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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2009年12月,侯常市发生了一起化工厂爆炸事故,年轻厂长陈河从出差地赶回来,拉着几名记者急匆匆进了酒店会议厅长聊了九个小时。

      最后厂里死亡两人,一名是后勤部副主任张可华,另一名则是厂里刚聘请的研发工程师。赔偿问题在多名记者全程跟踪报道下事无巨细的公开,一个人约两百万的赔偿数额在这个小城是轰动了一些,记者动笔如实写道---这样的数额是让人看到了意外的诚意。

      相比于这两人的工资水平,面对这样的赔偿金,家属都很快在装模作样的闹事下应了声。

      事情算是基本定了处理对策,这下陈河才发现,自己自出差赶回还未进过家门,他一宿一宿的在酒店应对一切,唯一一次见到家人的时刻是他的妹妹站在他面前红着眼睛要他给一个交代,那时他满脑慌乱,冷着脸色压低声音吼了她几句,小丫头再不见人,也没有电话打过来。倒是之前王哥回去拿材料的时候说孩子哭的瘦了一些……

      陈河回去时候决定先给林派打个电话,他想问问林派想吃什么,电话拨过去却一次次被挂掉。忙音嘟嘟嘟的不停歇响着,预兆着之后的一场暴风雨,陈河深呼吸,忍着几天没休息够的神经痛,缓缓开车回去。

      开了门三个巨大的箱子摆放在凉飕飕的客厅,陈河仰头腿发软,他的压力像是随时要裂开的镜子,虚虚凑着的地方尖锐锋利。

      林派穿着薄薄的睡衣走出来,赤着脚踏在关了供暖的房间里,十二月底,室内的一切都凉的发硬,林派问他,“爸妈的命值几个百万?”

      陈河走进来关上门,低着头把钥匙扔在沙发边上走向了厨房。错肩过他的妹妹没有停留。林派扭过来看着他,她哭着问,“你是不是冷,我们以后都会这么冷了。”

      他抱起瘦的像被人吞食过的林派把她放在厨房柜子上,伸手把供暖阀扭开。

      林派伸手揪着他的皮衣,女孩儿的指甲卡在上面留下细碎的痕迹,眼泪叭拉嗒叭嗒的掉在上面却死活融不进去“你把那个害人的地方关了,关了他们就会原谅你的,哥,你给他们一个交代。”

      “小派,把厂子开好才是交代。”

      林派撕扯着他的衣服,用很大的力气捶他,“交代什么啊?他们都死了你交代什么啊?你怎么这样,你为什么要打电话让他们过去?为什么不是你炸死?”

      “我现在欠了很多钱,我不能关掉厂子。”

      “不要再说钱了,我爸之前提前退休替你赚了多少?我妈天天进工厂晚上回来洗几遍澡才能把那一身工业药剂味儿去掉你知道吗?”林派尖叫着,抽泣的频率让她呼吸不过来。

      “那也是我妈!”陈河顿了一下,声音比之前慢下来,“那也是我爸。”

      过了很久房间还是没暖和起来,冰凉的皮肤碰在一起,陈河抓着林派的拳头看向厨房外的景色,十一楼下车流往来穿梭,他们已从黄昏坐到初夜,路灯车灯挤成一片在朦胧的眼前晕开定焦再晕开,林派的睡衣湿了一半,干了又湿的泪痕扒在脸上,冰冰凉的挂着。

      “你准备怎么说?”

      “告诉姑妈他们去国外旅游了。过了年才回来。”

      林派垂着眼笑,“这是爸妈第一次出国吧。”

      陈河松开她的拳头,林派脚尖轻轻触地站起来,想象中冰凉的触感少了一些,走到厨房门口她带着鼻音问,“过什么年啊,谁过年?”灯啪一声打开,亮的陈河眯起了眼。

      林派办了住校,在老家四合院里住了半个月以后她回到侯常,并发誓永远离开。

      陈河托班主任给了她一张卡,上面定期打来了生活费,林派定好了志愿决定去人最多的首都,四个月她学的像是忘记了一切,父母的墓碑在镇上最远的公墓区悄然立起,她决定离开前再去看,好糊弄的姑妈一家人相信了陈河的说辞,也被陈河嘴里的国外接不到电话电话费太贵说辞说服。

      没有任何人再联系他们。今年的开年在哭泣声中和鞭炮声中淡然来临,林派哭着睡哭着醒,电视机开的很大声,春晚对着墙壁闪了一整晚,热闹非凡。

      高考完的那天陈河的车停在八中正门口,林派坐着校车从五中考回来一眼看见,她决定今天不再和陈河瘪着,好好的见一次面,算作最后的告别。

      把校服从书包里拿出来套在外面,天色沉得像是酝酿一场灾难,她走近陈河的车敲敲车窗,半降的车窗里面是陈河的红眼睛,血丝像是要吞占他的眼球,“陈河。”

      她已经开始叫他的名字代替哥哥这个亲人的称呼,林派还是瘦,瘦的脸颊缩回去像个初中生。不过这几个月倒是长高了一些,最后一次的考前体检她窜到了167,头发也长长了不少,松散的绑在了后面。

      “考的怎么样,想吃什么?”

      “给我买个蛋糕吧,我成年了。”林派绕到后面上了车,“蜡烛要18支。”

      车子停了一会儿等后面的车流顺畅了些才上路,林派坐在后面浅浅的呼吸,如果一切没发生,她和陈河的关系应该是世界上最好的继兄妹。

      陈河跟着妈妈从娄城来的时候才九岁,肖杉女士改嫁后他便有了妹妹,陈河陪她从小到大,除了姓氏不同,其他与亲哥哥没有差别,容貌上陈河长相偏北方硬朗,而林派向南,眉眼冷淡。但有肖杉的基因,两个人长得都颇为好看,林派甚至一直被老邻居邀着要定娃娃亲。

      陈河开了口,“吃象山蛋糕那家怎么样,我记得你很爱吃她家的巧克力。”

      林派低低嗯了一声,“我明天回老房子。”

      “小派”,陈河像是连着叹气一样的叫了她的名字。

      “哥哥错了。”

      “你的企业不是前几天才得奖了吗?”林派看着外面,雨滴一滴两滴开始下来,有行人伸了伸手,又抬头望了望天。

      车里又陷入了寂静,陈河想抽根烟,那面镜子被他粘上了白色胶带,看起来不那么摇摇欲坠,仿佛是好了一些。外面的雨滴挂在玻璃上再被风吹成泪痕一样的条状,而后把红色黄色的灯光晕开。

      到了地点林派跳下车,陈河跟着她定了蛋糕,他们脸上没有什么笑颜,不像是幸福的来订蛋糕的人。陈河决定出去来一根,林派选了形状后轻轻跟出去,她把他手里的打火机抽出来替他打火,雨不小,风刮着让手里的火苗飞来飞去几近消失,“头过来。”

      她踮起脚给歪着头的陈河点燃香烟,然后从他手里拿过烟盒给自己也上了一根。

      “你学抽烟?”陈河皱着眉头,仿佛在考虑要怎么管教她。

      “死的那天我开始抽。”林派的每句话都在往陈河的胶带上划,镜子的裂缝逐渐凸显,尖锐的一角不知掉下来会插向哪里。空气里的呼吸骤然沉重了起来,林派淡淡立着,看着越来越密集的雨滴不再作声。烟雾腾腾升起盘旋绕开,似乎被水汽打得厚沉了些,行动缓慢。

      “你觉得我管不了你了?”陈河上手去抢林派嘴里的烟。

      “是,你别碰我!”

      陈河僵住,又是这样,林派从嘴里抽出烟来又抹了把泪。大年夜那天他们俩吵得像是世界末日。那个化工厂就像是横在林派心上的凶器,她让他把化工厂关掉,他再一次拒绝。“陈河,你踩进去不觉得愧疚吗?明明是你的事情,一定要爸妈都提前退休到侯常帮你,明明是你的工作,因为在外地就让他们夜里赶过去,你敢保证不知道那天的危险吗?”

      反正陈河这时候只会沉默。林派把烟和打火机都扔在地下。“我先打车回去了。”

      十八岁的蛋糕吃不吃也没什么意义了。反正她早已经长大了,不需要奶油蛋糕来替她做证明。

      时间过去五年。

      林派在一家进口乐器的工作室里做设备后期。她没什么远大志向,只要不闯祸,一个月六千块的工资对于她来说已经够用。

      自从离开侯常,离开家,林派就陷入为了生存而工作的日子,大学第一天一个人提着行李入学报到,第二天就有几天前面试的兼职信息过来,她做过简单的传单也做过包吃住的服务员,后来在学校迎新晚会上帮着收音响线整理设备,认识了周虎,也进入了这个专门承接商演活动的团队。

      那个兼职虽然很累,但是基本可以赚够她的生活费,在舍友对她疯狂接兼职露出不解的眼神时她嘴一张一合说,“我爸妈去世了。”

      说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人生不是说只几句话就能痛的死过去,更痛的是细水长流的生活折磨,她已经被折磨十个月了,接下来还要承受多久,她不知道。

      连漾是宿舍唯一一个本硕博连读的学霸,她把怀里的零食推前来放在林派嘴边,“姑娘别怕,有我们呐。”

      这句话一直从大一说到研一,连漾本可以继续住在学校,可她在林派出来工作的第一年和她住在了一起,美名其曰互相保护。宿舍人的关系一直很好,连漾和林派两个人要更亲密一些,在大一上学期完成后,连漾拉着林派不让她回去,“你去我家过年吧。”

      林派因为这句话不争气的哭了几眼,连漾抱着她,“派,你想他们了吗?”这时候连漾还不知道事情的细节,林派下巴轻轻嗑在她肩头,“小漾,我会回来的。”

      连漾傻笑着,“不要忘记回学校的路!坐987路公交。”

      林派也傻傻的笑了一下,“987.”

      回来代表着活着,林派还是很想父母,会想希望和他们一同停在岁月的某一年不再生长,不再老去。明天是一周年的忌日,她会赶回去,把准备好的信如约烧给他们,然后再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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