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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桃李春(3) 天色昏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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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昏暗,山雨欲来。
离那日崔城同在莺莺楼闹事已然过了几日,然而自那日起,天气便一日坏过一日,接连几天都是大雨,将整个平皖城笼罩在一层水雾中,验看尸身一事,便也拖到如今。
崔城坐在县衙的待客前堂上,手边搁着一杯清茶,从端上来到现在一口未动,已然变凉了。
崔城虽是长安崔氏的郎君,到底多年身在皇城社稷司,因而十分恪守规矩,坐在了客位的第一把椅子上,段衍跟着崔城来了衙门,见此微微一笑,自然而然的坐在了客位第二把椅子上。
然而这两位坐在客位,县令却不敢坐在首位。
平皖城县令姓陈,本名陈万里。这陈万里本是平皖城的一家富户,家财万贯然才学欠佳,因而考中了一个秀才便再无进益,正巧当时朝廷刚刚同凉轶郡王讲和,划江而治。战火一熄,百废待兴,然而常年征战以致国库空虚,陈万里的父亲目光长远,便捐出半数家产,替自家高不成低不就的儿子换了个县令的官衔。陈万里这么些年倒也没鱼肉乡里,一直兢兢业业,只是到底才能有限,所以被手底下师爷糊弄着,也做了不少糊涂事。
“两位郎君……”
陈万里拿袖子擦了擦头上的汗,觉得自己这个官怕是做到头了。如今只盼着不要牵连自己,便是做个白身他也烧香了。
崔城面无表情,一身寒气凛冽的让人近不得身:“之前所有命案,尸身现在何处?”
陈万里头上汗如雨下,垂首躬身:“三月时的七个实在留不住,其余尸身皆在县衙,着人每日用冰块冰着,巡查使可是要查验?”
崔城略略皱眉,周身寒气更重了:“城中到底死了多少人?每月都有?”
陈万里腰弯的更厉害了,腿都在发抖,声音也颤颤巍巍的:“禀……禀郎君,三月有七人,这月有四人,共一十一人。”
段衍本来自认还未上任,且崔城到底是社稷司中人,有办案无需当地官员首肯之权,所以不欲开口,然而如今听得这糊涂县令如此草菅人命,到底心里发寒眼底凛冽,“十一条人命,陈明府说的可真是轻巧啊!”
崔城看了段衍一眼,继续问:“那中间数月呢?”
陈万里道:“并无异样。”
段衍看了一眼崔城,又道:“既然已经出了命案,为何迟迟不报?”
陈万里提起这事也是悔青了肠子:“下官迷了心窍……怕被追究,才听从李师爷的话将事情瞒了下来。”
段衍听了这话,微微一愣,不由看向崔城。崔城微微颔首,显然也是听出了不对劲。
段衍于是定了定神,问道:“陈明府所说的,可是贵衙的师爷李林量?”
陈万里点了点头:“正是。”
崔城道:“陈明府所报死者中,三月中的李孝安,可是李林量之子?”
陈万里道:“是。也是难为木度了,独子惨死还为我着想。”
这木度,自然就是平皖城县衙的师爷李林量了。
段衍叹了口气,如今哪怕是再多怒火,也不能对着陈万里发了。这人本身就是个糊涂性子,计较不起来。
“陈明府,”段衍本想着此次命案本是陈万里负责的,他所知定然不少,所以不曾说出继任一事,可如今看着,这县令虽没什么坏心思,却委实是真糊涂,“不知陈明府可听说了,圣上着人前来继任一事?”
说是继任,其实就是皇上生气,捋了陈万里的官职罢了。
陈万里一听这话立时吓得不敢动了:“是……是……下官知道!知道!”
段衍叹了口气,“陈明府不必恐慌,圣上知明府难处,去官一事也是形势所迫,陈明府只管放心便是。”
“是,是。”陈万里连忙点头,一边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一边小心问道,“不知前来继任的是哪位郎君?”
段衍敛衽为礼,笑的温文尔雅:“陈明府莫怪,衍蒙受圣意,前来继任。”
陈万里逃过一劫,如今只念圣上恩德,哪里还会因为段衍的小小欺瞒而生气,只想着快些归家,因而当下便对着段衍行礼:“郎君客气,倒是郎君初来乍到便接了这样的案子,实在让我于心不安,望郎君安好。”
话音刚落,陈万里已出了屋门,直奔衙门外。
段衍看了看崔城,又看了看跑的飞快的陈万里,觉得自己往后的日子大抵不会好过了。
崔城倒是面色未变,还毫不嫌弃的取了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段衍想了想,觉得这位巡查使给自己脸面的可能性太低,所以崔城这番动作,大抵就是这位巡查使被陈万里的糊涂劲儿气的口干舌燥的缘故。
陈万里糊涂,但也算同段衍有所交接,偏段衍方才又被陈万里的糊涂劲儿气的直接同陈万里挑明了身份,此时陈万里走了,按大昭律法,此时段衍便已然是平皖城的县令了。
既在其位,便谋其政。
段衍如今便算是彻底上了平皖城这条船了。
“段明府可知停尸之处?”
崔城当下手里茶杯,忽然开口问道。
段衍想了想,点了点头:“各地县衙均按制建造,若陈万里未私自改建,那停尸之处衍应当知晓。”
崔城看了段衍眉心一眼,道:“如此,有劳段明府带路了。”
这本是衙门内差役的事,然而如今衙门里冰着四具尸体,加之陈万里御下不严,此时早没了人在此,这活计便只能段衍来做了。
大昭县衙的设计图纸为当今天子近臣林妄书所绘,其规格虽不出七品之制,却因县令管辖一方而特意绘制的宽敞了不少,县衙分作前后两半,前方为官堂,占了整个县衙的三分之二,升堂、关押、停尸、存证之处皆在此边,后方为官邸,供官员一家居住,倒也便宜。只陈万里家有巨富,天生胆子又小,实在不愿住在县衙,后方方才空了出来,陈万里方才也能走的如此潇洒。
停尸之处说在前方,却也同后宅相连,可谓在前堂后宅中间,倒像是一道分界一般。
段衍凭着看过的县衙地图找到停尸之处时,便见停尸重地只一个骨瘦如柴的六旬老汉在门口看守,那老汉蓬头垢面,手里还拿着个酒葫芦,正不时的喝上一两口,身后的停尸房连门也未关好,正微微开着一条缝。
段衍叹了口气,正待上前,崔城却先皱了眉:“有人来过?”
段衍微微一愣,方才明白过来:大约是崔城见门开了,觉得有人趁着老汉醉酒,擅闯重地。
段衍定了定神,笑着同崔城道:“巡查使莫怪,停尸之处的门,向来如此。”
崔城顿了顿,道:“为何会如此?”
段衍笑道:“郎君身在社稷司,验尸一事便是劳烦郎君,也不至让郎君自行安排,郎君所到之处,皆开门相迎,自然不觉。然当今圣上笃信鬼神之说,上至阁老下至百姓,对此便都存了几分敬畏之心,故停尸之地的门窗皆比寻常门窗要窄一寸,谓之‘不以闭而生鬼’,原是为散去鬼气,求家宅平安,魂魄安宁之意。”
崔城点点头,眉宇松开了些。
段衍松了一口气,生怕这位长安来的巡查使再寻出什么事来,抢先一步上前,对那老汉道:“老伯,某为继任县令,那一位是长安社稷司的巡查使,我等前来,是想验一验那连环命案的尸身。”
那老汉抬头看了段衍一眼,似是在分辨这人说话的真假。段衍也不恼,只耐着性子等着。好一会儿,那老汉摇了摇头:“不可。”
崔城脸色未变。
段衍心跳的厉害,生怕这社稷司来的巡查使不耐烦,忙问道:“为何?”
那老汉道:“这地方的尸体只有仵作能验。”
段衍心里发苦:这挡头连差役也不曾有了,又哪里来的仵作来验尸。
“可否通融?老伯也知,当下县衙无人。”
那老汉听了这话,慢悠悠的喝了口酒,才吐出几个字来:“若无仵作,城西俞京亦可。”
段衍有些为难:这事本是他做的不厚道,冒充落榜学子在劳停驿,也算是骗吃骗喝了,如今要他再厚着脸皮去寻人帮忙,未免有些寡廉鲜耻了。
崔城却已开口:“城西俞京是何人?”
老汉晃着酒葫芦,摇头晃脑道:“就是城西劳停驿姜掌柜手底下那个跑堂的伙计嘛!”
崔城对着那老汉微微点头,转身便走,看样子是要去城西劳停驿。
段衍抬头望了望天,又低下头看了看停尸房,最后还是跟着崔城过去了。
这两人到时,堪堪日中,正是劳停驿最热闹的时候。方泽坐在柜台里看账,柜台上面还趴着一只油光水亮的黑猫,正半眯着眼,看着过往行人。
俞京性子跳脱,此时虽是一身白衣,书生模样,却是眉眼带笑,招呼着往来客人,周到的很。
念念眼睛尖,早在崔城同段衍刚到时便看见了,然而这两人一个想要杀她,一个在劳停驿骗吃骗喝,故而念念直盯着两人磨爪子,琢磨着该从哪里下爪子,以便钩下些皮肉来。
方泽和俞京显然也看见了这两人,然而方泽本身便没什么表情,俞京则是笑的不怀好意,走上前来,开口便是讽刺:“这是什么风把两位郎君吹来了?”
崔城脸色半分未变,只淡淡道:“找人。”
俞京眼珠一转:“不知巡查使要找什么人?”
崔城看了他一眼:“姜戈。”
段衍看了崔城一眼,袖手立在一旁,没有作声。
念念听了这话,直接从柜台上跳下来给了崔城一爪子。这一爪子自然是没有成功的,反而被崔城提住了脖颈子,只剩下四条腿还不老实的在半空中扑腾。
方泽看了崔城一眼,从柜台里走了出来,从崔城手里把念念解救了出来。念念叫了一声,扭过头去,好歹消停了。
方泽于是道:“掌柜在后花园,郎君可自行去寻。”
段衍有些吃惊的看了方泽一眼,继而又低下了头。总归这些事有人做了,他也乐的清闲,再者他在劳停驿住了数月,也知晓劳停驿主人并非寻常人,此案诡异,若无意外,他大抵还要同崔城共事一段时间,而崔城查探此案,也少不得同姜戈打交道,他还是少在这里讨人嫌的好。
劳停驿构造并不复杂,前堂后院,泾渭分明。崔城甫一进了后院,隔着回廊,远远的便看见远处草地上有个身形单薄的青年正在扶着一棵树,树下还有些零散的新泥,显然这树是新栽下的。
这树看着像棵桃树,仔细看了看,却是一棵李树。此时已然过了桃李开花的季节,可这树却依旧开着一树繁花,粉白的花瓣儿有几片落下,正落在姜戈肩头。
“姜掌柜。”崔城过了回廊,走近了些。
姜戈今日似是有些疲惫,然而脸上还是带着些笑意:“崔郎君有事?”
崔城道:“借人。”
姜戈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偏着头想了想,“是来借阿俞的?梁阿翁又为难人了吧。”
崔城微微一愣,方才明白过来那“梁阿翁”指的是那看守停尸所的醉酒老汉。
“算不上为难,”崔城神色淡淡,“按规矩办事,并无不妥,只是如今县衙仵作已然离职,故而还请姜掌柜通融,借贵驿俞郎君几日。”
姜戈点点头,抬手扫了扫肩上落花,“崔郎君亲自前来,自没有回绝的道理。”
说罢自腰间荷包中取出一块白玉牌递给崔城:“阿俞虽是伙计,到底也算是官驿中的差役,崔郎君若有用得上的地方,只管拿着这玉牌吩咐,阿俞虽性子顽劣,也知轻重。”
崔城看了一眼姜戈,又看了一眼李树,方抬手接了玉牌,开口称谢。
姜戈瞧见了崔城的神色,抬手折了手掌长的一截花枝递给崔城:“这原是莺莺楼的好景致,崔郎君若是喜欢,拿着便是。”
崔城心中微微一动,抬眼看了看姜戈,收下了,转身离去。
段衍本是在外等着,因着之前在劳停驿假扮落第学子,故而也没收到什么好脸色,这会儿见崔城出来了,也是松了口气。
被人冷了好一会儿,自己又自知理亏的滋味儿,段衍觉着是不想再尝试第二次了。
崔城自后院出来,径自走到柜台边上:“谁是俞京?”
方泽正打着算盘,闻言抬头看了崔城一眼,左手不停,右手搁了笔,指了指窝在柜台边上吃点心的俞京。
崔城的目光于是挪了过去,也没什么废话,直截了当的拿出玉牌:“县衙验尸,有劳。”
俞京先是被吓了一跳,抬头见是崔城又松了口气,谁知这口气没松完就发现被自家掌柜卖了,不由目光幽怨的盯着方泽:“掌柜欺负人!”
方泽连眼皮也未抬,手里的算盘打得啪啪响:“你这个月的月银已经被你自己吃光了,掌柜的怕你饿死街头给你找个活计作,你该高兴才是,”顿了顿,抬眼看向崔城,“衙门向来给银钱给的十分大方,你合该谢谢掌柜才是。”
俞京勉勉强强的接受了这个说法,一步三回头的跟着崔城走了。
念念从柜台上跳了下来,十分准确的窝到了姜戈脚边。姜戈方从后院过来,见了念念,笑眯眯的把她抱起来。
“你到底管还是不管?我看段衍越看越不对劲儿了,崔家小子虽是长安崔氏的人,到底年轻。”念念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对着姜戈翻了个白眼,“你要是由着那崔家小子乱来,指不定得出多大的事儿。”
姜戈摸了一把念念脊背上的毛,“咱们念念不是最不爱管闲事儿了吗?”
念念撇了撇嘴,扭过头去:“俞京那厮向来只知道吃,万一他要是出了什么事儿,抛头露面累死累活的还是我,你会给我加工钱吗?铁定不会!赔本生意谁干啊!”
姜戈摸了摸念念的头,往后院看了一眼,后院里那棵刚栽下的李树,这会儿正规规矩矩的立在那里,粉白的花儿开了一树,有风吹过,微微含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