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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老夫不仇视 ...

  •   冯远威目一瞪,阳江县令就有些口拙。
      “嗨,难怪指挥不知道,此事下官也只是听到一些风声。据说这位徐编修,出身大同,年仅十三中举,少年英才,圣上对其极为欣赏。殿试上,圣心欢愉之下,便让徐穆做了皇后娘娘的义弟。因不是正经入了张家族谱,所以便没有旨意传达各地。听说,也只有皇后娘娘赐去大同的懿旨上写明徐穆的义弟身份。时间长了,自然也就让人渐渐忘了此事。”薛楷捻捻下巴。
      “当真?”
      不怪冯远怀疑,若是正经结义,怎么着也得封了爵位。若放在前朝,一个异姓王跑不了。可偏偏是与皇后娘娘这等女流结义,放在民间还不算出格,放在朝堂怎么看怎么荒唐。
      眼见上司语塞,阳江县令立即帮腔,“下官适才蒙徐编修家人款待,入其马车更衣,看见了一张金丝楠桌案,想来传言不假。”
      “金丝楠?!”
      冯远薛楷粗声。
      瞥见四下人群侧目,才放低音量。
      “你看清了?”
      两位顶头上司连声质问,阳江县令实在有些压力山大。
      顾不得额间细汗,哑声道,“桌案纹路细致,只不过是辰时的日头一照,下官便被刺得睁不开眼。金丝流转,极为清晰,细细闻之,暗香浮动。除了金丝楠,下官实在不知还有什么上好木材能有这等奇观。”
      “只是辰时的日头,这金丝楠只怕也是上品,极有可能乃是川蜀深山中的珍品。”
      “不错。”
      眼见两位上司被转了心思,阳江县令连忙抽空擦擦额头。
      本以为自己遇上的是条锦鲤,哪成想这鲤还是“龙属”。
      罢罢罢。
      老夫不仇视关系户,真真的。
      阳江县令死命在心里咬着小手绢,这厢,徐穆终于将事情处理告一段落。
      接过徐明递上的湿布略略整理仪容,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怠慢了一旁的地方文武。
      半只脚伸出。
      得,先告罪吧。
      俯身拱手,“怠慢上官,穆实在汗颜。请诸位莫怪。”
      “哎,徐编修这话客气。我等听徐编修对打捞上的宝物来历,品相,可谓如数家珍。编修倒是学识不凡呀,可是出身诗礼之家?”
      薛楷半是打趣。
      徐穆汗颜。
      脸颊微红,“穆幸有三两好友,出身锦绣,耳濡目染之下,亦通三窍。”
      来往客套一番,薛楷试探道,“不知对这批宝藏的去处,编修有何见解?”
      徐穆看看愈发灼人的日头,道:“目前尚不知还能打捞出多少物事,但日光灼人,恐宝物损伤,还请指挥和知州大人将打捞上的宝物请专人好生打理。瓷器请派人用净水擦拭。金银器不可见光,部分存于在下的马车中,还请妥善保管。”
      冯远点头,身旁的佥事只管下令。
      “其余的事,下官浅见,不如入阳江县衙相商。”
      “也罢。”
      已是六月,烈日炎炎,稍稍走动,整个人便像在水里漟过一圈。
      方全带着怀中的小主子东躲西藏已有大半年。
      凭着先时的布局,轮番换上造假的官凭路引,尽往人烟稀少的镇甸行走,到了此时,已是山穷水尽。
      自己不通妇务,若不是乡野农妇们心善,见自己孤身一人,“家乡遭遇大旱,带着‘儿子’讨日子不容易”,多加帮衬,小主子只怕已经去了。
      望着怀中瘦弱的婴儿,方全知道,再没有精心照料,小主子将夭折而死。
      堂堂亲王第三代长孙,至少能袭封镇国将军。
      不说泼天富贵,至少衣食无忧。
      到了此时,方全才暗暗替自家王爷懊悔。
      一失,失全盘。
      虽说王爷并二公子都被废为庶人,没了自由之身,但到底保住了性命,可惜连累了无数人众,连小主子……日后别说被葬入历代晋王墓地,连姓“朱”都成了奢望。
      舔舔干裂的嘴唇,察觉出唇上痛楚,方全叹息。
      王爷,奴婢已是无计可施。
      历代晋王先祖在上,还望保佑晋王一脉能留下的最后一点骨血。
      重重叩首,方全抱起怀中婴儿,主动走进最近的一处县城。
      “烦劳足下通报,罪人方全,庶人朱钟铉故贴身长随,携庶人朱钟铉庶孙,庶人朱知烊嫡子朱奇源自首。”
      刑部官堂。
      已是六旬的刑部尚书白昂,虽老态尽显,形容枯槁,眼中却自有一股不服老的倔劲。
      递下最后一份官文,一侧的左侍郎顺手递上湿布,语气轻快,“历时近一年,晋王谋反一事终于省结,倒让人心头能松快些。”
      白昂冷哼,“他一家谋反,山西黎庶跟着遭殃,现在关在诏狱里,倒真松快了。”
      左侍郎立即装壁画。
      这位上任不到两年的刑部尚书大人,原就是国朝一等一的牛人。
      以礼部给事中起任,奉命去中都督造皇陵,见当地闹灾,竟上书廉造皇陵,赈济灾民,堪称向祖宗借胆。
      其后入江浙剿匪,以兵部侍郎之身,转任户部侍郎,治理黄河,政绩斐然。若不是当时治张秋河水患的奏折未被朝堂诸公慧眼察明,致张秋河连年决口,也不至虎头蛇尾。
      治河期间,灾民碗中不添陈米,百姓口称“白青天”,修筑的长堤,亦被百姓们赞为“白堤”。
      如今官任刑部尚书,别的不提,但凡有勋贵子弟欺凌百姓之事得报,必严惩不贷。
      加之其自新朝初立,就任礼部尚书达六年之久。
      论礼,几乎谁都论不过这位曾经的礼部尚书。
      便是勋贵子弟上书辩解,讨不着好不说。
      说不定连着以往犯下的丑事,一块儿被掀个底儿朝天。
      迄今为止,除了前些年被皇后娘娘死死护住的寿宁侯、建昌伯,可从未听说哪位勋贵、重臣子弟在这位大人手上讨上便宜。
      “半年前,耿冢宰牵线的那份吏部官文,那个翰林院的……”
      “尚书指的是?”
      “一份特批的吏部官文,上边印上了内阁、以及几部尚书官印、私印。”
      左侍郎把脑袋翻来覆去颠了几个来回,终于在角落找到了一个名字。
      “大人是说翰林院编修徐穆吧。”
      “徐穆?不错,不错。此人可有消息?”
      左侍郎沉吟片刻,道:“倒是不清楚。不妨遣书吏去翰林院打探一下。”
      说完话锋忽转,“不过在下倒听内子说起,太常寺李东阳长子,翰林院谢迁长子前两日都不约而同地往广东去了。”
      白昂挑眉。
      接着说。
      “下官也只是猜测。李东阳与谢迁交好,李东阳长子与徐穆交好,这几者之间只怕有些联系。”
      白昂随意将湿布丢在案上,像是在自言自语,“岭南多瘴气,沿路盗匪横行,李东阳、谢迁倒舍得。”
      “大人的意思是……”
      白昂嗤笑一声,“没什么意思。李东阳是首辅看好的接班人,谢迁乃丘阁老的得意门生,此二人前途无量,他家的事情,日后不要阴探。或许,用不了多久,大家就是同袍了。”
      左侍郎不赞同,“不过都是四品官罢了。便是越级提拔,还能一步登天不成?”
      白昂轻轻摇头。
      虽说一个是太常寺少卿,一个是詹事府少詹事,他们身上翰林院侍讲学士的官位可一直还在。
      经筵讲习,会试主考,受命教导庶吉士……只一个“简在帝心”,什么规矩是破不了的?
      圣上践祚之初,时常任人唯亲,或者说任有功于皇后之人为亲更准些,虽然行事仁德,少苛责朝臣,多能采纳谏言,但却绝不是菩萨心肠,圣心坚定之下,谁也毫无办法。近年来,更显出峥嵘之色,若朝臣还一味指望天子退步,只怕圣心不渝,招致祸患。
      王宗贯(王恕)因何以吏部尚书之身落魄还乡,真是因为同内阁丘浚不合么。
      不。
      他的名声太大。
      “两京十二部,独有一王恕。”
      不如说是天下人的敬仰害惨了他。
      其盛名之下,两京十二部官员都被贬成落尘。
      他太直,直得天下敬仰,也直得功高震主。
      宪宗亲批他以太子少保致仕,天下皆惊。
      士林敬仰,廷臣不断向上举荐他,有人因为称赞他丢官,于是他更加贤明远扬。
      他请辞,皇帝担心天下人说自己不公;任他为高官,他又不懂揣摩圣心,更接连与阁臣、宠臣结怨。
      说白了这是朱家的天下。
      天下不缺有才的人,但皇帝缺能懂自己心思的人。
      刘吉溜须拍马,尸位素餐,但只因他懂宪宗心思,又交好宦官,安然稳坐内阁首辅之位十八年。
      圣上继位,他又转过面孔,时常建言献策。有能力又“听话”的阁臣,谁不想要。
      更何况圣上不满二十继位,对其来说,有时“亲”大于“贤”。
      耿裕曾任职礼部尚书六年,那吏部官文究竟合不合规矩,他会不明白么。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圣意如此罢了。
      既不碍国政,不伤黎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为何不可?
      能做上正二品的,除了像王宗贯那样的少数,都是绝顶的聪明人。
      知道什么时候该糊涂,什么时候该聪明。
      抚过案边的青花山笔架,白昂悠悠而叹,自己到底老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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