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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恶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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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
杰森给女孩递过去一杯热可可,然后同她一道坐在路沿。
游行的主力队伍经过十几分钟前的混乱后已经离开了这片区域,只有寥寥几个蒙着脸的小年轻在马路当中用油漆画着图样放肆的涂鸦。空气里弥漫着硝灰的味道,烟雾似有似无地从远方飘过来,让暗红色的天空看起来愈加压抑。
“谢谢。”
金发少女双手环捧起饮料,温暖的热度提醒着她自己尚且还活着的事实。这儿闹得最凶的时候她发了狠劲地冲到人群最密集的地方,阻隔在激情昂扬的领头人和同样激情昂扬的抗议者之间,可惜还没开口讲完一句话就被来自人群后方的一声枪响给打断。挤满的抗议者们前仆后继丢盔弃甲地奔逃而来。她被汹涌的人流掀倒在地,阴影遮蔽住她的视野,站不起来就只能蜷缩着护住脑袋,胸腹接连不断的剧痛让她有几秒钟失去了意识,再清醒时她已经被拽出人堆,趴伏在路边咳血。
“如果不是你,我肯定死了。”
她一说话就忍不住鼻尖发酸,连带刚刚受的伤整个鼻腔都热辣辣地疼起来,满满的铁腥味。身旁的救命恩人是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年,暗红色卫衣加休闲牛仔裤,混在那些舞着油漆不去上学或工作的街头小子里头别无二致,但是他没有参与这场混乱的狂欢,只是救了她,给她递伤药、止痛片和热饮,然后陪她坐在这儿欣赏这荒凉的一片狼藉——真是个好人。她想。这世道难得的好人。
“我叫莉莉斯·克莱。”
“杰森。”对方说,“你看起来不像是抗议者的一员。”
类似的游行队伍自一个月前开始出现,愈演愈烈没有半点偃旗息鼓的征兆。而导致几拨人都被鼓动到一起的原因是不久前的哥谭临时诊所撤离事件。百余名无辜市民在超级英雄的看护下被恐怖分子袭击,无一生还。恐慌与愤怒达到了鼎沸,控诉政府、党派、新闻媒体、资本家、超级英雄……谣言层出不穷,暴力,冲突,从线上到线下,仇恨与对立无处不在。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在对抗什么。”甜口的热饮滑过喉咙,女孩低垂着眼睑,“我真希望这是酒。”
“你没有成年吧。”
对方的正派让她有点想笑,但她笑不出来,最终也只是徐徐叹了口气:“成年人才更不应该喝酒吧。他们更需要保持清醒,保持冷静,去甄别什么是对的,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杰森若有所思般地停了两秒,说那你先等我一会儿,然后迈开腿走去街道尽头的拐角。回来的时候他带着一塑料袋的瓶装啤酒。他递给莉莉斯一瓶,然后自己敲开一瓶。莉莉斯愣愣地拿着酒,玻璃瓶子上还沾着水汽,迅速掠夺着她刚从可可上汲取到的热量。
“度数不高,如果你不是沾酒就倒的话喝一点应该没事。”杰森看到对方犹豫的样子,压根没想到是不是自己的举动有些奇怪,“你打不开吗?”
莉莉斯如梦初醒,学着杰森的样子试图在路沿的棱角上磕瓶盖,几次尝试无果,最后一次阴差阳错碰对了地方,带着泡沫的酒咕嘟咕嘟地喷涌出来,她立刻扶正瓶子但还是翻了满手。她听见身旁人忍着笑意说抱歉的声音,不知道是笨拙的样子被看见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脸颊有些发热起来。
“喝慢一点,伤口会烧。” 杰森拎起自己的瓶子和她碰了碰。
莉莉斯点点头,迟疑片刻后还是笃定决心般地灌下一大口。这不是她第一次喝酒,浓度确实不高,没有辣味,只有苦味,但酒精刺激着伤口,她疼得龇牙咧嘴,紧接着眼泪就簌簌地往下掉。她俯下身,把脑袋埋在两臂之间,任眼泪噼噼啪啪地掉在地上,好像近些时日以来压抑的情绪都在这个瞬间得以宣泄。
杰森特意把视线移到别处不去看人:“早点回家去吧,这段时间外面都不太安全。”
“因为哥谭的事,我知道。所有人都知道。那件事就像是把点着的火机扔进一堆高危化学燃烧里头……砰——”她蒙在喉咙里的声音囫囵混着脏话,“一切都乱了套。所有人都想要去保护什么,争取什么,但他们所做的只是互相攻击和仇恨。”
“他们受到了煽动。我这么说的意思是就算你冲到人群最前头拿着大喇叭喊话也无济于事。”
莉莉斯没立刻回话。她并不是不知道这点,只是被人直言出来的感受就像她一直在小心保护的肥皂泡被轻易点破似的,那种失落感让她心里一沉。她只好苦笑着摇摇头:“你说得对。那我想也许我能做到更多——这不是一个值得保留的秘密,所以我愿意告诉你,朋友。我不是普通人,我能比你们任何人看到的东西。不是因为我有什么强大的背景,身居高位什么的,只是我在不久前发现自己有一些异于常人的天赋。”
杰森没有打断她,他保持着一个聆听者应有的礼貌,又或者是酒水的缘故,莉莉斯觉得就这样倾诉给一个好心人也没有关系。
“我可以看到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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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诅咒的恶魔之女。
莉莉斯的噩梦是从两个多月前的某个夜晚开始的。她惊醒时那个令人惊惧的场景仍旧挥之不去,无数的骸骨堆砌在街道之间,原本繁华的城市像是在战争中遭到了地毯式炮轰。一个女人站在废墟之上,背影只能看见她沾着血的银色长发披散到腰。她拿着类似长剑的武器,但是那当中却传来类似恶鬼或冤魂的哀嚎……
“唔。”
杰森的转述被中途打断,他有些无语地看向自己此时的同伴——一条庞大的几乎半张开嘴就能将他整个儿吞掉的青色巨蛇。
“你在笑吗?”
“我才没有。”大蛇说话时嘴巴几乎不动,只能看见表面的鳞片在轻振,声音浑厚响亮,但其间掺着一些通透的女人的声线,仔细听确实也可以听出笑意。
他们所处的地方是一个堆满动物骨头的岩穴,目所能及的地方除了黑暗就是森森白骨,地面上有些湿腻,像是泥和腊的混合物。杰森挑了个骨头堆得比较平整的地方屈腿坐着,大蛇习惯了这儿的阴冷潮湿,将脑袋搭在一堆堆高的尸骨上,盘着身体伏在他身边。
凯拉在箱庭里设置了两个“后门”,其中一个通往的是特蕾丝的“私人空间”,类似神秘之屋,纵然是最高等的魔法师也很难找到这儿。那个喜欢妖冶打扮的女人在此的形态是条巨蛇,据说这也是她真正的躯体。杰森在不久前按照计划从这道后门离开箱庭,暂且躲着,好不被康斯坦丁他们捉到盘问。
“我只是想到那小孩之前受烧伤的时候缝下伤口都要呜呜咽咽哭半天,现在却被描述像是能阻止婴儿夜哭的恶鬼,实在有趣。” 大蛇半合着眼睛,语气里有些懒散,“所以你把这些话告诉她了吗?”
“不是什么特别有用的信息。而且我要调查的与这件事没有关系。”
杰森找上莉莉斯只是要确认一件事,为什么凯拉会被正义联盟通缉。她两个月内的所有行动都是极为隐蔽的,却在那时遭到了伏击和指控。如果是箱庭本身出现了什么漏洞,那让身处内部又是透明人身份的杰森去调查是最合适的。
况且你还是侦探呢。特蕾丝插话调侃道。
莉莉斯·克莱在预言到世界毁灭后,将此事告知了泰坦,但因为缺乏证据她并没有被信任。她独自寻觅奔忙了将近两个月,但穷尽办法也一无所获。所有事就在她的眼前一步步恶化,哥谭陷入一次次大规模的恐慌与混乱,蝙蝠侠不在城市,泰坦作为最前线的超级英雄队伍受创严重,尔后不到一个月就和拆伙解散无异。
她走投无路,而这时夏洛特带着一群利爪找上她,声称愿意提供“真正”的帮助。
“夏洛特借猫头鹰法庭之手伪造了指向凯拉的线索和证据,又设计了神奇女侠参与调查,以这种方式在一周内就成功拉拢到强大的同盟。莉莉斯虽然察觉到了异常,但在用读心术得知对方的手段后却选择了无视和沉默。”杰森继续说道,“因为对她来说凯拉是非常恐怖与狡猾的存在。”
——“那个怪物没有在任何地方露出过一丝马脚,她是置身于所有事之外的透明人,用着可怕的毫无人性的手段操纵着大家,把活生生的人当作提线木偶。”
她迫切想要一个好的结果,即便过程不正义。
特蕾丝意味深长地沉吟片刻:“可惜她没能如愿,反倒让自己成了害死那百来条人命的间接罪犯。”
“她没有什么错。”杰森回想起莉莉斯那副低落到阴郁的模样,他不由得去想如果是自己在那样的处境之下也可能会做同样的决定。
“你的立场要和她共情有点虚伪哦。”蛇的鳞片又颤了起来,随之她意识到什么,笑声凝固,“等等,你该不会没和凯拉见面就出来了吧?”
少年似乎没想到对方会纠结这个问题,皱了皱眉头:“我说了,我没有找到什么必须要告诉她的信息。”
大蛇抬起脑袋凑近杰森,尾巴在骨堆间缓慢蠕动着,发出喀拉喀拉的响声。杰森不知道她要做什么,这样一个庞然大物靠近自己他下意识地后仰了几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短暂地变成金色,随后恢复。杰森想到凯拉和他提过,特蕾丝的眼睛能够看透人的灵魂,这也是康斯坦丁曾经带她找上这人的原因。
“你出现在这儿的时候我就有点察觉了——那小孩给你下了黑巫术,是不是?”
她缓缓地退回原位,语气里平白多几分严肃。
杰森愣了下,很快明白特蕾丝说的是什么,他下意识攥住放在衣袋里的手:“是契约。”
这个契约让他们的生命被捆绑在了一起,凯拉在此之后受到任何伤害会均摊反馈到他的身上。当时结契的时候杰森做了好久的实验,还找来渡鸦帮忙检查,就怕是这个欺诈惯犯演他,最后确认了要是凯拉死了他也活不了——也有可能他先死,因为他说到底还是没凯拉抗揍——总之他以此确定了凯拉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也敢放开手脚让她独自待在箱庭里头应敌。
特蕾斯眯了迷眼睛,看着那些镌刻在对方灵魂上的纹路,是像被烈火烧过一样的黑痕:“你知道吗,这种巫术最早的时候是要取两方的肋骨磨成粉,掺着药剂喂给蛊虫,再用蛊虫的毒血在两人身上文身。在以前君王会将孱弱的奴隶和强大的战士用这种方式拴在一起,让战士无论身在多远的地方都不敢背叛。你们这样,说到底就是换一种形式的相互诅咒罢了。”
“那都无所谓。这对我们来说只是一个约定。”杰森毫无波澜地回答道。他对那些古老又不知真假的故事没多少兴趣,也不理解对方为什么要突然开始解释那些。
蛇说:“她既然选了你和她做这个约定,意思很明显了吧,你对她来说是特别的。你可以多任性一些的。如果想见她的话就去找她,而不是她给了点糖就乖乖听话。”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我只是突然发现你没有什么自觉——你是不是觉得就算她换个人下咒也不妨碍结果?”
特蕾丝见杰森僵愣的表情,猜到他是从来没想过这一茬,心下觉得好玩,不知道这两人是谁更迟钝。
“你觉得需要这个诅咒的人只有你,因为是你不想凯拉死,不想她离开,而她是会不管不顾一走了之的人。”蛇的声音慢慢的,却浑浊得像是鼓点一样在杰森的心房上震颤,“但这个巫术取的是肋骨——那意味着你们之间是平等的,没有谁应该凌驾于谁之上,没有谁应该被践踏在脚底。你们保护彼此,也约束彼此。”
凯拉的计划离了他也一样能进行。
杰森曾经和安妮这么说过,对方答复说从数据演算来看的确如此,他并不是不可替代的。那话听起来有些伤人,但对方立刻贴心地加了一句,不过既然凯拉选择了你一定是有她的考量。
他想象不到凯拉的“考量”会是什么。她像是从来不会什么束缚住一样,总是会不声不响地离开,总是会将他人的意愿置之不顾。于是他花了太久的时间去找她,去追她的影子。
“我不在乎别的,我只想要保护她的安全。”他说,“那是我的责任,”
特蕾丝似乎是被人的耿直给逗笑了,喉里发出嗤嗤的声音。
“你知道如果她干掉三宫会发生什么吗?”
这是一个没有确切定论的问题。能确定的是未来不会再有新生的莉西亚,而已有莉西亚的诅咒能否解开尚且是未知数。但凯拉分析认为,三宫的目的是以拥有他血脉的灵魂打开彼端世界的通道。他的诅咒扭曲了因果规律,如果这个意愿消失,那莉西亚将不再是生来没有自由的‘工具’,而是‘生灵’,那很可能意味着她们将会拥有支配自己力量的能力。
杰森如实和对方说了这些,大蛇微微颔首算是点头肯定。
那个叫莉莉斯的小姑娘把凯拉叫作“怪物”,那是个特蕾丝非常熟悉的词,在她漫长的生命里出现过无数被称为怪物的存在,鬼怪、恶魔、妖精,或是会巫术的人类,以及现今那些完全无视地心引力在天上飞来飞去的超级英雄。
她看惯了怪物,她比这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更了解他们。她知道有的怪物并非传说那么可怕,有的怪物又是被装饰美化过了头。
而有的怪物和神明只有一线之别。
“你见识过凯拉的精神宫殿,也进去过她的箱庭。但我不确信你明不明白凯拉力量的边界究竟在什么地方。她是有潜质成为神明的人。只是当神并不是什么好事,那意味着要抛弃掉一部分人性。她将不再会在乎人类的悲欢,那些在她所能见到和掌控的洪流之中就像是砂砾一样渺小,没有意义。
“她的父辈是个货真价实的恶魔,内心只有侵略。我不担心凯拉也会那样,她本质上是良善的,血统扭曲不了她的灵魂。但你会失去她。一旦三宫的诅咒失效,你会失去你所珍视的那个人。”
蛇那副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出杰森愕然的表情和僵直的身躯,她吐着信子低低地笑了。
“所以你不仅是她的支持者,同盟、共犯。你应该是她的枷锁,把她的脚踝拴着,翅膀锁着,好让她留在地面上。
“她也一定是这样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