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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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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在我发现根本不是司机在“驾驶”的时候,整个巴士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车上的设备和行李猛烈地撞击在一起,原本睡醒的人也都已经醒了过来。他们大叫着,发泄着被惊醒的不满与茫然:
“拜托!搞什么啊!”
此时,我终于从惊吓中回过神,像狗一样向车中部的人群扑过去;
“下车,我们必须下车。司——”
“嗞啦——哐——”
刹车刺耳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我看见刚刚从座位上站起来的M先生猛地飞了起来,他的头重重地顶向了车顶,J小姐也是,只是不幸的是,她的娇小的身体显得过于脆弱,我甚至能听见她撞向车顶时原本修长的脖颈折断时发出的脆响。原本和我坐在一排的A先生也飞起来,他臃肿的身形像一只气球一样漂浮着。所有人都以一种诡异的姿势飞起来了,像在拍一张蹩脚的纪念照。我知道,我也飞起来了,我感受着撞击中翻滚的车身内这一刻的诡异,直到另一只“漂浮”的行李箱径直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我本来想转过头的,但接着我只感觉到眼前一黑。
我从未想过,我还能再醒过来。我的耳膜被被一阵阵剧烈的争吵声冲击着。我睁开了眼,我感觉我左侧的太阳穴像是要炸开一般,温热的血液顺着我的脸侧流进了耳朵。尽管我竭尽全力去睁开眼睛,但是迷蒙的视线并没有给我任何指引,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撞击的影响,我的视线中充斥着大片的光斑与昏黄的色块,失去一部分感官使我心中的恐惧加剧,手脚还残留的触感成了我唯一的寄托,我趴在冰凉的地上,像一只缺氧的烂虾子。
随着呼吸的急促,我的视力逐渐回复了,争吵声始终没停过,但我已经无暇去管发生了什么,我不想去想司机,不想去想这趟糟糕的旅途,不想去想是不是车上的其他人到底怎样了,我只想知道我还能够活着,仅此而已。
但现世总是让人失望的。我总算能够看清了现在自己的处境,我们一车人歪歪扭扭地被摆在一个简陋的小教堂的中间,我不确定哪些人还活着。布满灰尘的十字架和破败的雕像未曾给我带来一丝安全感,这里仅存的几根蜡烛早已被弃用,在黑夜中摇曳,令人不安的是那些不知何时将我们一行围在中间的人们举着的火把,那些火把同那些正在争吵的人们一样张牙舞爪。我不能确定是他们救了我们,但我肯定的是,他们将要做的事绝对不会使人感到安慰。
我皱着眉头,向四处张望着。我感觉太阳穴一下一下地跳着,血液流失的感觉使我感到清醒,同时也变得无力。我这时才发现那些不知为何争吵的人们注意到了已经醒过来的我,其中一两个举着火把的人向我靠近着。
我闭上了眼睛。
我很难去描述我经历了什么。我是说,我怎么来到了这里——烛光晕染在了这件教堂白色的幕布上,浑浊的墙壁和躁乱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使我的感官受到了难言的冲击。我不断地质疑起自己的记忆,感觉甚至是信仰。我知道我被困住了,从我们搭上那辆巴士起,我就应该知道我们的命运被困住了。仅此一路,别无他选。
但是,主啊,为什么一定要是我们呢?
……
祁沿城又一次惊醒过来。
“该死!”他用手捂住一时间不太适应亮光的眼睛,现在的他还不太能够分得清现实与梦境。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在经历了猛起的晕眩与心率加快之后,他深呼吸了一口,这才发现自己躺在自家的沙发上,身上大概原本是搭着的被子滑落到了地毯上。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和编辑会面的时候昏睡过去了。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之后,他就去了卫生间冲了个澡,顺便收拾了一番。
他随意地挑了一条短裤套上,一边刷着牙一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精气神好歹恢复了一些,不像是是马上要暴毙的模样,三天没睡的疲倦感也减退了不少。
他把口中的水吐了出来,把还有些湿漉漉的头发撩到了脑后。
“呼——”祁沿城撑在洗簌台边儿上,自言自语着,“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了。他一边拿着一根毛巾擦着头发一边想着。
最初,他开始留意自己做了什么梦。他每天早上醒过来都需要花一段时间把昨天晚上的梦尽量还原一遍,才可能完全清醒得过来。但这算不上什么,因为这些刚刚才还原的梦在他早上洗漱的功夫就已经被置之脑后了。但后来,大概是一个月之前起,他开始能够在清醒的时候看清自己的梦境了,并非刻意的,只是有时那些梦境片段会突如其来地撞入他的脑内,让他不得不猛地想起那些本应当被忘记的片段。接着,更坏的情况发生了,祁沿城逐渐感觉到他的梦境已经越来越向真实靠拢,变得越来越具有逻辑,越来越难以同现实世界区分开来,尤其是那些猝不及防闯入他思维的片段,有些时候他若不仔细回忆一下都很难分得清哪些是真正发生的,哪些是梦境。这时,祁沿城已经知道自己的梦境开始影响了自己的生活了。
他也不是没去找过心理医生:
“祁先生,鉴于您之前曾经因为车祸丧失过一段记忆,您所说的这些梦很可能只是您失去的那部分记忆,这正说明您的情况在逐渐好转。不用担心,恢复记忆的过程是缓慢的,您需要有耐心。”
祁沿城默默地把心理医生开给自己的药丢进了垃圾桶。
他知道自己16岁的时候曾经历过一场车祸,因此他也医院里昏睡了两年,醒过来的时候被告知他的父母已经在那场车祸中过世了,唯一的直系亲属,他的外祖母也因为他迟迟未苏醒的状况忧心憔悴,在三个月前被发现在家中去世了。刚刚醒过来的他真正理解到仿佛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感觉,独自地到来,也将独自离开。在和医生和警察的谈话中,祁沿城也渐渐开始想起了一些事情,他曾经有一个家庭,他的父亲是个稍微严肃的人,母亲性格平和却同他不是很亲近,外祖母曾经照顾了他整个童年,但这些记忆大概都停留在他12岁左右,也就是说他大概有四年的记忆是空白的,再也没办法忆起丝毫。
虽然不知道这四年间他到底是怎么过的,但是他甚是笃定那些片段不是过去的事情,比起那些基本被封锁在记忆断崖另一侧的童年时光,那些梦境显得过于晦涩现实,没有丝毫少年的天真,相比起来,童年的记忆反而显得更像是个梦。
与此同时,令人不安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情况在继续恶化。大概是三个月前开始,祁沿城注意到,他开始循环做同一个梦。
一辆在黑暗中疾驰的巴士,明黄的前车灯在摇曳的树枝灌丛间穿梭摇晃,他看不见这辆车究竟是要开往何处,同时又很恐惧这辆车也许即将会撞上什么东西。接着视线会转换进一间教堂,那里保守而富含宗教意味的气息祁沿城全身难受。但这正是这种梦魇的可怕,他有时会知道这是在梦里想尽快醒来却被精神束缚了躯体,有时他甚至不能明白这是在做梦,只能越来越无助地等待事件的进一步发展,这种无助会持续很久,甚至醒来时都会带来一阵子恍惚。
每次入睡他就被困在这个梦里。有时他会选择不睡,尽量使自己保持清醒。但结果并不容乐观,这只会让他会陷入又一次更深的睡眠,在梦中的感受更深沉的困惑。
不幸中的万幸是,祁沿城的工作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受到很大影响。祁沿城在结束了自己的学业后,选择当了一名家里蹲的作家,工作时间相对十分自由,再加上上半年他才刚刚出版了一部小说,那时所获的酬劳,再加上父母留下的财产,已经够他度过一个漫长的空窗期。祁沿城一直过着一种比较分离的生活,即便此刻他的精神状态不是很稳定,他也可以有足够的时间调整自己,而不用面对那种需要不断告解和解释的生活。
在经历了一个多月那样的梦境的折磨后,祁沿城迎来了自己的新编辑。
那位林先生。
他回到客厅看见桌上放着的稿件和便签。便签上写着:明日你醒来再与我联系。落款林眠。
——
“小祁,这位是林眠先生,以后就由他来负责你的文章。”出版社的马先生在办公室里做着这样的介绍。
祁沿城看着沙发对面的男子向他伸出来的手,顿了一下也伸出手与他握了握:
“你好,我是祁沿城。请多关照。”
“你好,我叫林眠,以后祁老师有什么事可以和我直接联系。”那个人这样说着。
——
祁沿城看着这张便签,想着自己昨晚明明是主动请人来审稿的结果自己居然就那么没头没脑的睡了过去,是挺失礼的。
待会儿要同林先生道个歉啊。他想道。
他把便签收拾在一边儿放着,继而拿起了自己的稿件,自己又窝进了沙发里,翻读了起来,看着上面有些不是很清楚的地方林先生随手做的一些标记。他开始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但仔细参考了一遍之后他微微皱了皱眉。
他发现林先生标记的大部分地方都是他梦里稍显模糊的片段——在从了解到无法离开梦魇的那一刻起,祁沿城秉着作为一名作家的操守,他开始尝试把这些梦境都以小说的形式记录下来。他本来是无意将这篇作品给别人看的,但是一个人无论庆幸还是入睡都只能身陷一个循环的感觉使他的精神每况愈下。祁沿城知道这样只会造成一种恶性循环,因此他以想要尝试创作悬疑风格的新作品为由,邀请这位新的编辑先生同他进行讨论。
说不定这样会走出那个梦的死循环呢?
但看着稿子上一些被简单勾画出来的地方——这些地方都是祁沿城梦中那些醒来就会被埋葬的细节。他自己都不甚在意,比起细节,他更想捉住剧情的尾巴。
但是林先生注意到了。
祁沿城捻着自己额前的一缕头发,猜测这会不会是巧合呢?
“你写的有些平淡了。”
他又想起了林先生的那句评价。
是的,对比梦中那种绝望到发腻的感觉,自己的描写的确显得过于平淡了,连一触即发的地方也写得没什么张力。祁沿城是知道的。在经历了一遍又一遍那种黑夜行车的梦境之后,他自己都厌倦了那种悬而未疑的感觉。
编辑对于故事都这么敏锐的吗?真是可怕。
祁沿城一边想着这个巧合的可能性,一边拨通了林眠的电话:
“林先生你好,我是祁沿城。请问您下午有时间见个面吗?我想仔细同您聊聊我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