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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所期竟相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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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您要这茶也不提早说句话”,甘掌柜无奈道,“提早说,就找人给您送家去了,还至于自个儿跑一趟啊。”
郑民一大早就来茶庄,是真把甘掌柜唬的个措手不及,这少爷是出了名的难缠,甘掌柜还当出了什么大事儿,结果就是来取个毛尖。
郑民靠在太师椅上,翘着个腿,还是那副不着调的样子:“哟,您这话说的,自个儿店里头还不能来了。”
甘掌柜听着这语气就觉着不好,再一看金宝在后头使眼色,心下也了然几分——得,还是闭嘴罢,少爷今儿是憋着劲儿找麻烦来了。
茶庄伙计手里捧一漆盘从后头绕出来,见掌柜的一个眼神,便径直把漆盘搁郑民旁边的桌上:“少爷,给您找来了,拢共二斤。”
郑民把陶罐上的盖子、棉布层层揭开,里头是一个个小包,手伸进去一股凉寒气,又打开一个小包嗅了嗅。
“还成,称四两出来”,郑民把手上那包又包好随手丢进陶罐,“陶罐挑个大小合适的,装封好再拿出来。”
伙计又把陶罐端下去,不多时又换了俩小的上来,又在柜里找了一锦盒装好。
“少爷,您看……”甘掌柜把锦盒搁桌上,瞧着郑民的脸色。
“还成”,郑民点点头,又转头唤金宝“去给我叫辆黄包车去。”
眼见秋园没几步了,郑民便下了车,看了看日头,大概是隅中,扯扯衣裳,见金宝一头汗嫌弃道:“就不知道把你那脑门儿擦擦,不知道的还当你才是拉车的。”
金宝拿袖子呼噜两把脸,心说,您坐车是不出汗,您跑一路也好不到哪儿去。
待金宝把手放下,郑民方把捧了一路的锦盒丢金宝怀里:“小心着点,这玩意儿可比你都贵。”
金宝撇撇嘴,捧着锦盒去扣了扣门。
一半大丫头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两人片刻:“您二位找谁?”
金宝一愣,这秋园的门房怎么是一丫头。
那丫头见金宝不说话,又问一遍,郑民便推开金宝上前道:“劳烦姑娘通报一声,在下郑民。”
那丫头估摸是头回被穿绸子的人叫姑娘,便掩嘴笑了笑,又想起什么道:“是昨儿递了帖子的郑少爷?”
“正是。”
那丫头把门推开,笑盈盈道:“郑少爷早,昨儿我们夫人说了,您来了不必通报,请进。”
绕过门前影壁,郑民方窥见这秋园之貌,是比着南边儿苏杭的园子建的,比京兆这块儿的四合院秀气灵巧的多。
“你们家这园子,倒是别致。”郑民跟着那丫头穿过一道攀满紫藤的木质长廊,饶有兴趣打量这园子。
那丫头抿嘴得意道:“可不,我们夫人一年到头为这园子不知费了多少心思。”那丫头又指指头顶道:“光这紫藤啊,就换了好几种才寻到这个。”
郑民点点头,这园子任一处景致若是都如此费心,那这位夫人可是真闲。
“是郑少爷不是”,一位妇人从拐角现身,“夫人这会儿在书房等您。”
那丫头向来人微微行了个万福,退了回去,小声道了句:“是,芸姑姑。”
郑民略一点头,算是见过,便跟在芸姑身后。
“郑少爷,今日我们少爷不在,只夫人一人在园子里。”芸姑讲话带点吴地口音,轻声细语的,“往日若是这样,夫人是不见客的。今日算为郑少爷破例了。”
郑民见这园子里多为女子原有些疑惑,转念想到,这夫人到底是女子,又独居多年,这么着怕是为了名声,便道:“承蒙夫人厚爱,晚辈不胜荣幸。若有不便,晚辈定当回避,来日再上门拜访。”
芸姑笑笑:“那倒不必,夫人刚差人去请了张大人的三夫人与其子,说话间就到。”
郑民这会儿倒有些诧异,听闻张且待张吟不怎么好,如何张吟又与张且三夫人交好,这未免有些说不通。只是头回见面,贸然询问未免唐突,便按下心头疑惑不表。
芸姑在一间半掩门的屋子前停住,轻轻扣了扣窗:“夫人,郑少爷来了。”
“进来罢。”
郑民放慢脚步走进书房,墙壁挂了几幅书;左边是个木榻,上头搁一小方桌;右手边是一木架,上头是些文玩,木架之后再几步隐约有人影。绕过木架,是一张宽逾四尺的书桌,一女子立于桌后,手执笔写写画画。郑民目光落下,见桌上是一幅未完成的鱼戏莲叶间,女子正以羊毫渲染上色。
良久,张吟将笔搁下,缓缓抬头,对郑民淡淡一笑:“老身笔拙,公子见笑了。”
郑民暗叹,楚偕貌胜潘安宋玉、气若松生空谷,这张吟荣曜秋菊,华茂春松,若楚偕再减一分才是怪事。
“尊意过谦了”,郑民深施一礼,“晚辈郑民,多有叨扰。”
张吟道了声不必多礼,又吩咐芸姑看座倒茶,便坐下了。
金宝原当少爷定是来给这夫人找不自在的,可直跟到眼前,这人连句刻薄话也没说,不由啧啧称奇,装得好一个谦谦君子,果然这人瞅见美人就是这副模样。
“伯母,这是晚辈一点心意”,郑民朝一直站着的金宝使了个眼色,“自家茶庄带来的毛尖,不成敬意。”
张吟也不说什么,点点头笑纳了。
芸姑上前接过金宝手里的锦盒,待丫头上过茶,把锦盒交给那丫头带下去。
那丫头压低声音问芸姑道:“少爷叫茹客斋送来了些点心,是先放着……”
郑民一听便想着楚偕今日所为,心中不快此时便又泛了上来,只是碍于礼节不好表露。张吟瞧着郑民脸色略僵了一瞬,自然知道他心中想到什么,便顺势道:“犬子无礼,老身失信,跟公子赔个不是。”
人长辈都这么说了,郑民若再面露不愉反倒显得小器,何况只听闻父债子偿,何曾听见长辈代晚辈道歉,更别说那楚偕瞧着就难得管教的模样,张吟为今日拜访也已破了不少例,何必再蹬鼻子上脸。
想着也就释怀了不少,郑民便收拾了闲气,与张吟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而后又以家中有事为由,婉拒了张吟留人用午膳的提议。说来还是有些赌气,郑民想着便是要留下吃饭,也得是楚偕开口才是,便告辞了。
晚间楚偕回府时,一丫头如往常伺候着喝茶换衣,楚偕方揭开茶碗,便觉有些不对,这茶不是往日所用的翠芽,这茶更浓醇鲜爽些,一问才知郑民日间来过。
楚偕临睡前仔细想了想,便是为了这口茶,去结识这纨绔子弟倒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