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水而过的旅者》韶盏

10、第 10 章 人类是一种

　　人类是一种十分无知的生物。明明有太多不知道的事情，却总爱自以为是的妄下定论。以为人定能胜天，肆意滥捕滥杀其他生物，践踏着地球的每一寸角落。却还是要经受大自然的种种报复。当然，他们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一个神秘的种族--幻狐族。
　　这是个古老而神奇的种族，寿命的长短与释放幻术的能力和修为的深厚程度正相关。在我们幻狐族中，每只狐都能释放幻术。身为幻狐族族长的庶子，幻狐族的二世子，我继承了九尾神力。平日里，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把九条尾巴攒成一根。对我而言，镜中花，水中月，烈焰飞舞，莺歌燕啼，只要我想，我可以展现任何景象。
　　在幻狐族中，我叫云芷。在我幻化成人形之后，我叫林渊。树林的林，万丈深渊的渊。
　　山河簌簌，对花对日，十里海棠风中舞。那天，是我降生的第十五年。追着一只小白兔就跑到了人类活动的地方。那天，我见到了我的小姑娘。被她搂在怀里的那一刻，软软的，暖暖的，这就是拥抱吗。我施了个幻术，让她沉沉睡去。把头埋在她的臂弯里，抱了好久好久，在感觉到她快清醒之时偷偷溜去。从来不知道，原来人类也可以这么温暖。
　　这本应该成为我寂寂长生之间的一个小插曲，一曲终了人应散。可我发现自己，忘不掉了。我想见她。
　　朝起早，夜眠迟，勤学不辍，历经三年蹉跎，我终具备了幻化为人形的实力。只是在此之前，还需要被族中长老鞭策十八下来鞭去狐皮。那大概是我十多年来最痛的一天，每一鞭扬起都劲风折草，每一鞭落下都深可见骨。仍记得那天澜风扰梧桐，树叶声声响。一层薄雾，两行清溪。血水燃细草，那一片片的殷红。每每将近昏迷之际，我记起了那个怀抱。那个让我萌生力量的怀抱。我的小姑娘。
　　我化成12岁的少年，搬到她家附近，我们成了邻居。我陪着她一起长大，从12岁相识，17岁在一起，22岁结婚。十年时间，她从我的小姑娘，变成了与我相依相偎的妻子。人的寿命不长，但我想跟她相守这一生。惜晴25岁那年，有了我的宝宝。本以为，我们可以闲庭对月，不想，却是落梅成愁。早些她便高烧不退，神志恍惚，孕检的时候，惜晴被发现了先天性的基因缺陷，免疫防线崩塌。她开始轻易感染各种患病率极低的疾病，只得住进无菌病房里，我每日需要进行全身消毒才能进去陪伴她。基因的缺陷，连幻狐一族也无能为力，更不论人类医学。而人狐的结晶，又给她的身体增加了负担，雪上加霜。尽管我每日不顾及自身性命偷偷向她输送灵力为她续命，但她度日仍然勉强。
　　星沉月朗，余晖映竹。惜晴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了。她穿着粉色绸边的睡衣，侧躺在病床上，拽过我的手，把脸贴上去：“阿渊，我原本以为我是不怕死的。总觉得人死了以后也是好好的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人活着，总不能都是十全十美。月圆将缺，果熟将落。总得有点欠缺才有意义。可是阿渊。”她没了声音，良久：“我现在好怕。”我感受到了手背上一股温热。“我不想带着宝宝一起走啊。”那抑制不住的呜咽声从她喉咙里发出。
　　大概是天命不可逆。半月后，她带着宝宝一起走了。
　　回光返照时，她显得格外有精神，好几个月没听到她说这么多话了 。“我跟你说呀，我小时候遇到过一个会说话的狐狸，他跟着我跑了好久。后来我睡着了，看到了一个像是世界末日了一样的景象，醒过来的时候一切都还好好的，但是我总觉得，好像并不是都是梦，那只狐狸就不像是梦里的。大人们都说我睡迷糊了，都不相信我。但是我觉得像是真的。那只狐狸好聪明的，跟我们小时候在动物园里看到的任何一个品种都不一样。尾巴很粗，身子小小的。”她抬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粗呢。”随即又笑了笑：“你也不信是不是。好多人都不信。”我靠过去捧住她的手，吻了吻她的长发，轻声呢喃：“我信，我当然信。”
　　很多年之后，我知道了幻狐族有个禁忌之宝，可以回到过去。人类电影里那个月光宝盒一样的宝物，是真实存在的。只是每次使用宝物穿梭回去都要消耗掉一尾的灵力，而幻狐一族，不能无尾，因而，我有八次回到过去的机会，拼上一身的修为。
　　穿梭时空总是没那么精准的。有时回到了她出生之前，看到她父母相爱从而生下她，可以看着她长大。她刚出生的时候软软的，嫩嫩的，浑身都是肉噗噗的。刚上学的时候爬树够毽子摔了下来把门牙磕掉了。特别怕苦，每次喝药都把药偷偷倒进水缸里，结果整缸水都是药味，都不能用了。长得特别灵动，大概是吃可爱多长大的才会这么可爱。有时回到她与别人相爱的时候。狐狸不会哭，但总会好难过的。有时却回到她病入膏肓的时候，没有几天，便看到她陨落。
　　在回到过去的第五次的时候。我终于找到了改变她身体基因缺陷的办法。代价就是耗去我全部的灵力。这一次回到了她的高中时代。我知道我本应该不去参与她的生活，让她好好的长大，嫁给一个值得她爱的人，与一个凡人厮守终身。故意不理会她青涩的暗恋，但却始终不能无视她伤心的眼神。那就让我自私一次吧，让我再爱我的小姑娘最后一次。就爱她三年，少了怕自己贪心，多了怕她再也不相信爱情。三年后，我就离开她。在她25岁的那一年，在她发病时，在这个看过了一遍又一遍的情景中，几乎没有犹豫的，我将剩余的灵力凝为一丹，融入到她的体内。我的小姑娘，可以健康地活下去了。
　　在我魂飞魄散之前，我的兄长，幻狐族的大世子，为我凝神聚气，我变成了一只普通狐狸。兄长揉着我的头，把我抱起来问我：“这就是爱上一个人类的下场，你傻不傻。”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只能发出狐狸的叫声，我说不出来话了。但我心里知道，我不后悔。兄长告诉我，我的寿命还剩十年。他问我还有没有什么心愿未了。我看了看她家的方向。
　　在寒风呼啸中我被兄长抱到了她的家门口，然后被她收养。我用一只狐狸的身份继续爱着她。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皈依佛，皈依法，皈依我的小姑娘。
　　我们是涉水而过的旅者，脚下河流深深。昔日，我们共乘窄船，日后，我们各登彼岸。我们不能陪伴彼此继续前行，却总能记得，那条曾共渡的河流和与你跨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