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Mission.51 爱，死亡与人形（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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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接入欧伽斯子网……信号同步成功。
身份已确认：铁血工造高级作战人形，识别编码OSV-96，通用代号CRACKER。
权限认证中……16%……58%……72%……99%……授权完成，已接管本地节点。
检测到待激活任务。执行指令：终止。
【进程已终止】
……
【警告：未信任的熔断】
【警告：应急协议已启用，即将执行强制清除程序……倒计时：00：10……】
【警告：阻断失败，该进程无法终止】
【倒计时：00：03……00：02……00：01……】
……
显示屏上快速地弹出一大片对话框，重重叠叠的感叹号发出预示危险的红光。胡桃夹子在一连串刺耳的电子噪音中抬头，看见裹挟着灰尘的碎石正从天花板的一角抖落，下一秒脚下踩着的地面也摇晃起来。她站稳身子，一把捞起斜靠在旁边的武器，狙击枪的枪管随着转身的动作划过半个圆弧，砰——扳机扣下，后坐力震得她狠狠撞上桌沿，腰间顿时一阵发麻，然而胡桃夹子似是对此浑然不觉，只是一言不发地举着枪。片刻，枪口的正对面，被子弹轰出一个缺口的隔离墙后传来几下清脆的“哒哒”声，黑发黑衣的人形不紧不慢地踱步现身，近乎透明的浅色眼珠微微一转，视线越过金发女人的肩膀，轻盈地落在那台正闪个不停的宽大显示屏上。
“我早就提醒过代理人，放任你独自行动是个错误。”铁血人形发出一声轻笑，优雅地拨弄两下头发，末了将目光移向胡桃夹子，不顾对方写满了警戒的动作与神情，幽幽开口道，“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好事，亲爱的OSV啊……”
拖长的尾音落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形成一串断断续续、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声，分明是在叹息，却透出一股诡异扭曲的玩味与愉悦。但胡桃夹子显然不吃这套。
“……干扰者。”她平静地叫出铁血女人的代号，声音与目光、以及那双端着武器的手臂一样笔直，“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真是无情。我怎么会抛下你呢？亲爱的搭档。”
“这里马上就要塌了。”胡桃夹子皱眉，没有拿枪的那只手悄无声息地移向桌面，摸索着找到电源接口，“你应该清楚，你们已经——”
咔。显示屏在电源线断开的瞬间倏然漆黑，噼噼啪啪的电流与报错声被一并截停，一小簇火花在她的指间挣扎着闪烁几下，很快也熄灭了。没了唯一的光源，四周围立刻陷入了一种寂静的黑暗，血、金属与火药的味道混进潮湿的空气，把整个空间包裹得密不透风。
“——已经失败了。彻头彻尾的失败——真可惜。”干扰者歪了歪脑袋，嘴上说着“可惜”，语气却听不出一点遗憾，甚至颇有闲情逸致地抬起手，鼓掌似的拍了两下，“不过对我而言，倒的确是看了一出好戏。现在到了该结局的时候，若是让它就此落幕，未免有些太过庸俗……”
铁血人形微笑着看向对面，弯起的眼角几乎将那双浅色的眼珠掩藏起来，然而胡桃夹子收紧五指，只觉得那道泛出金属光泽的目光正攀上枪管，弯弯扭扭地朝她爬过来。她猛地扣动扳机，大口径子弹从干扰者的肩上擦过，在铁血女人惨白的侧颊上印出一道显眼的烧痕，柔软的皮肉随之缓缓剥落，在那半边脸上露出一片坚硬锋利、结构精密的金属线条。
机枪子弹密密麻麻地打过来，毫无章法地在墙体与地面间弹跳，断裂的管线崩出荧黄的火花，翻倒的培养舱接二连三地炸裂，粘稠的液体流淌了一地。胡桃夹子在连射短暂停歇的刹那间屈腿前冲，振臂挥开烟尘，一把钳住铁血女人细瘦的手腕。尔后——干扰者全然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抬腿便是一记重踹，竟是借势将整条胳膊连带着那挺重机枪直接撕了下来，尚未卸下的空弹鼓敲出一声巨响。干扰者从墙边抬起头，冲撞中惊动的碎石七零八落地砸在她破烂的躯体上，本来小巧精致的脸蛋上糊满了人造血浆与循环冷却液，透过勉强挂在眼窝里的那一对机械眼珠，她看见OSV-96狭长的枪管在在视觉接收器里放大，黑洞洞的枪口犹如某种猛兽大张的嘴，要将面前的一切都吞吃入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铁血女人被大口径的杀伤武器抵住身体，却忽然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看不出容貌的半张脸扭曲成更加非人的模样，外露的齿轮咯吱作响。干扰者无力、也根本无心躲闪，反倒扬着眉毛，主动把那颗残破的头颅往枪口的方向凑过去，好似谢幕的演员迎上鲜花与话筒。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这才是——最完美的结局！！！”
……疯子。
□□钉进胸腔，灼热的火光吞没周身，也吞没了干扰者嘶哑却高亢的嗓音。人形的躯体如同一块破布，在如此近距离的爆炸中被轻而易举地撕裂，迸开的残片划伤了胡桃夹子的衣物和皮肤。然而，没等枪响的回音散去，整座设施又在一阵轰鸣声中剧烈地震动起来，千疮百孔的承重墙终于支撑不住地彻底坍塌。胡桃夹子只觉得脚下一空，视野倒转，看见天花板正在眼前整片整片地陷落，飞舞弥漫的钢筋与土块间却倏然闪出一道猩红的光点——干扰者那颗死去的头颅就落在空洞边缘，还算完好的半边脸上似乎还挂着某种柔和的微笑，而那只半脱落的眼睛垂下来，仿佛正向着坠落的女人投来一个居高临下的注视，安然、如愿地目睹了这一出无人生还的终幕。
一截沉重的主梁俯冲而下，世界就此在她的眼前合拢。
胡桃夹子做了个漫长的梦——指“休眠模式下心智云图自动处理信息过程中所产生的影像残留”，但她现在更乐意使用人类的说法。梦中是一片灰蒙蒙的世界，令人响起索科维亚或布加勒斯特雾气弥漫的清晨。她踩在无实体的虚空之上，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又要去往何处，只是跟随身体的本能，沿着唯一的一条道路往前走着。起初什么都没有，渐渐地，她看见了一些模糊的画面，像信号接触不良的老式电视机，时而划过几道刺目的黑白线条，它们接连不断地闪现在道路两侧，却在她接近的那一秒又瞬间消失。她看见16LAB的研发实验室，保存素体的培养舱缓缓开启，金发的人形第一次睁开双眼；她看见格里芬S09区的边防基地，背着枪的女孩前来报道，有点拘谨地朝前辈敬礼；她看见熟悉的宿舍，热闹的食堂，接过上司的委任与战友的交托；她看见那片荒芜的雪原、废弃的雷达站、难缠的敌人、以及突如其来的爆炸——她走过OSV-96完整的一生，跨越无数个硝烟弥漫的黄昏，终于在布鲁克林温柔的黎明到来之时，抵达了属于卡嘉·希普诺夫的开端。
周遭的环境忽然震动起来，半空中闪烁出几串鲜红的二进制代码。这是心智内部不稳定的表现。她感觉身体一阵脱力，脚步变得沉重，头也开始隐隐作痛，尖锐的杂音在耳边萦绕。病毒像一张细密的蛛网，疯狂地缠上她的四肢，欧伽斯的意识在她的脑袋里一刻不断地低语，或威胁或蛊惑地叫她抛弃那些无用的、脆弱的记忆与情感，拥抱更加先进的逻辑，加入更为高级的集群。
那个人……巴基也曾承受过这一切吗？在佐拉的手术刀下，在九头蛇的电击仪器上，那些被数次洗脑又反复封冻的日子里，他也是这样走过来的吗？胡桃夹子不懂得人类的大脑究竟如何运作，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邪恶的意识如何搅扰心智，侵蚀云图，迫使她的身体执行不愿接受的指令，与本该坚守的信念背向而行，与最挚爱的人兵刃相见。
好痛苦。
好难过。
但是——
她长长地哈出一口气，按在胸前的五指张开又合拢，椭圆的蓝宝石纹丝不动地压上掌心。她咬紧牙关，在混沌的风暴与洪流中挺直脊背，驱动身体，颤抖却坚决地抬腿，迈出向前的脚步。
她答应过的，她会拼尽全力地回到他身边，她绝对不会放弃爱他。如今，她要去履行诺言，她要背负起OSV-96历经的过往，走向卡嘉·希普诺夫期冀的未来。
这一刻，耳边的嘈杂戛然而止，灰暗的世界在她身后崩塌。恍惚间，她好似见到日光撕开云层，洒落在一望无际的冰原。积雪融化，寸草不生的冻土上开出了鲜花。冬天已经过去，春天到来了。
“……卡……！……醒……卡嘉……！”
“……稳压器在……备用电源……快……”
几片破碎的音节从远处飘进她的耳朵，像是一根受潮的火柴在心智深处划开，一次又一次地激起零星的火点，终于令熄灭已久的知觉开始缓慢地重燃。胡桃夹子轻轻弯了一下指头，幅度很小，然而始终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的人立刻便察觉出来，迅速地收紧了握在那上面的手掌。她又尝试着转动脑袋，努力地重新聚焦起视线，但眼前所见的景象依旧一片模糊，无数的色块与噪点交错重叠，好像整个世界被摔碎又重组。然而，就在这样的混沌中，她仍是轻易地辨认出近在咫尺的轮廓。
她情不自禁地动了动嘴唇，似乎想呼唤对方的名字，但喉咙里只挤出来一道沙哑的呻吟。这至少证明她还活着。不久前，胡桃夹子从上层坠落，变形的水泥板封死了出口，有一块还死死压在她的腰上，整个下半身都动弹不得。素体损毁严重，她不得不主动切断了所有的感官模块，意识也潜入二级平层以保存核心能源。她也说不准自己能坚持多久，自检系统在不停地报错，电量显示在缓慢地倒数，但她不能就这样倒下，她决不会——
“卡嘉？卡嘉！坚持住，卡嘉！”巴基俯下身，隔着覆盖半张脸的防护面罩贴上胡桃夹子满是血污的鼻尖——她的肤色苍白得吓人，几缕发丝乱糟糟地粘在一起，指尖触碰到的体温也冷得像块陈年寒冰。他几乎忘记了呼吸，直到耳边捕捉到微弱的气音，看见那双浓绿的眼睛慢慢汇聚出熟悉的眸光，才艰难地鼓动胸腔，用力地吐出来一口气。
“这种时候，你真该庆幸她是个人形，换成普通人类，早该死透了。”MAC-10没好气地念叨两句，却是麻利地把冲锋枪往背后一甩，双手并用地开始尝试搬走那块砸在胡桃夹子身上的水泥板，“该死——这玩意儿卡住了！另一头抬不起来！”
灰熊瞅了一眼摇摇欲坠的天花板：“别管了！先把她弄出来！！”
在场唯一的人类有点手足无措地起身，把刚刚自己站着的位置让给灰熊，后者弯下腰，双手穿过胡桃夹子的腋下，配合着MAC-10勉强开辟出来的一道缝，硬生生将她的身子拉了出来。被重达几吨的横梁直挺挺砸中，又在不得已的情况下遭到暴力拖拽，再结实的素体也经不起这番折腾。早在发现她的那一刻，巴基就自认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等他真正看清爱人此刻伤痕累累的惨状，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用“伤痕累累”来形容都算是轻的，长时间的压迫与剧烈摩擦让她的整条左腿彻底报废，几乎从膝盖上方几厘米处齐齐截断，翻卷的仿生皮肤里露出变形的骨架和乱七八糟的管线；另一条腿倒是幸运一些，姑且还连在躯干上，然而表面也是破损严重，关节扭曲。
MAC-10说得没错，这要是个人类，恐怕早已经断气了。
“备用能源的功耗有限，我们得走了——巴恩斯先生？”灰熊忙着在瓦砾间收集一些或许还能发挥作用的零部件，最后拾起胡桃夹子的狙击枪，转身时注意到巴基怔愣的模样，不禁开口安慰了一句，“别担心，核心还好好的，她会没事的。”
类似的话巴基听过不少次了，从NTW-20、菲德洛夫、温克勒尔指挥官，甚至胡桃夹子本人的口中。他向来不太喜欢这种说法，曾经被当做战斗机器使用了七十年的冬日战士本能地对此感到排斥，好像冰冷的、坚硬的手术台与冷冻舱仍然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身穿白袍的科学家还在用毫无温度的语气宣布他“性能完好”。然而此时此刻，同样的内容再钻进耳朵里，他蓦地发觉自己竟然在心底生出一丝隐秘的感激。很微妙，甚至有些卑鄙，堪称某种对人性的背叛。——可胡桃夹子不是人类。那一刻，他突然分外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残酷的真相，即便他一如始终地坚信这个女人有一颗柔软的心脏、一副高贵的灵魂，也无法改变生理意义上的事实。
MAC-10扶起胡桃夹子，小心地让她趴上巴基的背，动作出奇温柔，嘴上也难得没抱怨什么。她从包里抽出一条尼龙绳，绕过胡桃夹子的腰际和大腿，最后在巴基的胸前绑好，结结实实地连打两个死结。巴掌大的电池装置被塞进漆黑的战术外套侧兜，这是他们从指挥官那里带来的唯一一部外接能源，刚刚就是它把濒临能量耗尽的狙击枪人形从强制关机的险境中拉出来，眼下也全指望这玩意儿在他们撤离的这段时间里给胡桃夹子吊命。
“抓稳了。”MAC-10言简意赅地叮嘱道，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但无论胡桃夹子还是巴基都没有出声回应。压在背上的身体没有他想象中沉重，远远比不上一支真正的重火力枪械，然而他还是禁不住在那一刻放轻了呼吸。下一秒，他忽然低下头，看到那条垂落在自己胸前的手臂微微一动，继而缓慢地抬起，似乎想要搂住巴基的脖子，但只移动到一半，便又无力地耷拉了下去。与此同时，搭在他肩膀上的脑袋也往侧面偏了偏，像一只无意识靠向热源的小兽，温顺又亲昵地贴上他的颈窝。
“……我知道。别说话了，卡嘉，好好休息吧。”胡桃夹子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但巴基好像轻易地解读出她的想法，就这样回答道。他深吸一口气，单手拿着枪，另外一只则绕到背后，虚虚扶住爱人的大腿。
“走了，亲爱的——我带你回家。”
人形素体损坏的断口上时而还在溢出微弱的电流，巴基咬掉了手套，让彼此的皮肤赤裸相贴，因此而激起一点细密的刺痛。他想起两人在布加勒斯特时为躲避追捕而同乘过的那辆摩托，于是试图借此来感受那个不属于人类的生命，仿佛那就是胡桃夹子仍在跳动的脉搏。他不再感到迷茫了，不再困于无关紧要的哲学思辨。那条非人的铁骨曾是命运对年轻的中士降下的最为狠毒的恶咒，而兴许在七十年后的今天，上帝的目光终于投向了这个疲惫的灵魂，将那份冰冷化为了迟来的慈悲。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Mission.51 爱，死亡与人形（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