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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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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侠甫一开口,苏蓉蓉便惊得抓住她的手,示意她不便在说。可少侠此刻却横下一条心,越说越畅快,越说越激昂。南无生又如何?难道便不能讲道理了?
话已说完,她冲南无生抬了抬下巴,意在要他一个答复。南无生遭这番驳斥,面色却不改,仍是淡淡的,少侠甚至能从中瞧出更深的不屑来:“少侠既然非要说得这般明白,伤人伤己,我也就不怕冒犯了。正是如此,幸与不幸,皆是命数,这世上不幸者那么多,难道少侠还要一个个去救?你救得了这一个,救不了那一个,救了这个不顾那个,对那个又算得上公平吗?无非又是命数。你终究谁也救不了。而你这点所谓的慈悲心,也只是因自身幸运而生出的傲慢罢了。”
少侠一愣。她未料到南无生竟然如此坦诚。单就他这番话来说,确有道理,可若论及自身,却大不相同。少侠思索片刻,忽地笑了,却是胸有成竹:“南公子却是大错特错了。我不是什么圣人,也从不想拯救所有的可怜人。我不过是与二丫颇为投缘,所以想要搭救,说我是私心也无妨,我不否认。说句不该说的话,其他人就算不幸至死,与我又有什么干系?我从未见过他们,从不认识他们,也从没有担上什么救人的义务。南公子严于律己,定要对天下人一视同仁,我很佩服,但我心胸狭小,又偏爱意气用事,想不了那么多,顾不了那么多,也请南公子谅解。至于楚香帅他们如何想……这也是他们自己的事情,我们都管不着,您说是不是?您既然不愿干涉可怜人的生活,那也不好干涉我们这些人的决定吧……您以为呢?”
南无生盯着她,神色晦暗莫名。少侠只觉得苏蓉蓉抓她的手更紧了些,不由宽慰地拍了拍她的手——她愿意相信,南无生是个讲道理的人。这寂静无人打破,楚留香和胡铁花竟也一言不发,一个若有所思,一个面露不耐。良久,忽听得南无生道:“少侠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口舌上的确胜了我。但这世间事又岂是能靠道理解决的?说出道理不过是嘴皮子上下一碰,费不得什么工夫,只需急智,以身践道才是第一等难事。年少气盛时,为逞一时意气,往往连自己说了什么都毫无意识。日后再见少侠时,只望少侠还能有今日的口舌之利。”
少侠没来由地有些慌乱,却也不愿显露,只梗着脖子气势十足地顶了回去:“多谢南公子,我定不会辜负南公子的期待。”
南无生却不再理会她,少侠心底一松,疲乏上涌。南无生终究气场强大,与他周旋实在耗神。她轻声向苏蓉蓉道:“蓉蓉姐,我有些闷,想出去透透气。”
苏蓉蓉眼中担忧已退去了,听她如此说,便了然道:“去吧,天凉,小心些。”
少侠一个人出了客栈,想到方才之事,虽对南无生所言心存惊疑,却也不悔先前所言。字字句句皆是她肺腑之言,即便他日反悔,也对得起今日的自己。如此想着,便也轻松不少,分出神来四处张望,要看一看此处景象。
不想走不上几步,便一眼瞧见那黑袍客立在房顶上,不知在做什么。少侠心中一喜,跃上屋顶唤他:“你怎么在这里!”
他却并未抬头,只道:“喝酒,想事情。”
不过一会不见,他又变回这冷漠的样子。少侠虽遗憾,却也无法可想,便顺着话问道:“谁的事情?”
“一位故人。”
面具掩去他脸上神色,少侠却品出一丝落寞。不待她再问,他竟又接着说道:“今天看到二丫,不知为什么想起了一位故人。不论那位故人的父亲如何责罚打骂他,他都不愿意离开。”
少侠静静听着,惊讶于他又一次的坦诚,却也知道不该表露出来,便索性安安静静地做个好听众,不该说的一句不说,以免打断他这难得吐露的心声。
他又道:“你知道么,曾经有人想收养二丫作为养女,张铁柱看着大笔的银子都同意了,可是二丫不想走。二丫也好,我的故人也罢,为什么大家都愿意为了一点点温暖甘愿把自己献出去呢?即使是收养之恩,即使是小时候也曾或多或少被真心相待,可是真的值得吗?”
说到最后,竟隐隐有些怨愤,更有说不尽的迷惘。少侠有些恍惚,她突然发觉自己并不了解他,至少先前不曾。
她自作主张地认了他作那“率性而为”之人,可实情是否如此?只怕截然相反。她怎会听不出他话里的“故人”与他关系匪浅,即便不是他本人,他怕是也有过相似的遭遇。他话里话外的情绪可骗不了人,那太真实,不是亲身经历之人无法产生这般真切的感受。大约便是所谓“物伤其类”了。
少侠有些黯然,却不是为他并不如自己先前所想而失望,而是想到他或许也经历过与二丫相似的过往,难以抑制地为他难受。这么好的一个人,竟然也曾有这样的过往吗?不知他是否已走出来了?
她便想问,可终究有所顾忌。既然他要假托故人之事,那必是不愿他人知晓,不愿要他人的怜悯吧。开口时便格外小心:“值不值得,还要看当事人自己的选择吧。可即便是当事人,也可能会因种种原因自我蒙蔽,看不见自己的真心。那样的话,当事人认为的值得也不一定是值得,认为的不值得也不一定是不值得。”
他喃喃:“自我蒙蔽?”
少侠见他神色恍惚,似有动摇,更加鼓足勇气说下去:“正是如此。我不认识你那位故人,不知道他是如何,但单就二丫来论,她认为自己这么做值得,只是因为她不曾见过更广大的天地,不知道除了眼前这一点微末的温暖外,还会有更多的温暖,只等她走出家门而已。她的无知使她对未知的一切产生了畏惧,反倒更愿意抱紧眼前确定的已知,即便这已知不是很好,即便可能会伤害她,但是比起完全抓不住的未知,似乎是更让她安心的。这种时候她所以为的值得,不过是自我安慰,自欺欺人,她希望自己认为值得,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熬下去,不用走出去,不用面对可怕的未知,不用接受任何的改变。但这不过是温水煮青蛙,如果不跳出去,她总有一天会死于这种自我蒙蔽。”
少侠说罢,小心翼翼地盯着他。他沉默了许久,连手上的酒也忘了喝,直到月亮升起来,才轻轻笑道:“你竟是这么想的吗。”
少侠点头:“是。”
“可若是他……仍旧跳不出来呢?”
少侠粲然一笑,竟是说不出的动人:“那我可等不了,定要拖她出来,大不了日后再向她道歉。人一辈子可就这么一回,她自己看不清,我是断不能教她枉送了一生的。”
他似有笑意:“可如果他……还要自己回去,执迷不悟呢?”
这一问倒难倒了少侠。她冥思苦想一番,仍未想到办法。要她放弃,她自然不愿,可若不放弃,又该如何是好?
少侠正为难着,却听他低低叹息一声。很短,却像一只手攥住了她的心脏。她蓦地一急,脱口而出:“那我便让他无处可回!”
话出了口,少侠才开始懊悔。这种话又怎么好当他的面说出来?她又真的能做到如此心狠手辣吗?
胡思乱想着,却听他轻声叹道:“你、你是真的傻。”
也不过一瞬,便又恢复了往日神色,道:“南无生深不可测,往后你要多加小心,行走江湖这么意气用事,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少侠一惊:“你听到了?”
他淡淡道:“和人商谈要事,声音这么大,是怕歹人听不到?”
被他连着冷嘲几句,少侠也不气,反倒笑了起来:“知道啦,以后一定小心。可你不是歹人啊。”
他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又不知静默了多久,忽听他道:“我叫方思明。”
少侠惊喜之下抬眼望去,却又已不见他的身影。只有那只酒壶还立在原地,少侠抬手颠了颠,竟还剩了一口。
她仰头对着月光饮下,烈酒顺着喉咙滚入脏腑,烧得她浑身发热,却也痛快。
她轻声道:“思明兄,多谢你的好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