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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落花人独立坟前 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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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水城外的战场,夕阳的最后一缕残光已然消散,血色的余晖被沉沉的暮色吞噬,空气中的血腥味混杂着尘土的气息,呛得人窒息。舞杨抱着枫丹阳冰冷的身体,指尖还残留着他胸口喷涌的鲜血,那温热的触感一点点冷却,如同她此刻的心,一寸寸坠入冰窖。
“舞杨……”漠鸿朗踉跄着上前,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底满是悔恨与哀求,他想靠近,想解释,想抚平她心中的伤痛,可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没有想杀他,真的没有……”
“你走开!”舞杨猛地抬头,眼底的泪水早已被悲愤取代,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漠鸿朗,如同盯着不共戴天的仇人。她猛地举起手中的长剑,剑尖直指漠鸿朗的心脏,声音颤抖却带着刺骨的冰冷,“是你杀了他!是你亲手杀了丹阳!我亲眼看到的,你还想狡辩什么?”
她永远忘不了刚才那一幕——夕阳之下,漠鸿朗的星光剑凌厉出鞘,狠狠刺入枫丹阳的胸口,鲜血瞬间染红了那身银色的战甲,也染红了她的视线。枫丹阳是背对着她的,她看不到他之前隐忍的痛苦,看不到他嘴角溢出的鲜血,看不到他旧疾突发时的踉跄,她只看到了那致命的一剑,看到了那个温柔如玉的人,如同断了线的纸鸢,重重坠落。
悲伤与愤怒,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死死缠绕住她的心脏,一点点蚕食着她的理智。那个曾经待她温柔、视她为知己的人,那个她曾劝过“手中该握折扇而非长剑”的人,就这样死在了她最爱的人手里,这份痛苦与背叛感,几乎将她彻底击垮。
“你冷静点!不是我,我绝对没想杀他!”漠鸿朗急得浑身发抖,伸手想要抓住她的手腕,却被她猛地避开,“是他,是他旧疾突发,先吐了血,剑势才会停顿,我来不及收剑,才会……”
“够了!”舞杨厉声打断他的话,语气里满是鄙夷与憎恨,“我亲眼所见,你还要辩解什么?漠鸿朗,我真是瞎了眼,才会爱上你这种无耻小人!”话音未落,她手中的长剑“铿锵”一声,狠狠插入两人之间的土地,剑刃深深没入泥土,震颤出细微的尘土。
“你我夫妻情尽于此!”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万念俱灰的决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罢,她不再看漠鸿朗一眼,小心翼翼地扶起枫丹阳冰冷的身体,艰难地将他扶上战马,自己翻身上马,紧紧抱着他,扬鞭疾驰而去。马蹄踏过满地的鲜血与尸体,卷起一阵尘土,很快便消失在茫茫暮色之中,只留下漠鸿朗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夕阳已落,暮色尽退,夜幕如同巨大的黑布,将整个战场彻底笼罩。漠鸿朗依旧站立在原地,神色木然,双目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手中沾染的鲜血早已干涸,结成暗红的血痂,可他却浑然不觉,耳边反复回响着舞杨那句“你我夫妻情尽于此”,回响着她眼中的憎恨与绝望,心中的悔恨与自责,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舞杨!”突然,他猛地回过神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久久回荡,带着无尽的悔恨与哀求。紧接着,他不顾一切地朝着舞杨离去的方向狂奔起来,衣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脚下的碎石划破了脚掌,鲜血渗出,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追上她,解释清楚,不能让她一辈子恨自己。
可他跑了很久,直到筋疲力尽,再也跑不动,也没能追上舞杨的身影。夜色渐深,他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脑海中,与枫丹阳对战的全过程,如同电影般一幕幕浮现。他猛地想起,自己那一剑,力道虽重,却刻意避开了要害,并不致命;真正致命的,是枫丹阳之前喷出的那口血,是他突发的旧疾。
“难道是中毒?”漠鸿朗猛地坐起身,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与警惕。枫丹阳向来身体康健,即便心中郁结、连日操劳,也不至于突发重病,一口鲜血便没了还手之力。可舞杨带走了枫丹阳的尸体,他无法亲自查证,无法找到中毒的证据,更无法向舞杨证明自己的清白。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他的脑海——枫晋!对了,还有枫晋!之前听闻枫晋战死沙场,他一直未曾多想,可如今枫丹阳也离奇身亡,两人皆是落枫国的栋梁,皆是枫青慕登基路上的阻碍,这未免太过巧合。“战死沙场?”漠鸿朗低声呢喃,眼底闪过一丝冷冽,“只怕这其中,也是大有文章吧。”
枫晋与枫丹阳相继“战死沙场”,最大的受益者,便是顺利登上皇位的枫青慕。漠北钰的逼迫、枫青慕的野心、枫晋与枫丹阳的离奇死亡,所有的线索交织在一起,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心中渐渐成型——这一切,或许都是枫青慕精心策划的阴谋,目的就是清除异己,稳固自己的皇位。
夜色深沉,一道黑影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归水城,身形迅疾如风,如同暗夜中的鬼魅。他没有骑马,因为他要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暗中潜入敌方的中心——枫影城。枫晋死后,葬在枫影城城郊的皇陵之中,他要去那里,寻找枫晋的死因,寻找枫青慕下毒的证据,找到能洗清自己冤屈、让舞杨原谅自己的希望。
与此同时,漠城林府之内,灯火微弱,气氛宁静。穿破坐在窗前,身上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手中紧紧握着一把长剑,眼神中满是焦急与不安。这些日子,她一直担心着舞杨,担心着漠鸿朗,也担心着这场无休止的战争。
“穿破,我有任务要出去几天。”林威走进房间,一身劲装,神色凝重,他走到穿破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要好好呆着养伤,哪也不许去,乖乖等我回来。”
“爷,我也去!”穿破立刻站起身,拿起身边的长剑,眼神坚定,“我已经好多了,能帮上忙,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我要和你一起去。”她经历过被囚禁的恐惧,再也不想和林威分开,哪怕前路凶险,她也想陪在他身边,并肩作战。
“不行。”林威语气坚决,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我说了,你哪也不许去,你的伤还没好,不能再冒险。”不等穿破反驳,他突然俯身低头,温润的红唇轻轻印上她的额头,触感柔软而温暖,带着他独有的清冽气息。“等我回来。”他留下这句话,身形一闪,便如风一般离开了房间,只留下穿破一个人,呆呆地怔在原地,脸颊通红,心中泛起阵阵暖意,眼底却依旧藏着一丝担忧。
几天后,枫影城城郊,皇陵之内。阴森森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腐朽的霉味,令人汗毛乍起,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变得冰冷刺骨。守陵的官兵来回巡逻,神色肃穆,戒备森严,每一处角落,都有人严密看守。
“爷,我们真要这么做吗?”收到漠鸿朗密信赶来的林威,全身包裹在黑衣之中,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看不到丝毫表情,只能听到他紧张得咽唾沫的声音,语气中满是迟疑,“这可是皇陵,守卫森严,万一被发现,我们就插翅难飞了,而且……盗墓可是大罪啊。”
漠鸿朗站在阴影之中,眼底满是坚定,语气沉重却决绝:“必须这么做!我可不想舞杨一辈子都恨我,更不想让枫丹阳白白送死,枫青慕的阴谋,必须被揭穿。”他心中清楚,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哪怕前路凶险,哪怕身犯大罪,他也要找到证据,洗清自己的冤屈,为枫丹阳报仇。
林威看着漠鸿朗坚定的眼神,知道他心意已决,不再迟疑,点了点头:“好,爷,我陪你!”
两人运起轻功,身形轻盈如燕,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同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避开守陵的官兵,避开皇陵内的机关,小心翼翼地潜入停放着枫晋灵柩的陵墓之中。陵墓之内,漆黑一片,只有微弱的光线从墓道的缝隙中透进来,照亮了中央那口巨大的棺木。
漠鸿朗走上前,手中握着匕首,小心翼翼地撬开棺盖。一股淡淡的、奇异的香味,瞬间从棺木中散发出来,夹杂着腐朽的气息,令人心神一震。他探头望去,只见棺木中的枫晋,尸体早已腐烂,只剩下一副完整的骨架,可令人震惊的是,那副骨架,竟然通体乌黑,如同被墨汁浸泡过一般,在微弱的光线之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果然不出我所料!”漠鸿朗看着那副乌黑的骨架,眉头紧紧皱起,眼底闪过一丝冷冽与愤怒,“他根本不是战死沙场,是被人下了毒!”
林威凑上前来,看到那副黑漆漆的骨架,吓得后退一步,脸色发白,语气中满是惊恐与恶寒:“这什么鬼?骨头怎么全都是黑的?也太吓人了,这到底是什么毒药,能把骨头都染成这样?”
“不知道是什么毒药,但下毒之人,真是心狠手辣!”漠鸿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骨架,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这种毒药,必定是慢性毒,中毒后表面看不出任何异样,直到尸体腐烂,骨头才会显现出黑色,让人误以为是战死沙场,尸骨腐烂所致。”
“是枫青慕?”林威试探着问道,语气中满是猜测,“毕竟,枫晋和枫丹阳都是他登基路上的阻碍,他们一死,枫青慕就能高枕无忧了。”
“肯定是他!”漠鸿朗语气坚定,眼底满是怒火,“不过,我们还需要寻找确凿的证据,只有这样,才能揭穿他的阴谋,才能让舞杨相信我,才能为枫晋和枫丹阳报仇。”
“爷,既然已经解开疑惑,咱们赶紧走吧!”林威看着那副乌黑的骨架,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只想快点离开这个阴森恐怖的地方,“这里太吓人了,万一守陵的官兵发现我们,就麻烦了。”
“就这么走?”漠鸿朗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怎么也得带点证明,没有证据,谁会相信我们?”说罢,他手起匕首落,小心翼翼地从枫晋的骨架上,割下一小块乌黑的骨头,紧紧攥在手中,“快把这里复原,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什么?复原?我?”林威瞪大了眼睛,无奈地指了指自己,欲哭无泪,“爷,你没搞错吧?这怎么复原啊?而且,为什么又是我?上次在山庄,就是我收拾烂摊子,这次还是我?”
“少废话,快点!”漠鸿朗语气严厉,却难掩一丝无奈,“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还要拿着证据赶路,除了你,还有谁?赶紧的,别耽误时间!”
林威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认命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棺盖盖好,又仔细清理了周围的痕迹,尽量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一边忙活,一边在心里暗自吐槽,脸上却不敢有丝毫怨言。
与此同时,月桂城归园之内,桂树成荫,细碎的桂花随风飘落,铺满了庭院的小径,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桂香,却驱不散庭院中的清冷与悲凉。舞杨坐在庭院的石凳上,手中紧紧攥着一块乌黑的骨头,正是漠鸿朗托人悄悄送来的,还有一封密信,详细说明了他在皇陵的发现。
“蚀骨香?”舞杨低声呢喃,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与难以置信,她按照密信中的描述,回想着打开棺盖时那淡淡的奇异香味,心中已然有了答案——那就是蚀骨香,没错。
她缓缓从袖中,拿出一个红色的小瓶子,瓶子小巧精致,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里面装着的,正是蚀骨香的解药。“蚀骨香……原来是你!”她的声音冰冷,眼底满是恨意,指尖紧紧攥着那个红色的小瓶子,指节泛白,几乎要将瓶子捏碎。
蚀骨香是她的独门毒药,是师父漠北钰亲自传授给她的,世间仅有她和漠北钰两人会配制。这种毒药,无色无味,中毒后表面看不出任何异样,如同正常死亡一般,可骨头却会在暗中慢慢变黑,直到□□腐烂,骨头中才会散发出淡淡的异香,难以察觉。
她曾经想到过这种可能,想到过枫晋和枫丹阳的死,或许与漠北钰有关,可她不愿相信——那个曾经教她武功、教她配制毒药的师父,那个对她有养育之恩的人,竟然会下手如此狠辣,竟然会利用她的独门毒药,害死枫晋和枫丹阳,挑起两国战争,成全枫青慕的野心。
可如今,证据确凿,由不得她不信。原来,漠北钰从来没有放弃过他的野心,从来没有真正对她好,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利用,利用她的武功,利用她的毒药,利用她的感情,只为达成自己的目的。
“杀父之仇,夺娘之恨,丹阳之死,所有的帐,就一并清算吧。”舞杨目露凶光,眼底的悲伤与绝望,已然被冰冷的恨意取代,一抹狠厉在她脸上一闪而过,如同暗夜中的寒刃,带着致命的锋芒。她将蚀骨香的解药紧紧攥在掌心,心中已然下定决心,要亲手揭穿漠北钰的阴谋,为枫丹阳报仇,为父母报仇,也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暑气渐消,天气转凉,秋意悄然降临。归水城雷骑大营之内,气氛依旧凝重,漠鸿朗坐在营帐之中,手中紧紧攥着那块乌黑的骨头,眼底满是思念与担忧。这些日子,他一直派人寻找舞杨的下落,却始终杳无音信,他不知道舞杨是否看到了他送来的密信,不知道她是否已经原谅了自己,心中的不安,与日俱增。
“禀将军,王妃调走了十万雷骑……”一名士兵快步走进营帐,单膝跪地,语气急切地禀报着。
漠鸿朗闻言,浑身一震,蹭地从座位上跳起身,心中的思念与担忧瞬间被狂喜取代——舞杨调走雷骑,一定是看到了密信,一定是要去揭穿漠北钰和枫青慕的阴谋,一定是原谅他了!他来不及多想,一阵风刮过,营帐之中,早已没了他的身影,只留下那名士兵,呆呆地跪在原地,挠了挠头,暗自嘟囔着:“我还没说完呢,是大个儿将兵马调走的,王妃并没有亲自前来啊……”
思念如潮水一般,在漠鸿朗心中疯狂翻滚,他以最快的速度,奔到归水城的城头,目光急切地望向远方。只见十万雷骑,如同惊雷般,朝着城外涌去,马蹄踏碎了大地的宁静,尘土飞扬,气势磅礴,可人群之中,却没有那个他日思夜想的身影。
狂喜瞬间被失望取代,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他的心上,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站在城头,望着雷骑远去的方向,神色落寞,心中空落落地,如同被掏空一般。“还不肯原谅我吗……”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委屈与哀求,秋风拂过他的衣衫,显得格外孤寂。
一个月后,秋意渐浓,月桂城的桂香,正是最浓郁的时候。漫山遍野的桂树,开满了细碎的桂花,微风拂过,片片桂花飘然而下,如同漫天飞雪,轻轻落在庭院中,落在花海中那凸起的坟茔上,为这座冰冷的坟茔,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舞杨孤身独立在坟前,一身素白的长裙,在秋风中轻轻摇曳,长发随风飘动,灵动之中,自有一种清冷的静美,仿若那遗世独立的仙子,不食人间烟火。她手中捧着一束洁白的桂花,轻轻放在坟前,目光温柔地望着墓碑上“枫丹阳之墓”五个字,眼底满是悲伤与思念,泪水无声地滑落,滴落在桂花上,浸湿了花瓣。
落花微雨中,燕子尚能结伴双飞去,穿梭在桂树之间,叽叽喳喳,诉说着亲昵。而人呢?曾经的知己,曾经的温柔,曾经的期盼,都随着枫丹阳的离去,化为泡影。她孤身一人,站在坟前,望着漫天飘落的桂花,心中满是孤寂与悲凉。
她已经查清了所有的真相,知道了枫晋和枫丹阳都是被漠北钰下毒害死,知道了漠鸿朗的清白,知道了枫青慕的野心。可她心中的伤痛,却丝毫没有减少,枫丹阳的死,如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深深烙印在她的心底,时时刻刻,都在隐隐作痛。
漠鸿朗的身影,出现在庭院的入口处,他站在那里,远远地望着那个孤身独立的白衣身影,眼底满是心疼与愧疚,却不敢上前。他知道,舞杨心中的伤痛,需要时间来抚平,他不敢打扰,只能远远地守护着她,等着她,等着她愿意原谅他的那一天。
漫天桂花飘落,落在舞杨的肩头,落在漠鸿朗的身上,落在那座冰冷的坟茔上。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世间最悲凉的,莫过于此——心爱的人不在身边,知己已然离世,只剩下无尽的思念与悔恨,在秋风中,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