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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漂洋过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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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泪顺着苍白的脸颊便流了下来,夹着涩涩的雨水,咸咸的。
军衣男子见来人带头行礼,端枪的数人也收枪行礼,剩下的更多军人们都是在骂咧着叫在场的学生们鞠躬,场面怎一个乱字了得。
男人撑着一把黑伞,军靴踩着湿漉漉的草地发出咯吱的声响,姜末想看清他的脸,却是眼前水雾缭绕,别有洞天。他径直走了过来,身旁的一个年轻军人则朝黄军衣走了过去,低头侧耳似在吩咐一些事。
他……他是要救我吗?是的吧。饶是姜末并不是一个好自作多情的人,也情不自禁地往“英雄救美”这一面上靠了。
可他是谁?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重要吗?姜末一直觉得自己是不在乎生死的,这世上从未有人曾为她驻足一时半刻过,自己的生死是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视。可是她忘了自己,她忘了自己是生命中最珍视自己的人,她是舍不得自己死的。所以此时的幡然醒悟,男人的英雄救美,倘是命运使然,那便是求不得的好命了。
渐行渐近,她能感觉到上空的雨不是那么冷了。哦,是有了伞。匕首摩擦着麻草声的声音很规律,很好听的。风声、雨声、枪支的恐吓声、异国语言的骂咧声都被伞隔绝得清净。只剩这摩擦声了。不,还有两人的呼吸声、心跳声……
姜末这次没有睁眼了,只闭着哭,又不好哭出声,她以为魏无是不知道的。毕竟,泪与雨是难以辨认的。无声的哭泣,他也是听不见的。
姜末是背对魏无的,魏无一手撑伞,一手持刀,他割得很慢很轻,他不着急。没一会儿,姜末的身子止不住地在发抖。
冷了?不对。怕是哭了吧。
终于,“噌——”的一声,麻绳断了。手踝勒得发紫,像上吊后的脸,难看极了。
“阿……阿里嘎多……勾咂以……勾咂以麻斯”
是日语“谢谢”的意思。姜末说的结结巴巴,仿佛孩子第一次开口说话似的。是啊,她好久没有说话了。她自己也没想到过,这一开口竟是一句日语的“谢谢”。
她声音有些抖,腔调也很奇怪,像哭泣的人找不着声调似的,战战兢兢的。
魏无听了,疑惑地看了姜末一眼,复又对上了姜末眼睛——是一双杏眼,很单纯,没有什么复杂的东西。
魏无其实并不震惊姜末会两句日语,毕竟她身边的语言氛围在这,即使她什么也不去做,也会耳濡目染到其中精髓。令魏无所不解的是,她为什么用日语跟他说谢谢。
魏无很直接了当地问她“为什么不用中文?”
“因为,你是个日本人。我真心诚意地想感谢你,便用了你国家的语言。”姜末也注视着魏无的眼睛——很有神,很精进,有太多算计藏于不言之中。“对了,我猜你是日本人,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你的那个小助理,他居然随身还带把武士刀,是要剖腹吗?”姜末嘴角上扬,象征地笑了笑,笑得很勉强。
“嗯,他叫铃木五郎,武士之家,所以有些东西傍着离不了身。我也的确是日本人,不过我有一个中文名字,叫魏无。你跟着我,我给你个家。”魏无领着姜末离开,谁也没有回头,这儿没什么可留恋的了。也不是,有一颗枣树,结出的枣子很甜。
姜末听到“家”的时候,还是震了一下,不过就那么一小下,便又勉强地挤出一个笑“这样的世道,哪还有家?魏先生。”
魏无低了眼睛,无奈摇头“是我自以为是了。”
听魏无这样说,倒叫姜末有些“不知好歹”的意思在里面,便一路无言,只看向车窗外,雨下得已经不那么大了,但终究路上没什么人,怪冷清的。
魏无不是台湾人,是上边派来视察视察,据说是个大官,也难怪就这样洋洋洒洒地把姜末给救了回来。这于魏无来说,不异于救只猫狗;但于姜末而言,却是难以偿还的一笔债。
魏无问了她,要不要跟他一起回他所工作的地方,也是在中国,不过,姜末也很清楚魏无是干什么的,他的身份、地位、权力无疑都应是自己所憎恶的那一类。可是,偏又是靠的这层身份,她才得以被救。魏无说,有些东西不能看得太大,战争、政治这些东西很长远,我们深处其中,是评价不得的。我们该看的,是眼前怎么活下去,有些人不屑于这样低级地“活”着,那么他们也有选择死亡的权力。魏无没有这样的高贵,他生下来便是日本人,他的父亲是一个军人,战争在他正值壮年的时候爆发了,他没有不拿起枪的道理,这样做,对与不对,他这个局内人无法评说。
姜末还是选择跟魏无一起,她可以选择留在台湾,魏无会给她一份安定的生活,没人能叨扰她,这的确是个好归宿。不过,倘若这样,她一定会后悔的。
船驶得不算快,但姜末还是全身乏力晕眩得紧,加之昨天的雨进了些许寒气,她感到整个人都累极了,幸好魏无还愿意陪她说几句话,分散分散注意力。
一路上半醒半睡到也就好过了不少。船泊在码头边上,魏无馋着姜末下了船来,码头边上的建筑同台湾的不大一样。
“这是哪?”姜末仰头问他。
魏无俯下脸,答到“你应该听过的,上海。”
姜末点头,若有所思“嗯,听过,是个好地方。”
魏无嗤笑,抬手摸了摸姜末的脑袋,“哪里好了,乱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