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一只狐狸》北饮

68、封存记忆 我转身

　　我转身面对梁皓锦，男孩子又慌又乱，洁白的牙齿紧紧咬着下唇，低垂的眼睫毛犹如颤抖的蝴蝶翅膀，偶尔从一溜眼神中透出怯生生的气息。他很惶恐，同时也在期待我的回答。

　　我无意搅入这错综复杂的关系，他于我而言，始终是个孩子，除此之外，我对他没有别的任何感情。

　　“我只把你当我的学生……”

　　“老师……”他凄惶的看着我，黑眼睛湿漉漉的，像小鹿的眼睛。

　　我却厌烦起来，摆摆手，像是要甩掉什么烦恼似的：“我并不喜欢你，小朋友，我爱的是另外一个人。那个人……你永远赶不上他，所以，还是算了。”

　　他急急争辩：“你怎么知道我比不上他？老师，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给我一个机会？

　　这句话我在哪里听过？恍惚间，我记起来了，当初狐狸告诉我他有女朋友了，我也是这么求他的……现在，我居然在另外一个人嘴里听到同样的话，哈哈，世界简直是一个搞笑的轮回。

　　我低低的、充满讽刺意味的笑起来。

　　他显得不知所措，差点哭出来。

　　我慢慢张口，说出这辈子最残忍的话：“梁皓锦，你比不上他的，没人比得上他……你知道吗？我自从背过路易威登的包包后，就不愿意再用地摊货了。”

　　他是个聪明孩子，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他直直的瞪眼看着我，那双眼睛黑得惊人，可那张脸却白得可怕。他控制不住自己，连身体也跟着颤抖起来，嘴唇失了血色，绝望得喃喃道：“老师……老师……我不是……我不是……”

　　我不忍看下去。我不由自主的想，对狐狸来说，我也是地摊货吗？他伤了我，我再去伤别人，迁怒于无辜的人，我的伤痛就可以少一点了吗？

　　我偏过头，躲开梁皓锦的视线：“你回去吧。我是一个势利小人，不是路易威登的包包，我不愿背……你……唉……你今后努力成为名牌包吧。女人都喜欢名牌包……”

　　我说不下去了。他脸色煞白，狂吼一声，跄踉着跑了出去，仿佛一个受伤的野兽。

　　我怔怔的呆立着。

　　半响，我缓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一套衣服映入眼帘，那是我头一次见狐狸时穿的衣服，一件淡黄色T恤，配白色热裤。我轻轻抚摩它，仿佛在碰触那已经消逝的青春年华。我着魔似的穿上那套衣服，幸好最近几年辛劳，腰身尚且纤细，还能穿进这套衣服。我收拾好手机和钱包，毫不犹豫的离开了。

　　我到车站买了票，坐上轰隆隆的火车。几个小时后，又搭上公共汽车。做这一切时，我有条不紊，可事后竟完全想不起来，我的灵魂似乎游离在体外，有自己的意识来操作整件事。

　　这趟车开往以前狐狸读的大学。一路上，风景如画，我却心生感慨，昔日与狐狸同坐一席，可如今斯人杳杳，空余一车欢声笑语，何等凄凉寂寞！

　　下车时正好是黄昏，我当年第一次见到狐狸就是这个时间点。

　　我来到大学门口，原先伫立在正门口的电话亭已经被拆除了。我惘然若失，原来时光飞逝真的可以带走许多东西。那年，我才大二，就站在这块地方给狐狸打的电话，那时候，我是多么快活，高兴得就像一只找到大树栖息的小鸟。

　　我叹口气，沿着记忆中的道路慢慢走向前。一个阴影在我前面带路，我抬头一看，狐狸正对我温柔的笑：“啃什么干面包，带你吃饭去！”

　　这次，我没有耍赖，而是乖乖的说：“好。”然后乖乖的跟他走。

　　狐狸带我来到第一次见面后的餐馆。这里的一切都和先前毫无二致，什么都没变。我坐在当初的座位上，服务员恭敬的递上菜单。我看也不看，随口点菜：“三鲜汤、燕窝、鲍鱼、凤凰肉。”

　　服务员一脸为难：“小姐，除了三鲜汤，剩下的菜都没有。”

　　我失笑，撑着下巴，悠哉游哉的说：“哦，我搞错了，是三鲜汤，银耳红枣，蒜蓉扇贝和贵妃鸡。对了……”我忽然想起来，吩咐道，“还有一条清蒸鱼。”

　　服务员记下菜名，迟疑了一下，好心提醒道：“……小姐，你一个人吃得完吗？”

　　我没回答，继续说道：“来两套餐具。”

　　菜很快上好了。我打开两套餐具，把一套餐具放在对面，学狐狸以前那样倒茶水把杯子冲洗一遍，再重新斟一杯茶，捧在手上慢慢喝。

　　除了三鲜汤，其余菜几乎被我席卷一空。几年来，我始终学不会舀三鲜汤，现在也一样。狐狸没帮我舀汤，我再也吃不到。

　　一直到离开餐馆，放在我对面的那碗饭都没人动，慢慢冷掉。

　　那天晚上，我沿着学校散步，路边小贩的叫卖声经久不息，恍惚间似从几年前穿越而来，回荡在耳边。居然还有几个人骑着自行车从我身边飞驰而过，我笑咪咪驻足观看，问身旁的狐狸：“你还记得当初骑自行车带我的事吗？”

　　他没回答，静静消散在茫茫夜色中。

　　原来，一切都是我的幻觉。刻骨铭心的思念，如电似幻。

　　我又乘上车，来到旧日学校。自从毕业后，我不曾踏足这里，大学时光给予我的痛苦远远大于欢愉，在那本应最该灿烂的年华，我的人生却笼罩了一层灰色，只因狐狸的出现是灰色云层中的一抹亮色，便用一生去追随，犹如飞蛾扑火，义无反顾。

　　我侧头微笑，这世上，莫非真有天使存在？否则，我怎么会遇到狐狸呢？

　　我瑀瑀独行，路过冷饮店，买一杯巧克力冰淇淋边吃边走，忽然之间起了童心，转过身倒退着走。可是走了没多久，因为没人提醒我身后有障碍物，背后就撞上一棵大树，我咧着嘴“嘶嘶”叫痛，一低头，发现冰淇淋跌在地上，已经不能吃了。

　　我呆呆的看着那滩冰淇淋，心中哀恸难言，眼泪慢慢聚集起来，盈盈欲落。我随手粗鲁的一抹面孔，擦掉眼泪，大踏步走进便利店。

　　等我再出来时，手上拎着的塑料袋已经装了好几罐啤酒。

　　我在附近酒店开了一间房。一进门，我颓然倒在凳子上，随手打开啤酒，一仰脖灌了进去。这是我头一次喝酒，以前任凭别人怎么劝酒我都摇头坚决不喝，如今却……

　　气管被呛进辛辣的液体，忍不住猛烈的咳嗽起来。我伏案大笑，原来啤酒的味道是如此苦涩，可是，可是，为什么我的心更苦涩呢？

　　我又灌了一口，口舌适应了那股味道，没再咳嗽。我一口接一口，很快喝完了，一甩罐子，空罐子“咣当当”在地上滚动。我眼睛发直，嘟囔着：“狐狸从来不乱扔东西……狐狸，你别骂我……我也不乱扔东西。”摇摇晃晃站起来，扑上去捡起空罐子，扔进垃圾桶，又打开一罐啤酒，不要命的往嘴里倒。

　　我一罐接一罐的喝酒，很快就醉眼朦胧，记忆如流水，从我眼前缓缓淌过……

　　狐狸帮我写英语翻译作业；狐狸教我保护自己；在陆明劈腿的时候，他对我当头棒喝：“所有女人都贱也不是你贱的理由，所有女人都回头也不是你回头的理由。”……考英语四级时，狐狸一再死命催促我去考场，怕我迟到，不惜在时间上诓骗我；他还许诺我，如果我考试顺利过关，他免费介绍帅哥给我当福利……

　　我忍不住笑了，晃晃手上的啤酒罐，又喝了一口，惆怅的问道：“狐狸，干嘛不把你自己介绍给我？”

　　房间里一片寂静，没人回答我。

　　我想起几次和狐狸表白的事，他的反应都不同。

　　第一次，狐狸回答：“out，吐倒了一片啊你知道吗？”

　　第二次，狐狸信誓旦旦：“我宁可自恋也不爱你。”

　　第三次，狐狸威胁我：“喂，我警告你，以后不准再说我爱你这三个字，不准对我说，听见没有？你再这么乱说我把你舌头割了，信不信？”

　　第四次，狐狸没有割我的舌头，他很认真的说：“对不起。”

　　人生的三大错觉之一，就是他喜欢我。

　　说的果然没错。

　　我自嘲的笑笑，歪着头靠在墙上，记忆又重新打开闸门，往事纷至沓来。我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狐狸，他带我去吃饭，他一点一滴细心的照顾我，他在我陷入困境时朝我伸出援手……他是那么温柔善良，远比我想象的还要有魅力。如果我只是恋慕他的身体，尚可救治，可他竟然有灵魂，我沉沦得无可救药。

　　但他终于还是走了。

　　我再也忍不住，将头埋进膝盖，嚎啕大哭起来，眼泪似一串串珍珠掉下来，我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空寂的屋子静悄悄，只有我的哭声回荡，我蜷缩在床上，直哭得气短头昏，四肢无力。

　　时光在悄悄流逝，当我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了，我躺在床上，头脑迷迷糊糊，什么都不愿去想，可记忆不请自来，躲也躲不掉。我的眼泪又一次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我恍恍惚惚的收拾好东西，来到酒店前台结账，前台小姐微笑着对我说些什么，可我一句也没听到，似乎有个玻璃罩把我和别人隔开了。我木着一张脸，机械而疲倦的说：“谢谢，谢谢。”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我的青春，再见。

　　狐狸，再见。

　　狐狸，从此以后，我会封存有关你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