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去美国的流水账》铁马冰河1996

11、让我当一个英雄吧

　　查成绩的那天，宫羽迅速地拨通了津安招生办的电话，带着一种上刑场的人，狼吞虎咽吞掉最后一口牢饭的悲壮。他清楚快速地报出了自己的考试号，攥紧听筒，手心冒汗，把那里握得黏黏的，等着那个不知好坏的消息，以电波的形式传递过来。

　　“呀！宫羽同学！你是自主招生的第一名啊，初一一年的学费都可以省掉了的哦。不过我们学校全免不是三年承包制，会每年评一次奖学金，也是为了大家公平嘛。你这么有实力，我们津安很欢迎你的哦。”

　　最后，电话那头招生办的老师好似开玩笑地来了句挑逗，“怎么样？来不来？”

　　来—不—来？语气有一点谄媚，却让人无法抵挡这么甜美的诱惑。是成都那座大城市在问他，是那座金碧辉煌的私立名校在召唤他。

　　哪怕只有一年，“最高奖学金”这几个字的含义，就已经足够让宫羽喜出望外了。相比嘉华那里被分在普通班的凄凉待遇，以状元的身份考进津安，总是更有十足的底气。哪怕这奖学金只管一年，但以现在所具有的实力，终究是可以在整个初中三年都保持住这样的水平。

　　虽然他还是真的舍不得，就这么白白放弃嘉华的入学机会。小学最后两年的日子里，嘉华是他所有的念想，只要身边没有人，只要是剩下自己，宫羽就会不停地想象在嘉华里的一切。他甚至都想好了，要以怎样的语气和新同学打招呼，要用哪种弧度的微笑面对新老师。

　　虽然他没有在嘉华学习过，但对那里的一切已经那样熟悉。而津安，过去的日子里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选择里，却又在他与家人争吵，为高昂学费焦头烂额时，毫无预兆地从石头缝里蹦出来，闯入自己已经混沌的生活。精疲力竭时，总算有人搭了把手，于是不愿去细想搭手的是谁，求生的本能让人只管拽着这点希望，赶快脱离之前的烦扰。

　　若是单纯地在津安和嘉华之间做出选择，后者会毫无悬念地制胜，可这并不是单纯的选择，那些附属的条件让你无法掌控自己心中的天平。这是在有最高奖学金的津安与编排进普通班的嘉华之间的选择。这两所学校，在宫羽的面前贴出了标签，一个昂贵，一个低廉。

　　宫羽在升学这件事情上格外倔强，却不至于对陈萍被他急出的白发视而不见。那些褪去黑色的银白，在陈萍用五指插入额前的发丛，缓慢向脑后捋的时候，清晰地灼伤了他的瞳孔。父母都只是普普通通的工薪阶层，为何还要因为自己，把他们也拖入这样焦虑的深渊？

　　所有焦虑、难过、埋怨的负能量，都交给自己来慢慢吸收就好。让自己的每一个毛孔都浸入这些不安的情绪，少一些去吸食他父母的身心。

　　我肯定不会去嘉华了。因为津安有一年的学费全免。

　　这是宫羽在日记本里写下的话，两年来，生活实在紧迫繁忙，但他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这也是他两年来最短的一篇日记。以前的篇章里都是对未来的向往，都是对现在如何刻苦的文字直播。

　　今天写下的，是他小学生活的结局。

　　你可以细细地品味这句话的逻辑，有那么点儿不可思议。就像是如今很多人的婚恋宣言：我决定和A分手了，因为B有房有车。某种东西的条件，是舍弃另一件物品的原因，从而完全忽略掉，这些东西本身所带给你的感觉。在择校这件事上，津安是在绝境中搭出的那把手，宫羽看重的不是他真正的理想国，而是一个条件。

　　宫羽却绝不会告诉陈萍，他选择的是一个条件，有奖学金的条件。

　　“妈我仔细想了一下，我觉得津安可能更适合我，那里各方面的条件，也不比嘉华差。”

　　“你想好了没啊？”

　　“当然想好了，反正，就去津安报名吧。”

　　陈萍是真的信了，儿子依旧是那个三分热度的小孩，还未脱喜新厌旧的稚气，转眼间他就喜欢上了津安外国语。她一方面对宫羽严加管教，一方面又自诩从来不去斩断孩子的任何想法。她给所有亲朋好友都说，

　　“对呀，孩子他自己很喜欢津安，他自己选的。”

　　他—自—己—选—的！外人听起来多民主，多开明。
　　妈妈并没有说错啊，可为什么还是感觉很难过？也许是宫羽被升学搞得太过敏感了，他觉得这五个字全是枷锁。他不想家里面为他背负那么沉重的经济担子，选择了有奖学金的学校，一所无比陌生的学校，以“我自己很喜欢”作为掩饰，掩饰住自己提前懂事，想替父母考虑的成熟；掩饰住自己不得不放弃嘉华的遗憾。

　　陈萍觉得他是选的“津安”，只有他自己清楚其实是选的“奖学金”。是我自己选的，但不是照着我的本意选的，是经过了家庭、亲人、现实的各种因素参杂在一起后反应出来的化学结果。我自己，为你们选的。

　　这也是之后几年，每一次和陈萍争吵，永远藏在宫羽肉里的刺。陈萍总会不可思议地咆哮，这是当初你自己死活要选的，你自己说你喜欢，你自己想去上的！

　　每一个字都碾压在宫羽的声带上，堵在了宫羽的嗓子里。别人都说是你自己选的了，赖也赖不掉，悔也不能悔。

　　长大后的宫羽，乐意用“粉饰太平”来形容自己当初，不经考虑选择津安的行为。因为那时的生活是混乱的，身边的亲人参与进来。“去成都”、“不去成都”，两方阵营，相互厮杀，搅得日月无光。

　　而自己，突然变成了解救世界的英雄，用一个牺牲自我、有点违心的选择，横在对峙双方的中间，维持着短暂而脆弱的和平。

　　只可惜，宫羽忘了自己并没有练就真英雄的侠肝义胆，他会在夹缝中撑不下去，让冲突继续酝酿，几年后爆发得更加猛烈。

　　但不管怎样，战役打响，战役结束，一片狼藉。双方暂且签订了和平条约。宫羽的小学生活，终于在场场闹剧之后彻底结束了。成帆顺利考入了沱市一中，曾峰花了不少钱进了二中。成帆在分别的那天哭得稀里哗啦的，嘴里还嚼着老师请的老冰棍儿，泪水和那化了的黏黏汁水一起，啪嗒啪嗒，掉在不留一本书的课桌上。

　　宫羽没有很想他们，尽管他觉得这样的自己有点混蛋。可是□□早就方便了大家的沟通，因为有了网络，我们好像一辈子都不会断了联系。宫羽更期待的是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