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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名落孙山 落榜这两个 ...

  •   入了十月后,风渐转凉,不知吹红秋山几重。
      就在这云淡霜天落叶风里,薛纵辞京,回了潼关。
      薛遇轻轻拂过书房门前的桂树,有两三个朵极小的桂花飘飘摇摇,悠悠落地,枕在了薄薄一层霜上。枝上的花剩的不多了,但仍有暗香浮动,像气若游丝的病人弥留之际的最后一声叹息。
      他手里捧了卷诗书,缓缓下了台阶,在院中的石桌前坐下。院中清幽,借着烛光月色,薛遇随手翻着那篇诗书,正读到苏子瞻《新酿桂酒》,瞥见一句“收拾小山藏社瓮,招呼明月到芳樽。”薛遇顿觉空对月色,少了些许意味,便向一旁的金泥儿吩咐道:“去给少爷我取些桂花酒来。”
      金泥儿正坐在一旁台阶上数着手中的碎银,也不觉得凉,两眼盯得死死的,越瞧越欢喜,生怕数错了,听闻薛遇开口,头也不抬地道:“秋夜天凉,桂花酒冷伤身。”
      薛遇见状,右手将手中诗书卷起,对准他的大脑袋,作势欲打,“那给我热了再拿来,越发懒怠了,府里几时短过你的工钱。”
      金泥儿见状捂了脑袋身子一缩,却见那人放下了书,只看着他笑,于是撇了撇嘴,终于将手中一把碎银贴身藏好,一溜烟跑没了影。
      半盏茶后,便见他端着一个四方盘过来,隔老远就闻见酒香扑鼻。金泥儿还顺带了一碟桂花糕,放下后,道一声:“喝吧,少爷,小心烫。”便继续坐回台阶上,正欲往怀里掏碎银继续数,却见薛遇给自己斟了杯酒,又倒了杯酒递给他,怔了一下。
      薛遇看他,“怎么不喝,少爷赏你的。”
      “谢少爷赏!”金泥儿嘿嘿一笑,接过来一饮而尽,烫得“哎呀”一声,直咋舌。
      薛遇无奈地摇头笑了笑,也端起面前那杯酒喝了下去,酒不算烈,幽香萦绕齿间,说不出的缠绵温软。
      酒过三巡,薛遇只觉胃里暖暖的,便越发多喝了几杯,他一手执了酒杯不饮,只盯着瞧,眼前好似多了好几个酒杯,手也不稳,晃出了些许酒。薛遇突然开口道:“江湖侠客,是不是不这样喝酒?”
      金泥儿闻言一怔,不知如何作答,望向薛遇。
      薛遇继续说:“我听说江湖里的人从来喝的是最烈的酒,而且是一碗一碗地喝,一坛一坛地灌,直喝的天旋地转人事不知,喝醉了就地倒,哪怕天席地被也是好梦一场。”
      金泥儿笑道:“谁同少爷这样讲的?”
      “听……我爹说,看……听戏里,还有……”薛遇豪气干云地饮那杯被晃出一半的酒,只觉头晕目眩,便用手撑着脑袋。
      “嗨呀!少爷怎么突然对这些感兴趣了?我还正好看过不少江湖传奇话本呢,其中那个什么江湖百晓生写的最出彩,轻易还买不着呢!明日去替少爷弄两本儿?”金泥儿回头时,却见薛遇已趴在石桌上睡着了,便叹了口气,只好上前将这小祖宗背回房去。
      第二日,薛遇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揉了揉眼睛,想叫人,觉得喉咙一阵火烧似的干疼,金泥儿正端了一碗醒酒热茶来,薛遇忙喝了下去,润了润嗓子,才觉得有所缓解。他站起身,眼角扫到几本蓝皮封面的新书,便拿了过来,一本本看那些夸张的书名:“《金刀侠浪迹天涯传》、《沧州七圣》、《狂浪生传》、《剑侠东游记》、《武林盟主与我娘亲二三事》……这都是些什么书?!”薛遇抬头质问金泥儿:“哪来的?”
      金泥儿本来还想着哄他开心,便投其所好地寻了这些书来,谁知道小少爷脸一下子黑了,于是支支吾吾地道:“唔……少爷昨日……不是说江湖侠客什么的,金泥儿以为少爷感兴趣,便去买了些回来……”眼见薛遇脸越来越黑,便识趣地闭了嘴,眼睛直往下扫,不敢看他。
      “荒唐!”薛遇将那几本书往地上一摔,“本少爷读得是圣贤书!这些俗物也拿来给我瞧!你胆子越发大了!”
      金泥儿缩了缩脖子,低声说了句:“少爷消消气,是我自作主张了。”
      “行了行了,等下叫人来收了扔出去便是,下次别再买了。先去用早膳。”薛遇斜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地教导。
      金泥儿闷闷地道了句:“是。”然后立刻逃出了薛遇卧房,出了房门拍了拍胸脯,幸好没拿自己的钱买。
      第二天,金泥儿见薛遇精神恍惚,像是没睡好。
      第三天第四天皆是这样,眼见少爷整日顶着个黑眼圈,活像只熊猫,白日里看书温习心不在焉,金泥儿心想少爷夜里难道睡不好?于是第四天晚上,他去瞧了瞧,只见亥时了少爷房间里仍亮着灯,便敲了敲门,朝里面问了声:“少爷还未歇下?”只见房间里立刻熄了灯,传来薛遇略带困倦的声音:“睡下了。”金泥儿便放心地打着灯笼回了房睡下。
      谁知第五日,金泥儿去给小少爷整理床铺,将杯子一掀,“啪”地一声,从被子里掉下一本蓝皮封面的书,金泥儿捡起来看了一眼,是《金刀侠浪迹天涯传》,翻了翻,金刀侠大战魔教教主那一章回折了个角。
      金泥儿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后,直捧着肚子笑,笑得坐在了地上。
      “咳咳……”身后传来声音。
      金泥儿转身去看,是他家那“只读圣贤书”的小少爷,笑还未收起来,便吓了一跳,张大了嘴。
      薛遇甫一进门,便见金泥儿手里攥着本蓝皮封面的话本,笑得好似要撒手人寰,心道不好,昨日熄了灯之后便睡着了,直至早晨醒来,一直忘记了将那话本藏起来,被金泥儿抓了个正着,薛遇越想越觉难堪,连带着脸都烧了起来,看见金泥儿笑得只见大白牙,更觉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一把夺过话本,瞪着金泥儿道:“收拾好了就给我出去。”
      金泥儿终于收了笑,便去叠那被子,打趣道:“少爷莫气,被子还没叠好呢。”
      “叠好了立刻给我滚。”
      金泥儿暗自吐了吐舌头,又说道:“少爷喜欢,看就是了,其实看的人,真挺多呢。”
      这回,薛遇没凶他,好一会儿,才勉为其难地承认道:“只那一本江湖百晓生的《金刀侠浪迹天涯传》可勉强一看。故事写得辗转曲折,耐人寻味,但是文笔不行。”
      金泥儿只说了句“好看就成。”心里偷偷翻了个白眼道:我若有你那样的好才华,早考状元去了,能写得出来便不错了,哪计较这些,再说,多少人想买都买不到哩!于是他在薛遇的目光注视下,将被子叠得端端正正四四方方,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退出去,见他耳根仍红着,待走到门边,只说了句“少爷只管白天看,金泥儿绝不说出去。”便逃也似的,一溜烟跑没了影,只留薛遇在原地气的跳脚。
      日子便这么一日日的过去,眼见书房前的桂树,花落尽,叶飘零。薛遇整日不是漫不经心地读书,便是津津有味地读话本,再者便去一品楼喝茶听书。所幸无人造访,他也落得清闲,只有一日程太保府上的大小姐程鹤兰来过。
      程鹤兰自小与他一起长大,琴棋书画不擅,女工刺绣不会,偏偏喜欢舞刀弄枪,还长了英姿飒爽一张俊脸,她从小便不喜长裙,一直都是一身利落的打扮,不少人能将她错认成男子,也不知她曾在多少个夜晚入了闺阁少女的梦。
      她惯使的是一柄名“断水”的长刀,是薛遇的哥哥薛追亲自上了空明谷,求了祖师爷段今古段大师亲手打造了“断水”,之后将它亲手送给了程鹤兰。这把刀比一般的刀略小些,刀身坚韧,及其锋利,刀柄上雕了栩栩如生的剑兰,段今古大师赠剑那日曾说“芷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正衬得上她的品性。这刀便像是只为她程鹤兰一人生的,程鹤兰身形宛若飞燕游龙,也只有她能将这柄长刀使得如此敏捷多变,出神入化,出刀之快,足能“断水”。
      那日,程鹤兰来看他,她在秋猎时猎到了一只极好看的狐狸,红色的皮毛油光水滑,便亲自做了件毛坎肩来送给薛遇。她大剌剌地进门,一把将那毛坎肩塞到薛遇怀里。
      谁知却不欢而散。
      其实他们从小到大吵过的架不计其数,程鹤兰从来生气得快,气消得也快。每每薛遇一道歉,程鹤兰总颇义气地不再计较,只一拍他的肩,“不说了,喝酒去。”
      这次薛遇自己也没明白怎么回事,两人相识时间长了,向来有话直说。薛遇看了看那坎肩,针脚七扭八歪,裁得也不对称,只打趣地笑着说了句:“你哪里请的绣娘,做工这样粗糙。我也不爱穿红色。”
      一旁的程鹤兰坐在横栏上,直伸着腿,正啃着梨,闻言腾地一声站起来,一把拽过那毛坎肩,撕了个对半,狠狠摔在地上:“那你别穿!冻死你活该!”说完,怒气冲冲地走出了太师府。
      剩下薛遇一人在原地一头雾水:“她这是又怎么了?”心中不知哪来的一股烦闷,也不打算去哄她。两人便再也没见过。
      薛遇就这么继续过他泛善可陈的日子,不知不觉入了冬又转春,薛遇这一整个冬天像赌气似的,看见毛坎肩就生气,偏偏就不围,不是说要冻死我么,少爷我不穿,看能冻死不?薛遇将光秃秃的脖子挺得笔直,不服气地这样想道。
      转眼便到了二月,会试的日子近在咫尺。
      薛遇一样的不以为意,只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遍长安花。”论名声论才学,怎么说状元也是他。
      其实参加科举的人哪个不想做举人,但少有如薛遇这般大胆自负且有资本的人而已。
      当薛遇走出会试试院的时候,见另一间房,张提也走了出来。
      真是冤家路窄。薛遇心里这样想。
      张提扭头瞥见他,“哦?”了一声,晃过来,凑近了笑地一脸欠揍:“薛兄考得怎样?”
      薛遇嫌弃地向后一躲,故作惋惜道:“失策了,这次勉强在你之上吧。”
      没人比薛遇更烦张提,在他眼里,张提文采在国子监勉强能看上眼,可他偏生不服输,每每都拿薛遇作比,试要将薛遇比下去,薛遇不胜其烦,每每“奉承”他人才学好,总说,某某才华与张携之难分伯仲。张提回家气得直咬笔杆子,他又不知道打哪知道了薛遇的表字,绞尽脑汁写了封才华洋溢的长信,字里行间却在隐晦地大骂薛遇,薛遇也不甘示弱,将他洋洋洒洒一封信批得一文不值,并着张提那信一起送了回去,就这么来来往往,两人成了货真价实的冤家。
      这厢张提闻言,不以为然地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哼”,翻了翻眼皮,说道:“薛兄真是谦虚,只怕是江郎才尽,还要大言不惭。”
      薛遇拱了拱手:“惭愧。在下哪怕江郎才尽也是在你之上。”
      “那就静候佳音了。只怕到时候,莫要闹了笑话。”张提懒得于他多言,拱手道“告辞。”
      薛遇不理他,直接给了他个背影,转身就走。
      张提气得咬了咬牙,朝反方向走去。
      一人向北,一人向南。
      等没几日放了榜,小少爷依旧在家优哉游哉地煎茶,依旧让金泥儿去看会试榜。
      金泥儿叹了口气,只好无奈地跑去看。
      薛遇捧起茶杯,用杯盖别了别,待凉些便送到嘴边细细地抿了一口,唇齿留香。
      他慢慢品茶,不慌不忙地等金泥儿,等一盏茶见了底,薛遇又添了一杯,才见金泥儿惊慌失措地跑进来。
      金泥儿跑得急,一路上没歇一口气,进来时上气不接下气,眼角红红的,看都不敢看薛遇,一言不发。
      薛遇等他缓过来,气息平静下来,却见他仍旧是不说话,只低着头,便开口问道:“怎样?”
      金泥儿话在嘴边,又停了片刻,才嫌急不死人般地小声嗫嚅:“少爷,你,你,你落榜了……”
      薛遇闻言,手一颤,打碎了茶杯,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金泥儿,一把抓过他的手,“你再说一遍?我真的……落榜了?”
      落榜这两个字,薛遇从来没想过,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名落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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