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象之法》你的幻境

2、尼古丁之夜 大人请勿模

　　现在提倡说“为什么要把酷要和某种行为联系在一起啊”，放在抽烟这件事上就是“为什么要把酷和抽烟联系在一起啊”。这话有一定道理，抽烟的人不一定酷，抽烟还对身体健康极其不利。

　　但是抽烟和酷还是有那么一点关联，大概有藕丝细。酷要把生活过得多姿多彩一点，那就不能太惜命了。倘若为了健康活到一百二十岁而天天只吃清淡低盐的水煮食物，这听起来就很不酷。抽烟兴许表达了一点对长生不老的不屑和蔑视。不过这话不是提倡抽烟。

　　我本来想着到十八岁要干抽烟这码事，总之一定要抽的——有点像《情人》里杜拉斯说她看见自己年轻的面孔，就觉得有未来酗酒的痕迹——但是我提早破戒了。

　　那是一个周六晚上，不用上课。我和她一块儿从街上走到对面大学校园里面。她在黑暗的长街上就边走边抽，抽得很快，还剩大半根就扔在地上踩灭。我们俩保留了一点最后的公德心，还会把熄灭的烟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附近很多人走来走去，像糖块一样五彩斑斓的，又暗又缤纷。我们逆着洪水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那里被黑色的树三面包围着，另一面有一个亮了灯、但是拉着窗帘的窗户。一共两张长椅，一张上面坐了一对拥吻的异性情侣。她和我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她说她不应该教坏我，不过我更宁愿她教坏我——所以她给我递了一根烟。

　　女烟纤细玲珑，我拿着有点不知所措。她把爆珠捏开，教我点火的时候要一边吸气才行，我试了一下，烟点上了。一端燃烧着炽热的火，一端冰凉的烟雾流进我喉咙里。我第一次抽烟就不觉得呛，也许我生来就是要学坏的。

　　烟雾飘散开来，两个小情侣走了。许多人从我们的长椅和窗户之间走过去，有的穿着校服，有的是家长领着穿校服的孩子。我觉得非常轻盈，又紧张又快乐。考试和作业都给忘到一边去了，因为我有更大的罪孽。

　　烟比我想象中燃得快，那一片很小的金屑将纸卷很快舔舐干净。我变得多话，语速也很快。我好像一台翅膀愈扇愈快的直升飞机，要离开脚踏的水泥地面。后来我们抽完烟走回去，我身上一股我觉得很好闻的香烟味道，让我仍然保持着这种亢奋状态。

　　我保持着这种亢奋状态于是睡不着。我躺在床上凑近袖口去嗅那个味道。它除了香烟的火焰气息，还有冬日里树、雪、风、月、灯和行人的气息、铁栏杆的气息、大革命的气息、永无乡的气息。

　　那个尼古丁之夜以后的一个月我做了两个尼古丁之梦。一次我梦见我去买烟，女老板鄙夷地打量我，说道：“你真的想好了吗？”我低头一看，看见自己身上沾灰裹尘的校服外套。另一次我梦见我拿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玩。我妈在旁边看见了，抬手夺过去，悠悠地吐了个烟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