他只愿，祁逸能平安度日，从此远离战火，也远离与舞杨的恩怨纠葛，这便是他能为舞杨，也能为祁逸，做的最后一件事。
　　与此同时，落枫国枫影城的那处山庄，却依旧保持着往日的宁静，与城外的战火纷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山庄之内，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古木参天，清风徐来，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与残酷，都与这里无关。凉亭之中，漠北钰身着素色长衫，端坐于石桌前，手中捧着一杯热茶，悠闲地品着，神色淡然，仿佛早已看透了世间的悲欢离合，眼底没有丝毫波澜。沈白则一身黑衣，手持长剑，静静站在他的一侧，身姿挺拔，神色肃穆，如同忠诚的守护者，寸步不离。
　　不多时，漠鸿朗、舞杨、林威、穿破四人，便循着踪迹，顺利地闯进了山庄。说是“闯”，其实他们并没有费吹灰之力，便轻易地走进了山庄深处——沿途的机关暗器，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没有丝毫阻碍，仿佛漠北钰早已做好了准备，等候着他们的到来。
　　“你们来了。”漠北钰听到脚步声，缓缓抬眸，目光掠过四人，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惊讶，仿佛他已经在此等候多时，早已预料到他们会来。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神色依旧淡然，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与愧疚。
　　舞杨握紧手中的星光剑，剑身微微震颤，她向前一步，目光冰冷地望着漠北钰，声音铿锵，带着无尽的决绝与怨恨：“你我师徒情分已尽，不要再做无谓的纠缠，快把我娘交出来！”话音未落，她便示意身边的雷骑将士，在整个山庄内展开搜查——她知道，漠北钰必定会将她的娘藏在山庄的某个角落，她必须尽快找到，让母女团聚。
　　可话虽如此，心中的波澜，却难以平息。十几年的养育教导之恩，真的能说断就断吗？枫丹阳离去的时候，她看着那个温柔如玉的人，在自己面前倒下，心中的痛苦与绝望，让她突然有了一丝恍惚，也忽然有些懂漠北钰了——他这一生，或许也有着自己的执念与无奈，有着不为人知的心酸与悲凉，只是他选择了用最极端的方式，去追寻自己想要的一切，最终却误入歧途，酿成了无法挽回的过错。
　　她痛苦地望着漠北钰，这个把她从襁褓中救下，养育她长大成人，为她洗衣做饭，教她读书写字，教她武功谋略，既严厉又亲切的师父。过往的一幕幕，如同电影般，在眼前渐渐清晰：小时候，她调皮捣蛋，闯下祸事，是他严厉地训斥她，却又在转身之后，默默为她收拾烂摊子；她生病之时，是他彻夜不眠，守在她的床边，为她煎药喂水；她学有所成，第一次独立完成任务之时，是他眼中露出欣慰的笑容，为她感到骄傲。可这些温暖的回忆，又忽然变得模糊不已，被他后来的所作所为，被那些血海深仇，一点点冲刷、掩盖。
　　怀念、怨恨、心痛、不舍，各种情绪在她的心中激烈碰撞，如同无数根细针，一寸一寸撕裂着她的心，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逼回了眼眶中的泪水，不让自己在他面前示弱——她不能原谅他，不能原谅他害死枫丹阳，不能原谅他囚禁她的母亲，不能原谅他挑起战乱，害死无数无辜的百姓。
　　漠北钰看着舞杨痛苦的模样，眼底的愧疚，愈发浓烈。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与悔恨：“我知道，我做了很多不可饶恕的事，伤害了很多人，也伤害了你，我会对你们有个交代的。”说罢，他又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茶水的温热，似乎并没有驱散他心中的寒凉。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穿破的身上，眼底瞬间变得温柔，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属于父亲的温柔，与他平日里的冷漠与狠厉，判若两人。“朗儿，杨儿，最后我还有个唯一的请求。”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穿破是我的女儿，是这个世上我最愧对的人，请你们照顾好她。我给她取名‘纳’，接纳的纳，寓意着接纳她的一切，也希望这个世界，能接纳她。她永远是我漠家的女儿，是漠鸿纳。”此刻的他，俨然不是那个野心勃勃、心狠手辣的漠北钰，只是一位垂暮的老父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唯一牵挂的，便是自己的女儿。
　　漠鸿朗、舞杨、林威三人，听到这番话的时候，皆震惊不已，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他们从未想过，穿破竟然是漠北钰的女儿，这个一直跟在林威身边，沉默寡言、身手不凡的女子，竟然有着这样不为人知的身世。只有穿破，自始至终面无表情，仿佛早已知道这一切，只是双拳在暗中紧紧握紧，指尖泛白，眼底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波澜。
　　漠鸿朗率先回过神来，看着漠北钰，神色凝重，语气坚定：“皇叔放心，我们一定会照顾好她，绝不会让她再受半点委屈。”无论漠北钰做了多少错事，穿破都是无辜的，更何况，她是漠家的女儿，是他的堂妹，他自然会护她周全。
　　漠北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他缓缓说道：“舞漫在我房中的密室里，有千年寒冰护着她，她还和当初一样美，没有受到丝毫伤害……”他又轻轻啜了一口茶水，语气平淡，仿佛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你们走吧。”
　　漠鸿朗四人，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便朝着漠北钰的房间走去，他们只想尽快找到舞漫，让母女团聚。可就在他们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漠北钰猛地仰头，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紧接着，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桌上的茶杯与衣襟，他的身体一软，趴在了石桌上，再也不能起来，神色安详，仿佛终于卸下了心中所有的重担。
　　四人听到身后的动静，连忙回头，正好看到了这一幕。漠鸿朗心中一震，下意识地喊出了声：“皇叔！”舞杨也浑身一僵，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声音哽咽：“师父！”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即便漠北钰做了再多的错事，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可他终究是漠鸿朗的皇叔，是舞杨的师父，是穿破的父亲，是他们生命中，无法抹去的至亲之人。临别一刻，过往的种种恩怨、仇恨，仿佛都已不再重要，只剩下无尽的惋惜与悲凉。
　　穿破僵直地立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石桌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浑身微微颤抖。她该对他是一种什么感情呢？恨吗？恨他从未尽过父亲的责任，恨他将她弃于不顾，恨他让她受尽了苦难，恨他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爱吗？或许有吧，那份血脉相连的亲情，是刻在骨子里的，即便被仇恨与苦难掩盖，也依旧存在。她只知道，这一刻，她的心无比疼痛，一下一下，抽得她不能呼吸，比当年他对她的鞭策，比战场上的刀伤剑伤，更加疼痛，更加难以忍受。
　　突然，她失去了所有力气的支撑，双腿一软，缓缓软倒在地。双眼渐渐泛出晶莹的泪滴，一滴，两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地上，浸湿了脚下的青草。所有的坚强与伪装，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只剩下无尽的委屈与痛苦，在心底蔓延。
　　林威连忙上前，温柔地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温柔而心疼：“别怕，我在，我一直都在。”他知道，穿破受的苦太多了，从小无依无靠，受尽磨难，如今又得知这样的身世，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离世，这份痛苦，不是常人能够承受的。他暗暗发誓，从今以后，他永远都会陪着她，为她遮风挡雨，护她一世安稳。
　　沈白走上前，神色凝重，小心翼翼地背起漠北钰，迈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向外走去。他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用自己的方式，送漠北钰最后一程，大概是要将他送去他想去的地方，让他能安息长眠。
　　漠鸿朗、舞杨、林威、穿破四人，来到漠北钰的房间，按照他所说的，找到了密室。密室之内，没有想象中的阴暗潮湿，反而摆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香气扑鼻，氤氲的寒气缓缓升腾，将整个密室笼罩在一片清凉之中。密室的中央，摆放着一具晶莹剔透的冰棺，冰棺之内，舞漫静静躺着，神色安详，那安静的睡颜，依旧是倾国之色，倾城之姿，眉宇间始终带着淡淡的平和，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从未离开过。
　　舞杨缓缓走上前，悲痛地看着冰棺里的母亲，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她的娘，永远都是最美的，无论经历多少岁月，无论遭遇多少磨难，那份温柔与优雅，从未改变。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棺的表面，指尖传来刺骨的冰凉，心中却充满了温暖与欣慰——她终于找到娘了，娘还活着，这就够了。
　　后来，他们将舞漫从冰棺中取出，悉心照料，待她醒来之后，便将她与云风的衣冠冢合葬在一起。多年的分离，多年的思念，如今，舞离与云风，终于得以碧落黄泉长相伴，再也不会分开。
　　战乱平息，天下初定，漠鸿朗牵着舞杨的手，一同回到了平亲王府。恢弘的红漆大门外，集合了所有的王府家丁和侍女，他们身着整齐的服饰，神色恭敬，齐声喊道：“恭迎王爷、王妃回府！”声音洪亮，响彻王府内外，满是喜庆与恭敬。
　　漠鸿朗牵着舞杨的手，缓缓地走进平亲王府的大门。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柔和，仿佛驱散了他们身上所有的疲惫与伤痕。他曾经对她说过，总有一天，他会把她娶进平亲王府，让她成为他的王妃，让这里成为他们共同的家。如今，他终于兑现了自己的承诺。
　　舞杨看着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风景依旧，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模样。不过是几年光景，可再回到这里，她的心境，却已是另一番模样。曾经的天真烂漫，曾经的懵懂无知，早已在战火与恩怨中，被磨砺成了坚韧与从容。那些刀光剑影，那些血色飞沙，那些悲欢离合，都成为了过往，刻在心底，成为了生命中，无法磨灭的印记。
　　四国，终于在雷骑的铁蹄之下，因着各种缘由与命运的推动，彻底完成了统一。战火平息，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再也不用饱受战乱之苦。可谁也不会忘记，这场统一的背后，是无数将士的鲜血与牺牲，是无数家庭的破碎与分离。一将终成万骨枯，战乱之中，有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无奈与辛酸，有着太多身不由己的选择与坚守。而成长，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它是一场痛彻心扉的涅槃，是在苦难与挫折中，一点点蜕变，一点点变得强大。
　　新元历728年春，漠鸿星一统江山，在月桂城举行了盛大的登基大典，正式称帝，连下五道诏书，安抚天下百姓，整顿朝纲，开启了新的时代。
　　第一道诏书，改国号为“有”，年号“万泰”，定都月桂城，寓意着天下安宁，百姓安居乐业，万物皆有生机。
　　第二道诏书，大赦天下，减免全国三年赋税，广开言路，鼓励百官进谏，改革科举制度，选拔有识之士，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
　　第三道诏书，封太傅之女文采若为吉贞皇后，文采若温柔贤淑，才华横溢，深得漠鸿星的喜爱与信任，也深得百官的敬重。
　　第四道诏书，封林威为威远大将军，赐将军府一座，表彰他在统一四国的战争中，立下的赫赫战功，也感谢他一直以来，对漠鸿朗与舞杨的支持与守护。
　　第五道诏书，封钰亲王漠北钰之女漠鸿纳（穿破）为威安公主，赐婚于威远大将军林威，成全两人的情意，也让穿破，能有一个安稳的归宿。
　　登基大典之上，阵容庞大，仪式威严，百官齐聚，礼乐齐鸣，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百官跪拜，声音洪亮，响彻云霄，满是敬畏与忠诚。
　　漠鸿星站在最高处，身着龙袍，身姿挺拔，接受着百官的跪拜，神色威严，目光坚定。这个年轻的帝王，将就此开启一个伟大的盛世，守护着这片刚刚统一的江山，守护着天下的百姓。可他的目光，却越过百官，望向远方，眼底没有丝毫的骄傲与满足，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渴望与向往。
　　他也想自由地高飞，也想挣脱皇权的束缚，海阔天空，随心所欲，去看世间的风景，去追寻自己心中的自由。可是，就眼前这个阵势，就这天下百姓的期盼，他不能。他只能肩负起自己的责任，守护好这片江山，守护好身边的人。“哎，就让他们带着我的心，我的自由，一起策马红尘吧。”他在心中默默想着，眼底闪过一丝释然。
　　文采若站在他的身侧，身着皇后朝服，端庄大气，她看着漠鸿星充满渴望的侧脸，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牵起了他的手。两人相视而笑，眼底满是柔情与默契，所有的理解与包容，所有的牵挂与守护，都在这一笑之中，不言而喻。
　　月桂城城外的大音寺，依旧是往日的模样，梵音袅袅，檀香缭绕，宁静而祥和，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这里无关。未济大师闭目盘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一下一下，缓慢而坚定地敲打着木鱼，神色安详，仿佛早已看透了世间的红尘俗事。
　　漠鸿朗和舞杨，双双跪在未济大师的门前，对着他的背影，“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用这种方式，感谢大师一直以来的指点与庇护，也告别了过往的恩怨与伤痛，然后默默地起身，转身离开了大音寺。
　　就在他们走后，未济大师缓缓睁开双眼，眼底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继续敲打着木鱼，梵音依旧，仿佛在为他们祝福，祝福他们，从此远离战乱，岁岁平安，得偿所愿。
　　月桂城城外，春风和煦，阳光正好，青草依依，花香阵阵。漠鸿朗与舞杨，林威与穿破，四人两骑，踏着愉快的节拍，缓缓离开了月桂城，奔向远方，奔向那无拘无束的天涯。他们要去想去的地方，看世间最美的风景，做自己喜欢的事，远离皇权的束缚，远离恩怨的纠葛，从此，只愿岁月静好，平安喜乐。
　　漠鸿朗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月桂城，眼底满是释然。皇兄不喜欢刀剑，不喜欢打打杀杀，那他便去替皇兄冲锋陷阵，守护好这片江山；皇兄不喜欢皇位的束缚，那对不起，他刚好也不喜欢。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权势富贵，而是与自己心爱的人，并肩同行，策马红尘，安度一生。
　　舞杨回眸一顾，风扬起她的衣袂与长发，发丝在风中轻轻飘动，温柔而从容。那远去的月桂城，那些曾经的刀光剑影、血色飞沙，那些曾经的恩怨情仇、悲欢离合，都已然归于风和尘，消散在岁月的长河之中，再也不会困扰着她。从此，她心中再无仇恨，只有温柔与期盼，只有身边的爱人，只有远方的风景，只有无尽的岁月静好。
　　天涯踏尽，红尘落幕。那些曾经的伤痛与遗憾，那些曾经的执念与渴望，都在这一刻，化为释然。四人两骑，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茫茫天地之间，只留下一路欢声笑语，与这春风、青草、花香，一同，定格成世间最美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