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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开春后,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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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后,闻濂忽然宣布他要在山上造房子。白嫣嚇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不是对这洞窟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他沉默了一会,低头说:“白嫣,我知道你还能活很多年,而我却余生不多。我不想看见你在我死后,孤零零地在那洞里继续生活下去。我想在我有生之年,为你建一所大宅院。不仅牢固坚实,还要别致优美,可以让你舒舒服服地永远住着。”
她的心猛地一抽,那熟悉而遥远的痛苦又回来了:“别,濂儿,千万别说死,我会难过的。虽然我一滴眼泪都掉不出,可谁能明白我的心会有多痛?”
闻濂拿着斧子出了洞,一路走一路红了眼圈。他没有告诉白嫣,去年母亲也已去世,在这世上他再没有一个至亲之人。只有白嫣,他虽不肯唤她姑姑,却喜欢她唤他濂儿。就像小时候,母亲常常这样唤他。就像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他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王孙公子。
等到夕阳西下时,他已伐了几棵大树堆在河边高处。白嫣见他回来,忙盛了肉汤给他。他坐在青石板上大口地吃着,白嫣站在一旁忽然开口说:“你若是怕我以后孤单,就该娶妻生子。一来把你们闻家的血脉传下去。二来,等你……”她把不吉利的死字给省略了。“之后,你的子子孙孙还能陪着我。”
他停下手中的筷子,抬头看她一眼道:“你还惦记着这事啊。我都说过,这辈子是不可能娶妻的。身为朝廷钦犯,一旦被人检举,岂不是又连累了妻儿,便是人家姑娘的父母亲眷都要被株连。我害的人已经够多了,再加上几百口,只怕到阿鼻地狱都赎不清这些罪孽。”
“事情已经过去多年,朝廷连皇帝都换了两茬,谁还会管你是不是钦犯,你太多虑了。”白嫣觉得他只是在找借口,又继续鼓动他:“你看咱们把房子建好之后,我就去托媒人给你说亲事,行不?”
闻濂笑着摇摇头:“你太天真了。朝廷钦犯,过多少年都是死罪,检举者可得白银千两。我若娶了妻,与山下人来往得多了,难保有人不起疑。多事者好打听你家乡何处,为何来此地定居。一个答得不慎,露出破绽,便是万劫不复。此事休要再提,捡的命多活几年都是侥幸,还奢望什么娶妻生子!”
她知道他说的有道理,自己也无力辩驳,只是颇为他难过与不值。
建房的地址选在一两地外的一块半山坡上,闻濂将那块地面上的树,挑着伐了许多,只留下数棵形态优美又不碍事的。又将地面细细锄成一大片平整的地基,下桩,竖柱,一个人忙得不亦乐乎。白嫣帮不上忙,依旧去山里寻草药和蜂蜜,下山换些米面和日常用具。平日里做的了饭菜,又与他送去,省得他跑来跑去。
建房子缺帮手,闻濂独自做工毕竟要慢许多,等到秋欲尽冬将至时才建好。三间正房,他俩各占左右一间,中间留作客堂,虽然并无客人会来。西侧两间相通,一间厨房,一间柴房。东侧建得稍远是茅房两间。
大石块垒的院墙,有六尺高。院子里很开阔,分前后院,都用石板铺得平平整整。留了几处空地准备来年春天栽花种菜,还打算挖个鱼池。他从山上的溪水处用竹筒引了一股清泉到园子里,日常用水极为方便。
屋子里眼下还是空荡荡的,闻濂只来得及做了几张最简单的桌椅板凳。他俩将山洞里的锅碗瓢盆、木箱和床都搬了过去,算是正式进宅安家了。这天晚上,白嫣做了三个菜,烫了壶酒。两人对酌,就着琅琅秋月,胡乱吟几句诗,唱了几支小曲。但觉山风徐来,神清气爽。
闻濂笑道:“古人归隐亦不过如此境界罢。这小风一吹,我怎么觉得自己要飞升成仙了?”
白嫣亦哈哈大笑回道:“你不是要成仙了,你是喝得飘飘欲仙了。”
他眯着微醺的双眼,朦朦胧胧望着她说话,好似隔着云端一般。“对,我成不了仙,杀的人太多。只有你,你才是仙子。多少年了,总是这般模样。你看我都老得像你爹了,可是你,你啊……”
“什么话?占姑姑便宜啊,像我的爹?在我眼里,你就是从前那个总黏着我,让我变戏法的小破孩。没变,什么都没变。”
“没变吗?如果是真的该多好。花前月下,良辰美景,天长地久。可惜不能够!”闻濂傻傻地转着酒杯,朗声吟道:“‘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幸好,幸好,我还有你陪着,有无明月相伴都无妨。”他侧头看看白嫣,眼中落下泪来:“可是我死了你怎么办?把你一个人丢在这世上孤苦伶仃,谁来照顾你?”
“不知道,不知道。别想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来来来,干了这杯!”
闻濂醉倒趴在桌上睡了过去,白嫣收拾了残羹冷炙送到厨房。烧了一锅热水,洗了碗筷,又洗净脸面手脚。将灶下的火熄了,端着油灯走出门外。此时已是半夜,月至中天,满地凉凉的银辉衬得四下里分外孤凄。
她吹灭了手里的油灯,进了客堂,见闻濂依旧伏睡着,鼻息绵长。也不想再唤醒他,便去他床头取了件厚袍子,披在他身上。回到自己房间,闩了门,望着花窗外的月亮叹了口气。
第二年春天一到,闲了一冬的闻濂又开始忙碌。打家具、种花草果蔬、挖鱼塘、栽藕、养鱼。三四年后,每到夏日,满院紫藤阴凉,鱼塘边垂柳依依,和着藕花在正午的艳阳下摇曳生姿。闻濂做了一根钓竿,戴着斗笠倚在树下,懒洋洋地可以坐上一整天。钓上来的鱼,他不是嫌大就是嫌小。待到太阳下山时总算能挑得一条不大不小,正适合拿去厨房烧着吃的。
长日寂寂,百无聊赖时,白嫣也会去陪他。有时她会问他还记得京城的繁华么?这样冷清的日子是否习惯?他顺手捡起身边的一块小石子往水面上丢去,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便沉了下去。“你看,那些繁华就像这涟漪,终究归于虚无。我现在这神仙日子,拿万两黄金来也不换。”
白嫣不信,嗤笑道:“我看有了万两黄金,你跑得比谁都快。还不赶紧弄个三进三出的大宅院,多娶几个娇妻美妾,那日子在你们男子眼里才是赛神仙呢!”
“不是所有男子都这样庸俗,你太小看人了。要我说,你们女子不都梦想着嫁个富贵权势的如意郎君。为何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离开皇宫?”
“人与人不同。”
闻濂略带嘲讽地笑了笑说:“你的意思是这世上只有你才是最清高脱俗,不慕权贵,不趋炎附势的,对吗?别的人都是凡夫俗子,都是贪财好色之徒。”
“你!”白嫣恼了,起身说道:“我不过与你开个玩笑,你为何如此讽刺我?可恶!可恶至极!”
闻濂倒不恼,推了推斗笠笑眯眯抬眼望着她道:“我也不过是与你开个玩笑,你又恼什么?只准你说我庸俗,就不准我说你清高?”
“哼,自然是只准我这州官放火,不准你这百姓点灯。这般气我,今晚的饭你自个去做,我再不管了。”白嫣跺着脚,气得要走。闻濂从地上一跃而起,一把拖住她袖子,嬉皮笑脸赔不是:“好了,好了。是我这百姓的错,你大人有大量,别跟小的计较。小的给你赔罪了,还求大人赏个笑脸。”
白嫣啐了一口,想要扯回袖子却扯不动,反被他拉进了怀里。闻濂一双眼睛热辣辣地盯着她,脸便向她俯了下来。白嫣很镇定地抬手推开他的脸,微微一笑道:“濂儿,别闹。姑姑要去做饭了。”
他不吭声,依旧抱着她,痴痴呆呆地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白嫣一动不动任他抱着,耐心地等他放手。
此后好几天,白嫣与他相处时总有些躲躲闪闪的,害怕他又会做出什么不妥的事情来。如今她不能施法术,怎么保护自己?
而闻濂见了她也总是面红耳赤,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两人不复从前亲密无间,有了一种无形的隔阂。直到一天早上,吃过早饭,白嫣正收拾着碗筷。闻濂突然开口说道:“我打算下山去。”
白嫣不以为意,放下手中的碗筷道:“那你等一下,我拿纸笔把要买的东西写上。”
“不用。”
白嫣诧异地看他一眼,只听他很平静地接着说道:“我这一去再不回来,要买东西日后只有劳动你自己的大驾了。”
屋子里安静极了,白嫣不知道说什么好,迟疑半晌才说:“也好,下山娶一房妻子,热热闹闹地过日子,比在这山里强。”
“呵呵,”他冷笑了一声道:“你还是把我当成那种人,顺便弄个女人来便可满足是吗?”他起身进了房,白嫣听他似乎在开箱收拾衣物,便跟进来问他:“你是怨恨我不能遂了你的心愿么?”
“不,我是恨自己起了龌蹉的念头。”他手上拿了件衣裳叠起来,头也不回地答道。
“哪有什么龌蹉之处,都不过是人之常情,是我连累你不能过平常百姓的生活。你若下了山,万一被人认出岂不是太危险。不如我搬回山洞去,这里留给你。这样好的宅院还怕娶不回个好看的大姑娘么?”
闻濂听了这话,将手里的衣物一推,都拂到地上,气呼呼地嚷道:“你什么都不明白!整天就会说娶妻娶妻,你不烦,我还烦透了呢!”
他气冲冲地跑出门去,白嫣莫名其妙受了场气,还得帮他把东西都收拾好,心里极为郁闷。想着他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跟十几岁那么冲动?可是后来连着几天没见到他人影,她的气消了,又开始担心起他的安危。
幸而几天后他平平安安地回来了,依旧是往日和气模样,再不提要走的事。白嫣悬着的一颗心落了地,两人仍似从前一般有说有笑,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花落花开年复年,流水般平淡的岁月飞逝,终也到了尽头。一天晌午,闻濂上山打猎去了,白嫣正在家中揉面做馒头,忽听院门外砰砰砰地有人敲门。她慌慌忙忙走到门板前,小心翼翼地问:“是谁?”
“是我,白嫣,开门!”
白嫣一边拔门栓,一边随口问道:“怎么今日回得这样早?”
一个血淋淋的身影跌进门来,她吓得惊叫起来:“怎,怎么回事?”
闻濂倒在地上低声呻吟,断断续续地说:“遇上一只老虎,凶猛异常。你以后不要上山采药了,危险!”
她顾不上回答,赶紧托住他腋下,扶他进了房间。安顿躺下,便去查看伤口。闻濂的肩膀处被撕开一个大口子,血咕嘟咕嘟往外冒。她打了盆清水来,洗净伤口。再找出家中常备的金创药,仔细地敷好,拿布条裹上,扎得紧紧的。
本以为上了药会慢慢好转,谁知第二天闻濂反而发起高烧来。白嫣守在床边,不停地用帕子浸透凉水给他敷额头,却毫无用处。过了一夜,白嫣看他仍没有半点起色,打算到山下给他请大夫,可又不放心丢下他一个人在家里,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犹豫了许久,才下定决心,凑到闻濂耳边跟他说:“你一个人在家坚持几天行吗?我下山给你请大夫,一来一去最快也得三天。你一定要坚持住,等我回来。”
她说完起身要走,手却被闻濂握住。她回头去看,见他双眼紧闭,几滴泪从眼角滑落,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不知想说些什么。她赶紧又坐下来轻抚着他的头发,细声安慰他:“我一定尽快赶回来,你别怕。”
闻濂仍不松手,白嫣无奈地叹口气,只得任他握着。看看太阳又下了山,两天没合眼的白嫣不知不觉睡着了。等她醒来,夜已黑透了。她摸黑站起来找到蜡烛点上,俯身去看闻濂,竟见他也醒了。不由得欢喜不尽地嚷起来:“太好了,你终于醒了!饿了么?想吃什么,我去厨下给你做。”
闻濂摇摇头,只说了一个字:“水。”
白嫣立刻斟上一杯冷茶,扶着他的背,让他倚靠在她身上,一只手托着茶杯喂他喝水。可他只喝了两口,仍旧无力地躺下,望着焦急的白嫣气喘吁吁地说道:“我不行了,那山洞里有我早先偷偷打好的一口棺材。我死后,还要劳烦你把我背到那里去。对不起,”他连连咳嗽,吐出一口黑血来。白嫣难过地拿帕子给他揩干净,只听他又说道:“对不起,不能再陪着你,照顾你,死了还要给你添麻烦。”
白嫣又心痛又恼火,说道:“胡说什么,我给你添的麻烦还不够多,不够大吗?是不是想我现在给你磕头赔不是?”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还有二十多年前,我,我不、不该对你轻薄无礼。你不要怪我,我,我是真的、真的……”他停下来努力想稳住呼吸,“对不起,我喜欢你。这辈子,我只喜欢你。”
眼泪盈满他的眼眶,他哭得哽咽起来:“对不起,我不该有这个念头。”
白嫣将手放入他掌心,全身难过到颤抖,,却一滴泪也哭不出来:“不~~~,是我对不起你!什么也不能给你,反而连累你这么多年在这深山里过着清苦的日子。你本该享尽荣华富贵,就算病了也会有御医环绕,无数侍婢伺候。可是现在,现在……”冷雨孤灯,薄衾陋室,何其凄凉!
可是闻濂使劲地摇着头:“不,我不苦。今生今世,与你相伴,便是神仙岁月。谢谢你,愿意让我陪你。谢谢,对不起……”他陷入了谵语状态,反反复复念着对不起、谢谢。
无能为力的白嫣眼睁睁看着他咽了气,她从早到晚地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不放。心底仿佛有一阵阵狂风刮过,风中总有个声音在说:“为什么,为什么?一次次让我失去亲人,一次次把我独自留在这冰冷的世间。我做错了什么,要受到这样无穷无尽的惩罚?”
往日的欢笑就像利刃割裂心扉,她木然拣出一件最好的衣裳,替闻濂换上。又将他略微花白的乱发,轻轻梳拢,扎成发髻,插上他最喜欢一根的玉簪。就像从前她为他做过的千百次那样,就像满院子的花都不曾凋谢过那样。
将闻濂送入山洞安葬后,白嫣摘了几束鲜花供在棺木前,拜了三拜才离开。
回到家里,她一个人躺在床上不吃不喝,静静地听着外面的鸟鸣声、风雨声,唯独再也听不到闻濂的说话声、脚步声。她想死,她想喝下孟婆汤,忘了所有的一切一切,活着太叫人难过了。
可是她始终死不了,只是胃里难受。她爬起来吃了几个干瘪瘪的果子,决定换一种方法。
第二天一大早,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地,穿上最好看的衣裳,换上留着过年的新鞋袜,高高兴兴地出门去。
河边白草丰茂,河里清波起伏。这地方挺美,她满意地想到,太适合投水自尽了。为了保险起见,她选了几块有棱有角的石头,用布包上,再用腰带绑在身上。然后走到水边,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水渐渐淹没了她的口鼻,再是头顶。她闭着眼任凭身子不断沉下去,鱼儿在她脸旁游来游去,痒痒地,使她忍不住挥手驱赶。水灌进了心肺,难受地像要炸开一般。她的意识变得模模糊糊,只有一个念头在回荡:这回我总算能死了吧?
不知过了多久,当白嫣慢悠悠醒转时,惊讶地发现自己置身在一间华丽的卧房内。床是金丝楠木雕花描金的,被衾是牡丹花纹绣在锦缎上,头顶上的月牙色纱帐微微飘动。她不由赞叹了一声:“啧啧,原来阴曹地府的人都过得这般奢华。”
听见响动,一张十二三岁小丫头的脸凑到了她跟前,欢呼雀跃地叫嚷道:“哎呀,你醒了,太好了!”白嫣转头去看那圆脸蛋的小姑娘,礼貌地笑了笑说:“你好!”
小姑娘没顾上搭理她,一阵风似的就跑出了房间。白嫣挣扎着坐起来,觉得头有些晕,口干舌燥的。望见对面窗下的方桌上摆着一套茶壶茶具,她扶着墙慢慢走过去,拎起茶壶晃了晃,一点声响都没有。再揭盖探头一看,果然干干净净茶渣滓都没见着。
她皱着眉头正琢磨着该到哪儿弄些茶水来喝,一阵风刮过,刚才那小姑娘又出现在她身边,一把抱过茶壶,脆脆地说了声:“我去烧壶茶来。”
真是个伶俐的孩子,就是有点神出鬼没的,白嫣满意地转身目送她的背影,却不料她的身后竟无声无息地站着一位陌生男子。她吓了一大跳,定睛细看才发现这青年男子面含微笑,相貌英俊,一头乌发用紫金冠束起,显得意气风发,如玉树临风。
哎,原来地府里不光房舍精美,连人物也很出色,真是个好地方。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从窗户望出去,不见天日,亦无明月,有的只是一片混沌不清。白嫣心情好了很多,向对方行礼道:“您想必就是这家的主人了吧。不知我为何会在您家中呢?”
那男子轻笑一声道:“姑娘失足落水被在下救了,这救命之恩不知姑娘打算如何回报?”
救了,没死?白嫣脸耷拉下来了:“我还以为这是……,”她没好意思说阴曹地府这个词,顿了顿说道:“原来还是在这无趣的人间。”
“姑娘遇上了什么烦心事,竟连人间都嫌弃了?“男子半是戏谑半是关切地问她。
萍水相逢不好多说,白嫣决定保持缄默:“没什么,我开个玩笑。”
方才那姑娘总算出现来解围了,她笑吟吟地帮那两位斟上茶,一转眼又端了几道点心和水果来。一边忙碌一边嘴里也没闲着:“姐姐你多吃点,我家主人把你救起来时可心疼了,说你瘦得可怜。方才听说你醒了,忙不迭就跑来看你,一边还吩咐我给你端点心果子。主人说这几样都是姐姐素日爱吃的。”
素日爱吃的?白嫣疑惑地望向已在她对面落座的男子,问道:“敢问公子,我曾何时有幸与您相识,您便知我爱吃什么?”
公子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道:“我瞎说着逗紫燕呢,她倒当了真。”说完这话他偷偷给那叫紫燕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紫燕吐吐舌头,不再吭声,麻利地从他们眼前消失了。
白嫣觉得开吃前怎么也得问问主人家的姓名:“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在下姓龙,单名一个翦字。”他用指头沾了点水,在桌面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哦,你好,我叫白嫣。”她正打算也在桌面上用水写下自己的名字,龙翦却抢先说道:“我知道你的名字。”许是白嫣瞪圆了眼睛惊诧的模样太搞笑吧,他又轻轻地笑出声来。
面对着一直笑眯眯望着她的陌生人,白嫣颇觉不自在。她拈起一块松糕,小口小口地咬着,不断思考着该如何找机会与主人告辞。不过这糕点还真是美味,入口即化,甜的恰到好处,要是能用食盒都装回去慢慢吃就好了。
这位主人好像能猜透别人的心思,他默默地欣赏了好一会白嫣埋头苦吃的样子,终于开了金口:“味道如何?要是喜欢,我叫厨下每天给你做。”什么每天?白嫣一着急差点没噎死,赶紧灌了一大口茶,又差点没烫死。一边抚着胸口,一边咳得满面通红,这狼狈的形象,后来她都不敢仔细回忆。
“姑娘不必如此激动,每天几顿糕点在下还是供得起的。”哈,旁边这位看完热闹还不忘调侃她。等到白嫣平静下来后,她立刻起身准备告辞回家。
龙翦很诧异地站起身来说:“姑娘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该静养才对。这么急着赶回家去,莫非家中有谁在盼着姑娘?”这语气里微微有些酸意,可惜白嫣没听出来。因为家人两字令她顿觉一阵心酸:“没谁盼着我回去。若是有,我又怎会到这来?”
“既然没有家人牵绊,何不就在我家中多住些日子,和紫燕她们做个伴也是极好的。”
的确如此,回去独自对着那冷清清的宅院。白天还好,夜里怎生挨得过那份孤凄。从前她在山洞里一个人住了十年之久,每日淡看流云,心底一片澄澈。可和闻濂同住了二十多年之后,她竟承受不住那份孤独了。
于是她点头答应先住一段时间,反正不合意随时可以离开。白嫣休息了两天,身体慢慢恢复,便觉待在屋子里甚是烦闷。她叫来紫燕,让她陪自己出去走走。紫燕笑笑说:“那得先请示主人才行。”
过来一阵,紫燕回来了,白嫣热切地望着她问:“怎样?你主人同意了?”不过她心底暗自忿忿不平:凭什么我出个门还得你主人同意呢?
紫燕依旧是笑模样,摇摇头说:“主人说等他办完公事回来,他亲自陪你出去走走。”
“那是多久?”
“一个多时辰吧。”
没办法,这是别人家,你不得客随主便么。白嫣想开了,继续高卧养神,耐心等待。这屋子里总是昏昏黑黑的,也不知是在什么地界,终日都须点灯烛。在这昏暗的气氛里,她仿佛被催眠了似的,不一会儿又朦朦胧胧地睡去。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有人小声在说话,陡然便惊醒过来。
龙翦背着手立在床边正吩咐紫燕去准备东西,听得动静转身看着她问:“吵醒你了?外面天气好极了。我正说你若再睡,睡到日落西山,可就看不着好风景了。”白嫣不好意思地揉揉眼睛,爬起来拢了拢睡偏了的发髻,向外张望了一下,疑惑道:“哪有什么日头?依旧是黑乎乎的一片。真奇怪,莫非那最后一个太阳也被后羿给射下来了?打从我来到这儿就没见过日光。”
龙翦哈哈大笑起来,紫燕从他身后探出头来解释说:“我家主人是河神,府邸坐落在河底,所以见不着日头。”
“河神?”白嫣顿时肃然起敬,活了几百年头一回见着神仙。虽然他初看起来和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但经这么一说,白嫣仔细打量了下,除了俊逸非凡,他似乎的确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小女子见过河神大人。”她赶紧下床来,屈膝郑重地行了个大礼,心想是不是该像拜菩萨般五体投地才算恭敬呢?
“这,这,”龙翦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忙伸手扶起她。紫燕在旁边调皮地说:“姐姐甚是识时务,听说我家主人是河神便要行大礼。前几日他和你说话,你还爱答不理的呢!”
咳咳,这孩子的嘴怎么就那么欠撕呢?白嫣尴尬地避开龙翦的目光,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去寻她的发梳。
倒是龙翦佯作生气,训斥了紫燕:“你这小丫头,怎么如今变得这般没规矩?唐妈妈素日是如何教你们的?快给姑娘赔个不是。”
看起来龙翦这个主人威信不高啊,紫燕噘着嘴敷衍地说了一句:“对不住。”不等吩咐,一溜烟又跑了。龙翦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这都是平日里给惯坏了。”转头又安慰白嫣:“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下次她再这样,我就把她炖来给你吃,好让你解解气。”还说得特别大声,好像故意想让紫燕听见似的。
“什么,炖来吃了?对、对不起,河神大人,我不吃人肉的。”白嫣顿觉一阵胆寒,战战兢兢地拒绝了。忽然她又想到了什么,急忙问道:“大人,你把我养在府上,是打算养肥了吃掉吗?”看来往后得绝食了,她暗暗下了决心。
龙翦忍不住想笑:“紫燕的真身是一条小鲤鱼,所以我吓唬吓唬她。”
“哦,还好还好。”白嫣抚了抚胸口,长舒了一口气:那些精美的糕点啊,我又可以放开来把你们都吃掉了,哈哈!
“不过大人您的真身是不是一条龙?我记得你说自己姓龙的。”
“没错。”
“那你是什么颜色的龙?”
“黑色。”
“啊,黑色啊。好像不太好看。”白嫣有些失望,难道不应该是金光闪闪比较高端大气吗?再不济是银色或者白色都行嘛。黑不溜秋的,叫人想到滑溜溜的泥鳅。
龙翦手一摊,做了个鬼脸:“那没办法,爹妈给的,天生自带的,我也没处染去啊。好了,咱们快走吧,再拖延下去,落日都看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