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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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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8点15分,付辛博穿着付妈给交代的大衣到隔壁去找乔任梁。可是屋里空荡荡的,别说是人影儿,就连个细碎的纸渣子都没剩,付辛博当时就感觉一阵儿眩晕,人都蒙了,这连个念想都没留下,当真就走的这么干净彻底。脑袋还是一股气儿的死沉死沉,重得像挂了两公斤的铅,就连嘴里哈出的气儿鼻子里喷出的息儿都能把自己给闷坏了。死梁子,臭梁子,为什么就不能等等我?
正当付辛博欲哭无泪的档儿,耳边响起了大卡车引擎的声儿。90年代,私家车还远不如现在这般普及,就这辆大卡车都是乔爸跟他们单位借的,大车装家具正好,只要赶一趟就成了。付辛博蹬蹬蹬地跑出他们院儿,正好看到了车尾弯进前面小巷弄堂里。
“磊磊,你答应妈妈只在院子里不出去的。”拦住拼了命往外冲的孩子,付妈一把拽住付辛博直往屋里拖。
“大姐,你就让我出去一会儿吧,就一会儿。我给个东西梁子就立马回来。”
“什么东西这么重要,你下次寄给他不成啊?”
“这东西一定要亲手给他。大姐,我求你,就一会儿,好包。”双手合十,很虔诚的样子。
但付妈只担心孩子的身体,瞧他连嘴唇都干透了,脸还那么晕红,说什么都不让他再离开家。
“付大姐!”所谓人未到声先至,远远的就看到了住隔壁的秋大妈三步一摇的晃进了他们院儿。这一片儿本来就是付爸他们单位员工的安置区,这大妈自然也就属于付爸同事。秋大妈在这一片儿风评不好,退休之前是单位的会计,为人死精死精的。退休闲在家没事儿做,就爱跟这里的一些婆婆妈妈家长里短,说三道四。大家看到她也不好说什么,还是很客气的打招呼,但是背地里却都不怎么待见她。
“秋大妈,早上好。”付妈一边儿笑着跟大妈打招呼,一边儿还要分神拉着付辛博,免得趁她一不留神就让他给溜了。
“哎呀,我说付大姐,你拉着孩子这是干啥呀。”瞪着她再怎么睁都是咪咪眼般大的小眼睛,接着又说,“诶,你们家老付回来说了没有,听说咱这一片儿要给民政局规划开发大型的购物一条街,可能今年咱都得搬。单位的意思说是给我们大家找块地儿造员工宿舍。”
“他爸没回来说啊…”趁付妈跟秋大妈说话的空挡,无瑕顾及自己,付辛博一溜烟儿像条滑手的鱼儿就窜了出去,“磊磊,磊磊…”孩子跑得实在太快,付妈奔出院子那会儿功夫,付辛博就已经不见了影儿。
一路狂奔,顾不上昏昏沉沉的脑袋,付辛博心里一门心思,就是想拦下乔任梁,把东西给了他。这也都怪自己,昨晚多好的机会,却这么错过了。再快点儿,付辛博再快点儿,马上就能追上他了…
拐过小巷,穿过弄堂,这到处坑坑洼洼,路上极其不易走,城市建设奉行“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城镇规划在这片儿随处可见一斑。更何况付辛博还是一溜儿直冲,又高烧不止,眼前星星乌鸦一片儿赶都赶不走,慢慢人都是按惯性在向前猛扎。
乔家的车就在这条路的尽头,眼看着离付辛博越来越远,追上的希望越加渺茫。拐弯处是希望破灭的殇。心里很沉重,身体很乏,跑着跑着已经不记得从家里出来是要干吗。思前想后也只有昏沉沉一片儿声响,耳边却始终有个声音在提醒着自己——快点儿。跑过一处低洼,人不止一个踉跄翻倒在地。拽在手里的东西被这一跌甩出几米开外,看着那双折下的翅膀,没来由得觉着一阵委屈,眼泪就这么啪嗒啪嗒顺着脸庞滑下。
抹了一把湿嗒嗒的脸颊,灰头土脸,分外的狼狈。大衣有些地方被地上的硬物给割破了,衣服的袖子因为怕搁到伤口是卷至手肘处的,突然觉得右手腕好不疼痛,低头一看才发现,那些碎石块把纱布也给一并扯开了,伤口有些开裂,一抽一抽的疼。路边好几个原本在用沙子垒碉堡的孩子,看到有人跌在地上,就开始起哄,甚至有个别顽劣的,跑到付辛博身边嘲笑他。
“啊,你看他手上那是什么?”其中一个孩子指着付辛博受伤的手,“好丑,好可怕。”
“啊,他是魔鬼,快丢他。”孩子们抓起地上的石块往付辛博身上脸上一阵猛砸。
“不是,我不是。你们才是魔鬼。”双手抱住头,双肘护住脸,一直重复说着“不是”。没有力气从地上爬起来,昏沉沉得总觉得后面有双手在把他往后拖,心里发毛,好怕,好可怕。不要,不要过来,别把我带走。
有大人经过的时候,付辛博已经昏到在地。付妈看着被抬回来的儿子,一直哭一直哭。整整三夜两天付辛博一直都没有清醒过来,期间就算是醒了,也只是在那说胡话。社区的医疗站来给孩子看伤的时候,一直责怪大人没有看好孩子,伤口发炎,会留下很深的疤痕。高烧一直都退不下,是发炎的并发症。
付爸付妈心疼儿子,却怎么也帮上忙。付爸怪付妈为什么不拦着他,付妈心里自责,抱着孩子一直抹眼泪。身上裹着厚棉被,头上敷着冷毛巾,但付辛博还是一直在涩涩发抖。送进医院的时候,医生说只要再晚半天送院,孩子的脑袋就该烧坏了。
三天后,退烧出院。却从此留下了个病根,手上的伤在他心里落下了阴影,自卑的情绪就在那会儿生根发芽,以后的日子一直到长大,不论冬夏,都必须穿着长袖他才会有安全感。
捡回的那个折了翼的娃娃,一直伴随着付辛博直到小学毕业。中考离第一志愿市一中差了两分儿,本来走走后门儿给校方塞点钱也是能进去的。不过后来他们那片儿拆迁,东门新家离第二志愿二中只有5分钟的脚程。付爸付妈觉着初中对前途影响不大,二中在市里也是数一数二的,高考状元也不是没有出过,只要付辛博在往后努努力考个好的高中就行。
乔任梁如愿上了一中,大家在一起庆祝的时候,还是很遗憾没能上同一所中学。而当时在付辛博心里,他跟乔任梁就像隔了万水千山,不是海角也已天涯。可其实北区跟东门,也就隔了那么整整一条外环。
很多年后,在长岛海边,伴着清风暗礁,当乔任梁抱着一息垂危地他开始忆当年零星片段,付辛博就常会想起当时他拼命追车的那场景,他常想要是那会儿把东西给了他,他们之间的缘分是不是就不会一再错过。而现实不是小说,人往往就是弱者,在没有导演的戏剧里饰演着自己一生的悲欢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