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之城》东方既明

1、日记

　　新历13年3月1号，月亮历3月4日
　　A回来了。听说她今天差点被认出是自然人，她总是这样，毛手毛脚，有时候是画出唇线的唇釉，有时候是一急躁便带出的保留地口音。也幸好，新纪元之后的更新换代，如今的这些机械人都有着柔软而细腻到不可思议的皮肤、精致而独一无二的指纹和瞳仁ID，很多还有了体温。我听C说有机械人是达芬奇爱好者，特意定制的指纹，放大镜下可以看到一个清晰的维特鲁威人、圣杯和八大行星，我总觉得他是在骗我，因为当我问他怎样分辨其中八根手指上的行星时他就开始含糊其辞、说起新一季机器人的流行妆容。多奇怪啊，他们这样执着与人类，又这样憎恨厌恶人类。每一季的机器人妆都有研究所制定，统一发送至每个机器人的光脑，我们偷偷地学了来，用自制的颜色和粉底画出类似的仿妆，好去街上买东西，这些妆粉很不好做，这也是为什么每次只有轮流少数几人才有这运气去街上瞧瞧。从这个意义上，我倒是有点羡慕机械人的，他们每个人都是AI中央智脑模拟的最符合人类审美的样子，偶尔有几个格外让人移不开眼，比起我们笨拙地画上个把小时的美化过程，他们只要调节机体状态参数，就能呈现或白皙或健康的小麦色，以及或嫣红或粉嫩或暗哑的纯色。除了较早几款机型的睫毛和眼距无法调节，他们可以瞬间完成一次变身，虽然有时候，我倒是觉得，老款的几款机型更如我的眼。

　　新历13年6月29日，月亮历7月12日
　　我们是这样的惧怕死亡，即使不知为何为生，也要拼命地活着，这也许也是件好事，确认自己还活着，是件好事。

　　新历13年9月1号，月亮历9月20日
　　今天轮到我去街上采买，我画好了精致的妆容，冷淡地说着字正腔圆的国际语。我感到自己仿佛在远远地操纵着这具躯壳，说话的并不是我，只是个精致的傀儡罢了，真正的我，灵魂浮在上头，从高空俯视着，以着最客观的上帝视角。这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啊，这些类人的机械模仿着我们，我们又模仿着他们，有没有可能，按这柏拉图的说法，人类自己便是按照这样一个完美的理型所创造出来，我们在完美理型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却最终发现，地球是圆的，连宇宙也是一个球状，我们长途跋涉，然后回到原地歇气，只是不知这个循环有多庞大，大到，就像地平线似的，我们一己之力已经无法发现其所在。我们当然可以在原地插好旌旗，留待日后归来查看，只是风吹雨打、日晒霜寒，等我们归来之时，原先的印记已经一去无影踪。

　　我同B说了这话，我知他定然不赞同，我却总爱去同他聊聊心情。这次他说，我说着这话，有一种盲目而洋洋得意的感觉，好像发现了人类未曾发现的大陆，也不过是拾人牙慧而后敝帚自珍。人总喜欢把自己抬到崇高的空中，然后自以为是地以为自己可以俯瞰人间百态。B不知道怎么的，他的话总能让我表面故作的冷淡平静破功，我总骂他愤世嫉俗，他便会回我自命不凡、自作聪明、自行其是。

　　新历13年10月2日，月亮历10月23日
　　是我的错觉吗，天气越来越冷了，但冷得反常，比往年更早的有了冬天的感觉，我看着月亮，总有种看到了红月的错觉。

　　B已经两天没怎么睡过了，只除了打了一两个小盹，我有点担心他，说有什么事情可以同我讲，他笑，摇摇头谢绝了，我们俩这点上倒是相像，如果我心里有些事情，怕是也不愿同人说，特别是如今的这个境况，徒增些凄凉氛围罢了。安静了会儿，我笑他，怕不是要学达芬奇，一天打六个小盹便过去，幸好他精神倒是还警觉着，不然无论如何要让他躺下睡上大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