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一只狐狸》北饮

81、分别 我们来

　　我们来到一家叫“西贝莜面村”的店，大概正值午餐期间，里面熙熙攘攘，人头攒动，服务员穿插其中，忙得汗流浃背。我们等了一会才有位置。我思忖既然顾客那么多，这个餐馆的菜色应该不错。结果端上来的菜果然味道不错。

　　出于礼貌，起初狐狸仍是让我先点菜。我边翻菜单边随口问道：“有没有三鲜汤？”

　　狐狸“扑哧”笑出声，摇头叹气：“唉，你就知道三鲜汤，换点别的菜色好不好？”

　　“你不知道我孤陋寡闻吗？除了三鲜汤，我还真不知道别的汤了。”我撅起了嘴巴。

　　“算了，我来吧。”狐狸拿回主动权，对着菜单点了一连串的菜。

　　也不知道是这家店的手艺好，还是西北菜本身味道就不错，我对每一道菜都很满意，烤羊肉串很鲜嫩，面筋也劲道，配上一点酸辣味，特开胃，狐狸夹了大半盘的面筋给我，又盛了烫烫的羊肉汤递过来，我喝了一口，鲜味十足。他要了两串烤羊腰子，我吃了一串，是挺好吃的，可惜膻味太重，我赶紧舀一勺水果酸奶压下去。

　　我们边吃边聊，这时候何芷晨的信息来了，说她今天休息，要去看话剧《孟京辉的恋爱中的犀牛》。

　　什么鬼？我膛目不知所对，太高大上的话题我实在接不上，随口问她最近有什么打算。

　　她向我吐苦水，说她的房租九月十八日到期，但她九月十九日要考国际教练的证书，考试完就决定到底是继续留在上海还是回南宁。如果留在上海，她得马上续租或者立即找房子，如果回南宁，她得提前打包行李寄回去。因为她还在踌躇，所以很焦虑。

　　我嬉皮笑脸的打了个电话过去：“何，你不用焦虑了，老子帮你选好了，滚回南宁吧，这样以后见你方便多了。你躲在上海那么远的地方，见你一次还得长途跋涉，太痛苦了。”

　　何芷晨叹气：“我再想想吧。”

　　狐狸一直在旁边侧耳倾听，在我挂上电话后，问道：“你建议她回去，你能给她什么帮助？你是能帮她找到合适的工作呢？还是会帮她找男朋友呢？”

　　我张口结舌。我一样都帮不了。

　　狐狸说道：“你既然没办法给她提供帮助，那你就不要给她任何建议。”

　　我反问他：“那你呢？有什么好的建议？”

　　他笑笑：“不敢，我只有看法，没有建议。我觉得，她最终会留在上海。她已经适应了上海，上海的机会更多，比较适合她发展。不过，她做健身教练不太合适，如果一定要做教练，她干嘛不试试潜水教练？现在东南亚最盛潜水，许多老外在这方面都很有兴趣，她做潜水教练既好玩又能赚钱，尤其是她的英语又那么好。”

　　狐狸总能给我提供一个新的思考方向，我想想潜水教练也不失为一个新的出路，于是发信息问何芷晨有没有兴趣去做潜水教练。

　　想不到她之前也有过这个考虑，她已经拿到了初级潜水执照，打算这次考完ACE教练验证后就去菲律宾潜水一两个月。

　　呵，聪明人总是一拍即合的。我忍不住惆怅的想到，若是狐狸与何芷晨认识，他们肯定更合拍。

　　在不断的交流中，我发现我跟他层次相差太远，我跟不上他的思维能力。他的想法是从我没有想过的角度去考虑的，既成熟又有新意。

　　……

　　吃饱喝足后，我提议玩游戏。狐狸无所谓，他本来打算舍命陪君子。

　　我们玩一个当时很火的游戏《王者荣耀》，但向来不耐烦团体赛的我实在看不下去猪队友，噼里啪啦的把同伙全给打死，抢了装备就上，惹来骂声无数。

　　狐狸险些吐血，扶额下了一句评论：“......做你的队友真是悲伤。”

　　我翻白眼：“他们悲伤好过我悲伤。宁死道友不死贫道。”

　　他很无语：“.........不是悲伤这么简单了.......随时会被你拉过去当人肉盾牌啊。”

　　我摆出一个眼神迷离，自认堪比玛丽莲梦露的经典姿势，厚颜无耻的说：“哦，那是他们的荣幸。”

　　狐狸：“……我膜拜你，你已经完全不要脸了。”话音刚落，他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我轰得尸骨无存。

　　我干瞪眼。

　　他得意洋洋。

　　我怒气勃发：“你居然宰了我！！！”

　　他笑得非常碍眼：“哦，那是你的荣幸。”

　　我：“……”终于知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什么滋味了。

　　玩了整个下午的游戏，不是我宰他，就是他砍死我，我们的合作就像《灌篮高手》里的流川枫和樱木花道，火花四溅的相爱相杀。但可怜的樱木技术明显不过硬，被流川这只死狐狸压在地上狠命死揍，直揍得满脸五彩斑斓，凄惨无比。他还真是毫不容情，拳拳见肉，又冷又硬又黑心。

　　我吐血身亡。

　　不知不觉天色已暗，又到了晚餐时间，我叫狐狸一起去吃饭。看得出来他玩兴正酣，可我一叫，他居然立即停手，站起来随我一同出去了。我刮目相看，多少人沉迷网络游戏不可自拔，目前为止我只见过狐狸一人能做到说停手就停手的，他的自制力强得有点可怕。狐狸把网络游戏和现实分得太清楚，玩的时候会沉溺，但一抽离又无比清醒理智。

　　玩了一整天，我们都累了，狐狸送我回去，叮嘱我早点休息。我已订好回程的机票，大清早就走。

　　飞机起飞时间是早上七点，这意味着我们凌晨五点就得起床。我之前考虑不周，看见这趟航班性比价高，贪图便宜便订下了，没想到连累狐狸也被迫早早起床，一时心中歉疚无比。其实狐狸已经把我照顾得熨帖周到了，来杭州三天，我连一毛钱都花不出去，狐狸以花女人的钱为耻，住宿、吃饭、游玩……每一样都是他出钱。我颇觉不安，嗫嚅着说：“……我也有钱。”像要挽回面子似的，我又加了一句：“我们年年都加工资的。”

　　“哦，是吗？加多少？”他含笑看着我。

　　“……二十。”我不情不愿的说。

　　狐狸依然笑着：“挺好的啊，够吃两碗螺丝粉了。”

　　“不止，还可以加一个卤鸭脚。”我哈哈大笑起来。

　　自从净身出户，我需要租房子、养女儿和自己，日常开销根本就是碎钞机，把我的收入割得七零八落，以致生活拮据，捉襟见肘。狐狸猜到我的境遇，却从没流露过一丝一毫讽刺，待我始终如常，也让我在他面前不至于那么难堪。

　　第二天就得离开了。这两日相处，如今思来，如同做梦一般。可是，如果是梦，能不能不要醒来呢？

　　无论我如何祈求时间走得慢一点，更慢一点，太阳还是无情的升起来。我想起上次和狐狸见面，时间也是走得飞快，早早便要分离了。

　　阳光是那么刺眼，我动也不动的眯着眼睛瞧着它，为什么杭州的太阳出来得那么早？我听得见心一寸寸结成冰的声音。

　　　狐狸来敲我的门口，轻轻唤我。听到他的声音，忽然心头牵动，甚至有点凄酸，知道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月还有机会再见面。

　　他送我去机场。与来时叽叽喳喳不同，我一路沉默不语，眼睛盯牢窗外的风景。兴许我在南方见惯了甲天下的桂林，因此杭州的风景在我眼里不算顶好，可此刻一路看去，竟觉风光无限，我贪婪的看着，恨不得将一切刻在心上。这个美丽的城市因为有这个男人，在我的心目中具有了特殊的意义，我会爱它一辈子。

　　机场到了，狐狸帮我把行李箱拿下来，我与他握手告别，这是我跟他最大的肢体接触。在此之前，我们从未有过肌肤相触。

　　不是没有人质疑过我和他的关系，但是，狐狸是一个坦荡荡的君子，永远一派风光霁月的样子，让人生不出什么龌龊的心思。我承认我爱他，至今为止仍爱着他，可我不会搅和进他的生活。他太聪明，在察觉我心思的第二天，就改变了谈话内容和相处之道，绝口不再和我叙旧，而是频频提起他妻子，言语中颇多对她的赞赏和尊重。从狐狸身上，我见识到了理想的婚姻是怎么样的，两个人思想一致，共同携手并进，互相扶持，彼此尊重。他珍惜并用尽一切维护他的家庭，因此用这样一种巧妙的方式让我断掉不该有的心思，委婉保存了我的颜面。

　　他让我知道了爱他的方式就是止步于朋友，永远不会越雷池一步。那么成熟的拒绝方式，我不得不承认他的目的达到了，我不会傻到做出什么不恰当的行为来破坏我们的友情。我已经失去了所爱的人，如今他改头换面成了我的朋友，我不能再次失去他了，否将会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损失，我的精神支柱会轰然倒塌的，我肯定会茫然失措。

　　狐狸扬起手向我告别，我痴痴的看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人流中，不顾一切用尽全身力气大喊：“狐狸，我还能给你写邮件吗？”

　　他一怔，随即微笑起来，那笑容明亮得连阳光都比不上：“当然可以。”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他今生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恍恍惚惚的拖着行李走进机场，换了登机牌，过了安检，坐在候机室里等候登机。

　　我拿出手机给他发短信，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挖出来的：“狐狸，谢谢你肯见我，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狐狸，我一辈子都会记得这两天，那么刻骨铭心。”

　　发出那条信息，整个候机室的人都看到我的眼泪淌下来，那样连贯。我哭得一塌糊涂，泪如雨下。“实在太丢脸了。”我喃喃自语，把手背塞进嘴里，想止住哭泣，可停不下来，眼泪仍然源源不断的顺着面颊淌下来。

　　我为什么要哭啊？我搞不懂，可我难过得要死。狐狸，下一次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你？上一次见你是十六年前，再次见面，我都三十七岁了。等到五十岁的时候，我能够再见你吗？

　　我哭得几乎肠断，匆匆从背包里掏出一本书随便摊开，想挡住哭得太难看的面孔，谁知不经意的一暼，竟看见随意翻开的那一页写着：“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苏轼的《江城子记梦》，一字一句如五雷轰顶，把我炸得三魂不见了七魄，眼泪如泉水涌出来。

　　飞机照例又晚点，晚了足足四个小时，原定七点起飞，硬生生拖到十一点。机场里人群鼓噪，骚动不安，人人咒骂，唯独我一人蜷缩在座位上，无动于衷，漠然望着这一切。

　　我已经哭得精疲力竭，眼睛刺痛，泪水干涸，可脑子仍如走马灯似的，不停回忆两日来与狐狸相处的点点滴滴，即使是极细微的琐屑小事都能令我整个心绪沉浸其中。

　　我从来没想过，枯坐四小时竟是一瞬的事，在第三次想到狐狸的时候，我已经浑浑噩噩的坐进机舱了。飞机开始缓慢的助跑，速度越来越快，终于伴随着引擎的轰鸣声冲上天空。我回过头，透过窄窄的窗口最后看一眼美丽的杭州城。《圣经》里罗得的妻子回头，变成了一根盐柱。我理解她，即使明知会变成盐柱也会忍不住回头的。更何况，这样多好，终于可以永生呆在一个地方了。

　　前方，宛如波涛翻滚的云朵，柔情无限的将飞机渐渐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