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行妖录》懒散成球

13、暴毙

　　站在角楼上，看着前方犹如军队一样井然有序的妖兽大军，银盔银甲的文将军不由露出一丝苦涩，疑惑到：“妖兽虽然凶猛，但野性难驯，一向没有持久作战的耐性，以往它们攻打防线，最多不过两三次攻不下来，就会做鸟兽散，可是这次它们却整整打了十七天，而且看上去还没有撤退的迹象，莫非我们之前的猜测是正确的，这群妖兽当中，至少有一只妖王以上的将领坐镇？”
　　旁边的神族年轻将领附和到：“我也觉得奇怪，妖兽不像人类，出兵作战还会准备粮草，它们一向是以战养战，如果不能迅速打败敌人，就会因为饥饿而陷入自相残杀的境地，可是这群妖兽，已经攻击了大岭关防线整整十七天了，却还没有产生内乱，它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也许它们这次准备粮草了。”另一边的蛮族将领澹台花牙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到：“妖兽的攻击，向来杂乱无章，只会一招一窝蜂似的蚁附攻城，可是这次它们攻打大岭关防线，却给我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它们不但会使用声东击西的诡计，在攻城的时候也显得很有章法，我觉得文将军说的没错，这群妖兽当中，一定有一只智力非同小可的首领！”
　　三人说到此处，不由得对视一眼，纷纷感到压力骤然增大。
　　妖兽本就彪悍，因为被妖气所侵，基本已经失去智力，大多数时候都靠着本能行事，所以它们在作战的时候往往勇猛无比，舍生忘死。再加上人类一旦被妖兽的爪牙所伤，就很容易受到妖气感染，变成全无理智的疯魔，所以人类在和妖兽作战的时候，每每损失巨大，就如这次大岭关攻防，短短十七天的功夫，人类已经失去了十几万士兵的生命。
　　如果给这群悍不畏死的妖兽再配上一个会使用兵法的智囊，那将会是怎样的一副场景？
　　这个问题，角楼上的三位将领只要一想到就会头疼，可偏偏妖兽现在已经兵临城下，他们又不得不去面对。
　　眼看着远方的妖兽蠢蠢欲动，似乎又想再一次发动攻势的样子，文将军皱眉道：“有没有可能在妖兽进攻的时候，我们派出一支奇兵绕到它们身后，找到那只一直隐藏在暗处的妖王，然后实施斩首之术？”
　　“斩首之术”并非是指砍头的战术，而是指杀掉对手的指挥官，从而让对手失去指挥，并且趁对方混乱的时候将其一举击败的战术。
　　这种战术在人类与人类交战的时候，经常被使用，不过用在妖兽身上的次数却并不多，因为大多数时候妖兽的攻击都是自发的、无组织的，像这次这样井然有序，还真是极其罕见。
　　所以文将军提出了这个意见，希望能以更少的牺牲，换取这场战役的胜利。
　　他的经验无疑是令其他两位将领信服的，只是派哪支部队去实施这次的斩首战术，却在三人这里产生了分歧。
　　文将军和神族的那位年轻将领都认为蛮族单兵战力更强，即使在没有城墙掩护的情况下，面对妖兽也有一战之力，所以他们更倾向于让蛮族出战，可是澹台花牙却觉得自己这次只带了两万余人来支援大岭关，在先前的战斗中，已经有一万多蛮族战士牺牲了，如果再让他们去执行斩首战术，只怕这次自己带来的这些士兵，一个都活不下来。
　　一次性损失两万多战士，对人口本就稀少的蛮族来说，简直是一种无法承受的损失！
　　因此澹台花牙显得很不满，指责文将军到：“我们这次本来就只是来增援人族，这是你们人族自己的防线，为何却要我蛮族的儿郎出城替你们作战？我怀疑你根本就是在设下圈套，有意让我们蛮族和妖兽两败俱伤，借机削弱我们蛮族的战力！”
　　他说话的时候虽然怒意凛然，但眼角不经意间飘过的一丝狡黠，其实还是出卖了他。
　　如果文将军和神族的那位年轻将领因为这番话就觉得他头脑简单、不识大体，从而对他产生轻视的话，那两人就真的被他骗到了。
　　实际上，澹台花牙自己也知道要实行斩首战术，蛮族的战士只能是最好的人选，因为人族和神族的单兵战力都远不如蛮族，他们要想出城偷袭妖兽后翼，就必须要派遣大量骑兵，可是大量的骑兵如果出现在城外，那只妖兽首领不可能猜不到他们想干什么，如此一来，那妖兽首领只要往兽群中随便一遁，斩首战术就只能宣告失败。
　　只有蛮族战士依靠自己的脚力，短时间内几乎可以奔腾的骏马相媲美，他们可以借助城外的山岭偷偷绕到妖兽后方，如此一来，那妖兽首领便无处可逃。
　　可是澹台花牙自己心里却有些小九九，他认为为了保住人族的防线，却让自己蛮族的儿郎去拼命，这是一件极蠢的事情，还不如趁机多削弱一点人族的力量，让人族以后不敢再轻易挑衅蛮族，这才是正理。
　　人、神、蛮三族之间，若非如此勾心斗角，彼此合作又彼此提防，只怕他们早已经打败妖兽，重新夺回人类在沧澜大陆的主导权了。
　　文将军和神族将领其实也猜到了澹台花牙的心思，不过两人却不好说破，因为一来澹台花牙说的不错，大岭关本来就是人族的防线，蛮族肯派兵过来支援，已经仁至义尽了，他们没有道理还让别人出城拼命；二来蛮族的士兵已经在这几日的攻防战之中折损大半，要是最后他们真的全都死光了，只怕两族之间还有一笔糊涂账要清算。
　　为了维持彼此之间的关系，不至于撕破脸皮，文将军只得默认了澹台花牙的指责，绝口不再提出城作战之事。
　　不过澹台花牙占了上风之后，却并没有见好就收的打算，他刚刚说的那些话，虽然很大一部分是出于表演，但其实也未尝没有半点真心在里面。
　　这次蛮族随他出征的战士，原本有两万余人，可短短七天之内，就已经死掉一半，对于人口稀少的蛮族来说，这些死去的士兵，每一个都是蛮人心头的血肉。
　　他此刻内心其实已经早打起了退堂鼓，若非清楚长城防线并非人族一家之事，而是事关三族共同的生死存亡，他说不定早就带着部下撤退了，可最令他感到气愤的是，原本这里是属于人族守军的防线，偏偏人族守军的数量却是最少，听说人族把他们驻守在前线的援军全都调回京都了，这简直就是不顾大局、不知所谓！
　　所以他在没有得到文将军的答复后，更加暴躁地追问到：“大岭关是你们人族守军的防线，可我们都已经在这里厮杀大半月了，为何你们自己的援军还没来？难道你们人族想要把我们蛮族和神族拖在这里，然后自己在背地里搞什么阴谋诡计吗？”
　　他的话咄咄逼人，文将军却显得很无奈。因为他说的都是事实，人族的那些个世家大族，从来都把自己的利益凌驾于国家之上，只要能保住自己平安，就算前线没兵又怎么样？
　　这不还有神族和蛮族不得不屁颠屁颠地派兵来帮他们守护城墙吗？
　　论到阴谋算计，这些人一个比一个精明，可是论到牺牲奉献，这些人确从来不讲这一套。
　　文将军对鸿渐城里的那帮世家大族十分鄙夷，可是当着外人，他还是不得不维护国家颜面，于是无奈地回应到：“大岭关是我人族镇守的防线不假，可天有不测风云，谁也没料到在这种时候我大龑朝的太后突然病重，鸿渐城里现在一片混乱，大臣们为了稳定朝局，防止有人趁机作乱，所以不得不将大军调回，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相信只要等到局势稳定，朝中重新恢复了秩序，我们的援军一定会尽快赶来，还请澹台将军多多谅解！”
　　澹台花牙不屑地冷哼了一声，相比文将军，他对人族那群世家大族的态度更加直接，可是他自己也很清楚，人族的援军现在远在鸿渐城，不管自己说什么，当前要面对那些凶恶妖兽的，还是只有他们眼前这群人，所以他也不想一下子撕破脸皮，只是在冷哼了一声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话，权当是用沉默来表达自己对人族的不满。
　　文将军苦笑着摇了摇头，对澹台花牙的恶劣态度无可奈何，刚想转身跟神族那位年轻将领继续商量其他的办法，没想到这时角楼下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一名身穿淡金色盔甲的神族士兵跑了上来，匆匆忙忙地对那神族将领喊到：“离彦少君，不好了，神都那边有噩耗传来！”
　　神族的年轻将领，也就是那士兵口中的离彦少君，脸色骤然一变，喝问到：“发生了什么事？”
　　那士兵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文将军跟澹台花牙，似乎并不想被他们听见，于是凑到离彦耳边轻声地说了几句。
　　离彦的脸色瞬间由红变白，又由白变得一片晦涩难安。
　　“发生了什么事？”文将军和澹台花牙也很好奇，从离彦的神色来看，似乎是神族的神都内发生了什么惊天巨变。
　　两人虽然心系战场，可是也对神族的事情也非常上心。正如之前所说，三族之间既彼此合作，又保持着一定的争斗，不管神族内部发生了什么事，都有可能影响到其他两族的局势。
　　离彦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告诉他们，不过想到这件事终究瞒不住，于是叹息一声，语气低沉地说到：“我族圣女，在五日之前暴毙了。”
　　“暴毙？”文将军和澹台花牙对视一眼，彼此对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股惊讶。
　　神族以宗教立国，大天神教，就是神族举国供奉的唯一宗教，神皇和圣女，也分别代表了大天神教对内和对外的形象：神皇负责掌管教务，处理和教徒有关的一切事宜，圣女则负责对外传教，并且在教徒中宣扬神的恩泽。
　　此二人一主内、一主外，可谓是相得益彰，也让大天神教千百年来受到无数教徒拥戴，神族最鼎盛的时期，甚至能在大陆上和人族分庭抗礼，各自瓜分了苍澜大陆几乎一半的地域。
　　妖乱之后，神族也退到了大陆的南端，苍澜大陆的地形犹如一只长有三根脚趾的脚掌，人、神、蛮三族各自占据着一根“脚趾”，神族的地盘虽然缩小了很多，但他们的狂信徒，却始终未曾断绝。
　　正因为如此，神族才能靠着弹丸之地，和人族蛮族相抗衡，并且拥有抵抗妖兽的能力。
　　可以说圣女代表的，不仅是神族的宗教地位，也是所有信徒心目中的精神支柱。
　　可现在离彦却说神族的圣女“暴毙”了，这意味着什么？
　　这就像是人族的皇太后突然间薨了，接下来必将引发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地震！
　　所以文将军和澹台花牙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赶快把这个消息传回国内，然后让朝堂上的那群人分析此事的得失利弊。
　　当然，蛮族是没有朝堂的，所以澹台花牙想的也是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传回澹台山寨，看看以寨主的睿智，能不能从这件事当中某得什么好处。
　　可是处在旋涡最中央的那一个，却并不是他们二人，而是正在为这个消息愁眉紧锁的离彦。
　　“不行，我现在必须得回神都去！”离彦踌躇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对文将军和澹台花牙抱了抱拳，歉然到：“二位将军，此事事关重大，离彦必须马上赶回神都，相信二位将军都能理解离彦的苦衷，事不宜迟，我现在就走，抱歉了！”
　　文将军虽然觉得他此时离开有些不妥，不过也能理解他的心情，因此淡淡点了点头，并未多言，倒是澹台花牙，有些怨怒地责问他到：“此时妖兽即将攻城，你现在离开，就不怕别人说你临阵脱逃吗？”
　　离彦拱拱手道：“我知道此时离开十分不妥，可是圣女去世，对我更加重要，请恕我不能留下来和二位将军继续并肩作战了。不过二位将军放心，我带来的军队，他们会留下继续协助二位守城，我将这支军队交给副将长瑶将军指挥，二位将军若是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可与长瑶将军商议，抱歉，我必须马上离开了！”
　　再次向二人表达完歉意，离彦顾不上澹台花牙那满脸的不平，朝报信的士兵一挥手道：“准备马匹，我们马上回神都！”
　　那士兵连忙领命，笃笃笃朝着楼下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