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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天作孽犹可 ...

  •   内院。
      最近倪夫人有点心烦。
      自从自家老爷前些日子在朝堂上“一鸣惊人”,府中办宴少不了被几家尚书侍郎夫人取笑,尤其是礼部侍郎家的侧室,想起此人,倪夫人只觉自己修养半生的涵养气度便要破功。
      不过民间小户出身,还是庶女,便是昌国公夫人,若不是皇后娘娘的生母,自己都懒得招待她。话不出口,那一身绫罗绸缎裹着,瞧着还有那么几分贵气。一说话,那冲天的,便是过惯了富贵日子也难以收敛的寒门小户庶女的尖酸刻薄劲儿,真真是让人火大。
      若不是马姐姐时常劝着,“嫡庶尊卑分明,以我等身份,若同她这等妾室计较,岂不白白捧高了她!”
      “再说,似她这等尖酸浅薄之人,便如同秋后的蚂蚱,有菩萨压着,又还能蹦跶几天?”
      这话说得有理。
      仗着自己与昌国公夫人乃一父所出,自从今上登基,一朝得势,仗着连今上当面都得口称一声“姨母”,便不知天高地厚。
      今上登基前,徐琼已在南京养老,小小的国子监祭酒,她倒有脸,屡次进京,请昌国公夫人入宫说项,要将徐琼调进京城。然吏部考核其政绩,实在难看,尸位素餐绝不冤枉他。今上仁厚,念其年迈,升其南京礼部右侍郎。任满进京,接着吹枕头风,据说当时身在孕中的皇后娘娘不胜其烦,陛下念及乃皇后姻亲,不好苛责,再者其也六十五岁高龄,用不了多久就能回家荣养,这才升他礼部左侍郎,位列老爷之下。
      曾听老爷提及,成化年间,司礼太监黄赐的母亲去世,徐琼身为翰林侍读学士,竟与众翰林商议去凭吊,若不是当时仅为编修,风骨铮铮的陈寺卿厉声呵斥,只怕朝廷翰林,早已令天下士人耻笑、唾骂。
      然,天作孽尤可恕。
      自作孽不可活。
      前番这蠢货竟还公然在皇后宫中摆架子,话里话外不外乎是建昌伯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了,想让自己的孙女嫁去伯府,亲上加亲。
      本以为皇后娘娘就算不乐意,至少不会当众拂她的脸面。
      不料娘娘竟当场发雷霆之怒。
      “尔为官宦妾室,国公姻亲,本宫不求你妇行纯备、惠及姻族,但求你恪勤妇道,安分守己。”
      “自本宫为太子妃始,尔夫四处活动,屡匍于中人之下,由此官运亨通。”
      “待陛下践祚,屡屡暗通内帷,替夫索取高官厚禄。”
      “陛下恩宽,体恤尔等。然汝年近花甲,不休德行,更恬不知耻,仰仗长辈尊位,以孝道为械,屡屡恣意妄为,以下犯上,辜负君恩。”
      “更以卑妾之身,代行嫡妻之事,意图以庶取嫡,混淆礼法。”
      “本就妇德浅薄,今还敢在本宫面前大言不惭,妄图再攀勋贵,其心阴诡,与毒蛇何异!”
      如今回想,倪夫人犹觉胸中一口浊气吐出,心头畅快。
      娘娘震怒之下,那蠢妇哪还有脸再坐在坤宁宫中,自顾疾步远走,逃之夭夭。
      便是有国公夫人的亲姐姐又如何,娘娘此番“盖棺定论”,等于对徐家女郎日后的前程判了死刑,连同徐家男丁、姻亲也个个脸上无光。
      想到这里,倪夫人难得给了侍候在一旁的儿媳一个笑脸。
      “时候不早了,去歇着吧。明日正是朔日(初一),恒儿难得休假,明日你也不必来我这儿问安,好好给恒儿做些可口的饭菜要紧,听说国子监的饭食一向粗粝,也不知恒儿是不是消瘦了。”
      儿媳惊讶莫名,犹谢慈恩。
      倪夫人在丫鬟搀扶下悠哉悠哉地回房,正遇上急匆匆走出房门,穿戴整齐的倪岳。
      倪夫人不解,“这么晚了,老爷欲往何处去?”
      对着自家夫人,倪岳一向冷肃的脸色难得和缓两分。
      “有一事,需夫人相助。”
      待丫鬟们自觉退后几步,倪岳便上前半步,附在倪氏耳边,低语片刻。
      倪氏面上难得闪过一分疑惑,倪岳略略安抚,末了轻揽住倪氏肩头,挡住众人视线,低声道:“此事绝不可让外人知晓,否则为夫性命堪忧。”
      倪氏声音抖了抖,“老爷尽管放心。”
      待到过了一条长街,倪岳方才与袁熹汇合。
      “如何?”
      “姐夫已带着侯府良医往徐府去了。马承大人那边也已经动身。”
      “宵禁时间将近,事不宜迟,我等立即动身。”
      “是。”
      “公公,公公,不好了!”
      “慌什么!殿下刚刚睡下,嫌自己命太长是不是!”
      太子殿下年幼,没多久就睡着了。
      丘聚、谷大用明知太子是为了“养精蓄锐”,心口亦松快两分。
      正忽觉苍天开眼、拨云见日,哪能听得什么“不好了”的晦气话!
      却见小黄门哭丧着脸,道:“西宁侯带着侯府良医正在门前下轿!”
      什么!
      西宁侯!
      带着良医?
      丘聚一头雾水,看谷大用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赶紧找来徐晴,“你们老爷和西宁侯有交情?”
      徐晴不解,“回公公,奴婢不知。老爷去年方授官,来过府中的朝臣,只有翰林院的罗大人和鸿胪寺的马大人呀。”
      谷大用隐隐觉得不安。转头见到还是苦着一张脸的小黄门,忽然问道:“你方才为何慌张?”
      小黄门也傻了眼,“便是方管家命小的赶紧来报信。小的…小的”
      “以为太子殿下得病,我等找来的?”
      丘聚回头,偷偷抹了两滴辛酸泪。
      真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太子住在外臣家中,本就不妥。本以为至少能拖延一日,如今连西宁侯这等武将都来了,只怕此刻,太子欲偷跑出去的事情已闻于各方。都察院和六科的那些个言官,只怕此刻都在写“奸宦惑主”、“阉人乱国”的奏本呢。
      忽然,演武堂庭外的中院传来声响。
      “臣西宁侯宋承,闻贵人贵体不安,特带侯府良医前来,还望贵人撤去阵法,方便臣等拜见。”
      丘聚、谷大用相视苦笑,只得撤了阵法。
      宋承一脸风尘仆仆,“殿下可在?”
      “回侯爷,殿下正在内室小憩,尚未睡醒。”
      “那就好。”
      宋承听闻,长长松了一口气,也不忸怩,只管大大咧咧坐在阶前,朝两位中官拱手道:“正是晚膳时分,腹中饥饿难忍,可能劳烦两位公公为本侯及良医送些饭食?”
      丘聚瞪直了一双细眼。
      谷大用只觉下巴掉在了地上。
      进得院中,一不在殿下身前护卫,二不斥责自己这干东宫近臣,带着良医过来,就为讨顿饭吃?
      丘聚忽然从一个诡异的角度发现自己或许还没被太子殿下坑得太深。
      “侯爷,您此来是……”
      宋承爽朗一笑,眼含深意。
      “今日,臣妻弟袁熹接到陛下旨意,护太子殿下入徐府小住。不料太子殿下当晚突发高热,时宫门落钥,袁熹慌张之下,亲入姐夫西宁侯府请良医前来诊治。太子身份贵重,眼见太子病情加重,袁熹迟迟不归,徐府管家得两位公公首肯,向临近徐府,与徐穆交好的鸿胪寺丞马承家中报信求助。事情重大,马承为防意外,特意请老师,礼部尚书倪大人前来主持大局。”
      一番话下来,丘聚、谷大用脸色变了数息,“两位公公,觉得可好?”
      丘聚、谷大用互相看看,神情都有些复杂。
      逻辑清楚,条理清晰,若自己不是当事人,只怕都能信以为真。
      于己身的灭顶之灾,经过这番巧言,已化为无形。
      但
      “可太子殿下此前严令我等,不可泄露消息。”
      丘聚今日,只觉自己要将这一生的心酸尝尽。
      太子殿下有言在先,违背上意,是不忠。
      明知太子殿下胡闹,不劝阻,还是不忠。
      如若太子殿下如愿以偿,甭管受没受伤,只要出了京城地界,保准一条破草席,丢进乱石岗。身后更是如前朝王振之流,遗臭万年、万民唾弃。
      “公公已将消息送进宫中?”
      “正是。”
      宋承皱眉,“陛下和娘娘已知?”
      丘聚摇头,“不知。陛下在朝堂上发怒,回宫不愿见人,送信的小子连陛下身边大伴的面都没见着。娘娘陪着两宫去了京郊避暑,女官兰欣也跟了去,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走之前,特意吩咐小子对无关人闭紧嘴巴。”
      “送信的人可是公公心腹?”
      “自然。”
      “那公公害怕什么?”
      对着宋承嘴角舒缓笑意,丘聚和谷大用对视两眼,是啊,担心个鬼呀。
      “敢问侯爷是如何得知消息?”
      “殿下举止有异,自然让妻弟袁熹起了疑心。”
      不过……
      年仅四岁,能做出此局,当机立断,把握时机,真可谓是天纵奇才。
      史书记载,景帝试探汉武,“乐为天子否?”
      武帝对曰:“由天不由儿。愿每日居宫垣,在陛下前戏弄。”
      由此史书赞其“慧悟洞彻”。
      我大明能有这样一位储君,实是国朝之福。
      宋承脑中如江海翻滚,面上却不动声色。
      待到倪岳、袁熹、马承前后匆匆赶来,确信内室太子殿下适才睡醒,喝了水后又沉沉睡去,倪岳眉间深壑微松,“什么时辰了?”
      “该是戌时末了。”
      “府上的队伍可曾出发?”
      “回大人,锦衣卫刚刚前来接应,已然出发。”
      “如此甚好。”
      太子之事也算是有惊无险,徐季华赶忙为众人送上饭菜。
      丫鬟取过一只河蚌,小心将半开的蚌壳中的精致异常的菜品小心放入倪岳面前的盘中。
      倪岳望着在旺盛的烛光下显得晶莹剔透的蚌壳,忽然脸色发白,站起身来,脚下生风。
      众人唬了一跳,紧跟上去。
      静谧生香的内室外,锦衣卫们守在门外,俱是眼神发亮,英姿勃勃。
      进入内室,守夜的宫女宦官尚在床边一晃一晃地打着瞌睡。
      然倪岳在一片惊呼声中掀开锦被,一个半人高的,身穿盘龙袍的人形玩具骤然倒地,令人心头陡生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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