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一章 绝色小姐(2) 他们从没见 ...
-
顺着镖局西侧的古道,重振坐在马车前面,任由红马慢慢的走,车轮留下两道浅浅的辙。
时值初春,草还没有完全绿起来,只是远远看去有些青色。这时山上没有各色的野花,连树都光秃秃没长叶子。
他实在不懂这个时侯小姐到山中去做些什么。
但她每年都这样。
每逢细雨都这样。
一阵风吹来,还有些寒意。马车开着窗,风吹起轻纱。
重振道:“枕头下面有张薄被。”
彭紫甄伸手一摸果然有一张崭新的蚕丝被。透着淡淡的她最喜欢的檀香味。这自然是重振准备的,他一向知道她喜欢什么,需要什么。
彭紫甄盖着薄被,躺了下来。起得有些早了,她准备再补一觉。
雨时下时停,风却一直在刮。
重振停下车,把三面的车窗都关了起来。
“关窗做什么?开着。”
“不行,风太大,容易着凉。”
“我又不是纸糊的!开着。”
重振不出声。他不想做的事情,不想答应的事情,他通常不出声。
彭紫甄也知道他的脾气。“砰砰砰”三声,是她从车里推开窗子。
重振道:“你不听,染上风寒别怪我。”
话虽这样说,但他还是把车赶快了一些,他想早点到达目的地,以免她在车上睡得久了,真的染上风寒。
彭紫甄在车里给他个白眼,翻了个身继续睡。
不到半个时辰,车子走进了一线天。
一线天是通往彭紫甄要去的山中的必经之路。在这里,古道两边的草地变成了陡峭的高山,不仅陡峭,而且,寸草不生,全是光滑的石头。猴子无法从这里爬上山去,更不用说人。
相传,这两座山本是一座,只因山神爱上了一个凡间的姑娘。天规是仙凡不能相恋,为了惩罚山神,天将把山神的心从中间劈开,让他再也不能思念那个姑娘。山神为了能够继续起念自己的心上人,用一条道路把自己的心连接起来,每有一个人从这条路上走过,山神就要忍受巨大的痛苦,但为了他的心上人,他不在乎。
这个故事彭紫甄曾说给重振听。
现在他又想起了这个故事。
古道可走两辆马车。
在这两座山中间,看起来却窄得像连一辆车也无法通过的样子。
从古道向上看天,也只是窄窄的一条缝隙。
足足三里地,就像一条线。
一线天。
忽然间,前面传来一阵喧闹。吵吵嚷嚷,还有回音。这条路通向山里,平常很少人走,这乍暖还寒的时候,一群人这样赶路更是少见。
彭紫甄被吵醒了,探出头去,向那群人瞟了一眼,少说也有二十人。他们身材魁梧,穿着野兽皮,每人骑着一匹马,马背上还背着行囊。
就在此时,那群人也看见了她,尽管离得远,看不清容貌,那些人还是禁了声。光是这辆华丽的车子,也足以让他们瞠目结舌。
彭紫甄忙把头缩回车里,忽见重振一只手从帘子外面伸了进来,手上拿着一条丝巾。彭紫甄接过丝巾,遮住了脸。
车子继续走着,很快和那群人相遇了。
二十几个男人骑着高头大马,并排站在路上,每排六个人,勉强站下,站了三排,后面还多了三个人。本就不宽的古道,就这样被他们堵得水泄不通。
重振停下车子,见他们似乎没有要继续前行给他们让路的意思,道:“劳驾让一让。”
那边领头的一个男人哈哈一笑,道:“兄弟,车里明明坐着一个小娘子啊,让哥哥们见上一见。走了这么远的路,哥哥们都累了,不如也到车里歇息歇息,有福大家享嘛!”他身后的那群男人跟着哈哈大笑起来,有的吹着口哨,有的唱着小调。
重振就像没听见他的话一样,道:“劳驾让一让。”
那男人一愣,甚感不快,道:“怎么着?没听见哥哥说什么?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痛快点,把车里的小娘子叫出来,哥哥这里有好酒,让她陪哥哥喝上两杯再走!否则,哥哥们在这给你们起座坟,好好睡吧!”
重振仔细看了看他们。他们腰间有武器。
短刀、长刀、长剑、短剑、鞭子、板斧。
后排人的武器他看不到。
他们是江湖中人,从说话的声音,就能听出他们内功高强。从他们的眼神中,也看得出,他们是练家。
目光犀利,像闪电。
他们人多,若不按照他们的话去做,他会死,她也会。按照他们的话做,他怎么能让彭紫甄去见这些人呢!她是他恩人的女儿。
他在迟疑。
为首那大汉见他眼中划过了无奈,他也看出,重振不会武功。凡是会武功的人眼神绝不会如此空洞。换句话说,武功越高,眼神越是清澈,越是凌厉。他不禁大笑起来。
笑声中他看到重振跳下了马车。一个瘦弱的身躯,像一只剪影。
他动作很慢,很轻。
很显然,他怕了。他正准备让车里的女人出来陪他们喝酒。
他们笑得更加猖狂。
为首的那个男人翻身下马,向彭紫潇的马车走来。
重振站在马车前面,张开双臂,仿佛要和他们做最后的抗争。
风又刮了起来,在一线天里,风永远只刮向一个方向。
风掀开了车门的纱帘。彭紫潇坐在里面——下半张脸遮着一块纯白的丝巾。
眼睛。
她的眼睛还露在外面。那个男人看到了。
他像着了魔,直直的盯着那双眼睛。
彭紫潇没有害羞,眼睛里是冷漠的光,也直直地盯着他。
他越走越近,就快到马车跟前了。
“站住,别再往前迈一步!”
是重振的声音。他又高又瘦的身躯在风中仿佛有些颤抖,声音却很坚定。
那男人楞了一下。被这个严厉的声音惊得愣了一下。然而他并不在意。
当然,他不必在意。他腰间还有武器,一柄锋利的宝刀。而且,重振目光空洞无物,他确认这个黑瘦的青年人不懂武功。
他盯着眼前那双迷人的眼睛,继续走。
一步、两步、三步。
他身后那群大汉们眼看大哥就要把车里的姑娘拉出来,他们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哈哈大笑。就在他们的笑声里,那大汉仰面倒下,胸口血喷如注。
他们都惊呆了。
他们是应该惊呆,因为此刻,那大汉腰间的宝刀正握在重振的手中。
他不会武功,却一出手就杀死了他们的大哥。
二十个人,没有一个人看清重振是如何拔出了他们大哥的刀,也没有人看清重振是什么时候出手。就连那名大汉自己也不知道,如何会死在这个小子的手里。他临倒下的那一刻,还在思考。此刻他的眼中充满疑惑,但这个疑惑他永远没有机会知道答案了。
重振摇摇头,对着前面那堆人道:“劳驾让一让。”
那群人愣了,他们没想到重振还会如此镇定地跟他们讲话。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规矩。大哥死了,哪有不报仇的道理?第一排的剩下的五个人不约而同从马上跃起。他们的轻功很好,动作潇洒,姿态轻灵。就像是婀娜多姿的女子,绝不像人高马大的关外大汉。
他们的功夫也很好,五种兵器同时亮了出来,有刀、有长剑,有短剑,有鞭子,有板斧。
他们跃起的同时,重振也跃了起来。他从平地跃起,却比他们从马上跃起的还高。他的身法更加轻灵,像春回大地时飞来的小燕。
手里还是那个大汉的宝刀。没有繁杂的动作,只是眨眼间,那五名大汉的胸口都被划了一刀。血随着风飞了起来。飞到他们其他兄弟的头上,伴着细雨,落了下来。接着就是乒乒乓乓的兵器落地的声音。
剩下的人更惊了。
他们从没见过这么高深的刀法。现在他们知道,重振会武功。尽管他的目光空洞,但他武功却高深莫测。
这次他们猜对了。
重振会武功,而且高深莫测。
他们没有再冒然出手。因为他们知道,即便是剩下的十五个人同时出手,结果还是会被重振一招杀死。他们在等重振说话。
这次重振没有让他们让路,而是淡淡的道:“你们自己剜去眼睛吧,我不杀你们。”
剜去眼睛,这种侮辱对于一个武林中人来说要比杀了他们更让他们痛苦。那将是一辈子失败的印记。他们不动手。
重振却很苛刻。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还有一丝愤怒,淡淡地说:“你们对她无理,本来该死!”
如此说来,剜去双眼对他们已是莫大的恩赐了。
剩下的十五人明白了他的不满。他们互望了一眼,一同拔出武器,像重振扑了过来。
他们心存侥幸。
一招,又是一招。
结果跟他们之前设想的一样。
一招,他们就死在了重振的刀下,胸口然满鲜血。重振出刀杀人,本该有先有后,可他们却一同倒下,仿佛同时中招。
重振的刀太快。
他不是四年前的那个黑瘦的少年了。
四年前,他还半点武功都不动。然而他做了彭紫甄的车夫,彭来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在外出时遇到危险。她的车夫自然要武艺高强。
尽管重振说过不做彭来的徒弟,但他做了彭紫甄的车夫。
二十一具尸体横七竖八的倒在一线天的古道上。二十一匹马堵在了尸体的前面。重振弯腰抱起一具尸体,撕下他的长袍把他捆在马背上。
“你干什么?”彭紫甄问。
重振回头看着她,淡淡的道:“你想我们回来的时候还看见他们躺在这里吗?”他仿佛笑了一下,眼中闪出一道异样的光。
像流星,一闪即逝。
彭紫甄摘下面纱,看着重振把一具具尸体捆上马背,看着二十一匹马驮着尸体从她的车旁走过。血滴在古道上,她没有特殊的感觉,就像看到别人买东西、逛街、吃饭一样。从小到大,她看惯了对她无理的人死在她的面前。她觉得这很平常。和死了一只蚂蚁没有区别。
或许她认为,凡是对她无理的人,一定是死人。
重振收拾完所有的尸体,从马车底下取出一只羊皮水壶,洗了洗手,继续赶车。就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
彭紫甄将车前的帘子向两边拉开,把身子探了出来,坐在重振身边,把丝巾送还给他,问:“你怎么会带着这个出来,你又不是女孩子?”
重振接过丝巾,放入怀里,“你是女孩子。”
彭紫甄笑了笑没说话。她笑得很美,很甜。却没有人看见,因为重振看着前方,他在驾车。现在整条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确认路上不会遇到陌生人。但事实上,遇到了,而且还很多。亏得重振带了丝巾,否则在家和陌生人相见她心里会很不舒服,即便那个人已经是死人。但她也知道,重振会考虑到这些事情。
彭紫潇又问:“那条薄被你从哪里得来的?”
“买的。”
“什么时候买的,怎么我不知道?”
“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重振的声音里带着点点笑意。
她笑了笑,又没说话。
这次没说话,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
重振当然更不知道。他转头看了她一眼,道:“你出来做什么,到车里去!”
“我不想道车里去,我喜欢在这,要你管?”
重振眼中仿佛微有怒意。彭紫潇看得出来,但她不怕,因为她是小姐,重振不敢把她怎么样。她想做的事情,没人拦得住。
重振一只手拉着缰绳,另一只手横挡在彭紫甄腰际,微一用力,把她推到了车里,同时放下了纱帘。
彭紫甄跌在柔软的鹅绒被上,暖暖的,不疼。可她万万没有想到重振会这样对她。难免心中有些气恼。她隔着纱帘打了重振一拳,怒道:“干嘛推我?”
她一拳轻轻打在重振的身上,重振也不疼,微微一笑,继续赶车。
看着重振的背影,彭紫潇有些失落,也有些好奇。从来没有一个人像重振这样对她。从来都只是她不理别人,别人不会不理她,而重振是个例外。
他只是个地位卑微车夫,但他的性格却不卑贱。他仿佛有一颗比任何人都高贵的心。因为他不是不爱跟别人说话,只是不屑于跟他们讲话。彭紫甄却例外。
重振不说话了,彭紫潇感到孤独。
“重振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她的声音又变得很温柔、很无辜。
重振哥哥。
这是彭紫甄对他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