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蔓青草》言杉

2、第一章

　　春节刚过，二月末梢，依旧天寒地冻。
　　恒安路的小吃街上人声鼎沸，新鲜出锅的各色美食冒着袅袅升腾的热气。
　　即便狂风吹起浮尘迷人眼，小吃街深处的一家水煎包铺前，却仍是排起了浩浩荡荡的队伍。
　　林蔓草身处其中，她的前面大概还有七八个人。
　　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底，移动的十分缓慢。别看林蔓草此时处在人群靠前的位置，但其实她已经在这儿排了二十多分钟的队了。照这个速度下去，等排到林蔓草，至少还得再过个十分钟。
　　排在林蔓草前面的是一对小情侣。女生不耐烦的跺了跺脚，嘟着嘴跟一旁的男友小声抱怨了几句。男友听后旁若无人的敞开大衣，将小女友拥在了怀里。
　　林蔓草没谈过恋爱，但非礼勿看的道理她还是懂得的。她将视线绕过眼前的小情侣，极力的望向远方，神情有些不言而喻的尴尬。
　　然后林蔓草就看见了陈宋。
　　那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一身灰色的休闲套装，发型是时下正热的锅盖头，远远看上去十分乖巧，周身却自动散发着一股阳光的味道。像极了林蔓草之前看电视迷上的一个选秀节目的冠军。
　　彼时的陈宋是一家小小理发店的寒假工，趁着假期街上人多，被老板打发出来招揽顾客。
　　林蔓草突然有些庆幸自己此时处在长长的队伍中。周遭的人群为她形成了一道最好的屏障，她可以肆无忌惮的注视着男生的一举一动。
　　她看着男生时不时走到人群里，截下其中年轻时髦的女孩子，极力的想要说服她们做些什么。
　　起初，一切似乎进行的都很顺利。不得不说，出众的面容确实是一个人最好的武器。男生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站在那里，就会像一块儿强大的磁铁，自然而然的引来途经女生的侧目围观。
　　然而在很明显的一番交谈之后，结果却相当的不尽如人意。女生们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对着自己面前俊郎的男生咬牙挥手说再见。尽管神情里还带着浓浓的恋恋不舍。
　　于是，等林蔓草成功买到水煎包时，男生却仍是一无所获。
　　看着寒风中略显颓势的男生，做了十七年乖乖女的林蔓草，脑海里忽然就滋生了一个对自己而言十分疯狂的想法:她想要认识他。
　　她从油纸袋中挤出一个包子囫囵吞下，一股暖意瞬间抵达五脏六腑，也给她增添了莫大的勇气。
　　林蔓草不着痕迹的走到男生身边，刻意的与他擦肩而过。果然，男生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伸手将她拦下。
　　“耽误您两分钟，我们新店开张，可以免费为您设计发型，如果感兴趣可以跟我到店里看一下。”说这话时，男生脸上一扫刚才的阴霾，换上了标准的灿烂笑容。
　　看着男生脸上似有若无的浅显酒窝，在阳光下投射出淡淡的阴影，林蔓草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
　　晃过神来的林蔓草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什么刚刚的几个女生，最后结果都是不欢而散。
　　这样的套路在近几年里实在屡见不鲜。店家打着免费的幌子，先想办法把人带进店里，再一番明里暗里的忽悠，把顾客成功绕晕后，钱就会在不知不觉中稀里糊涂的进入到店家的口袋里。也难怪那几个女生会唯恐避之不及。
　　显然是被拒绝怕了，男生立马又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这是老板下发的任务，完不成就扣工资，我下学期的学费还指望着这份儿工资呢，拜托拜托。”
　　陈宋的口气极为真诚，林蔓草却不自觉的倒吸了一口气。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事是无法用常理来解释的。
　　彼时的陈宋也不过是微微蹙了蹙眉，却轻易的让林蔓草在心里筑建了十七年的铜墙铁壁土崩瓦解。
　　理智在这一刻不复存在。
　　林蔓草任由陈宋带着自己七拐八拐，走进一旁商场里一家看上去店面不大的理发店。
　　接下来的一切都发生的十分自然。
　　林蔓草在理发师的“精心”设计下，将原本就不长的及肩短发剪的更短了。而她口袋里为数不多的零钱也悉数上交了出去。
　　然而林蔓草不但心甘情愿，甚至甘之如饴。
　　因为她如愿以偿的认识了陈宋。
　　将林蔓草送出理发店时，陈宋整个人俨然轻松了许多。他主动的报上家门:“我叫陈宋，是实验中学的学生，今天你帮了我大忙，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你可以来实验中学找我。”
　　听完陈宋的自我介绍，林蔓草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我叫林蔓草，我也是实验中学的学生。”
　　有那么一瞬间，林蔓草甚至觉得没准儿天底下真的存在缘分这种东西，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凑巧的事，像是一切都被安排好了的玛丽苏小说。
　　“居然还会有这么巧的事！那过几天我们就能在学校里再见面啦。”陈宋的眼角弯弯，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在冬日的阳光下，仿佛整个人都渡上了一层与季节不符的暖暖光泽。
　　原本无话可说的两个人，突然找到了共同之处。接下来的十几分钟，两个人交谈的十分愉快。
　　算得上是林蔓草十七年的人生经历中难得美好的一次聊天。
　　至少能在许多年后，当两个人回想起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时，对两个人而言都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半个小时后，林蔓草魂不守舍的回到自己家单元门口。
　　刚上楼梯没几步，转过身便遇见了她的“青梅竹马”兼同班同学宋子逸。
　　说是青梅竹马，不过是自小便是住在楼上楼下的邻居，因为比较容易碰面，打招呼的次数比班里其他同学多了一些，除此之外，两个人私下里并没有什么来往。
　　宋子逸着急下楼，看着正要上楼的林蔓草，知道她是上完辅导班回来，于是像往常一样的对她点头示意。
　　“那个……”耳边却突然传来林蔓草弱弱的声音。那声音小到几乎轻不可闻，若不是宋子逸回过头发现林蔓草正在看着自己，他会怀疑刚刚的声音只是自己的错觉。
　　宋子逸在楼梯上站定，耐心的等着林蔓草把话说完。这还是十几年来，林蔓草第一次主动与他搭话。
　　“你知道咱们学校有一个叫陈宋的人吗？”
　　“他是咱们学校的升旗手啊，不过你怎么会突然问起他？”
　　就连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宋子逸，都知道学校里有这么号叫陈宋的人物，难道只有自己孤陋寡闻不认识他吗？
　　“下午在辅导班的时候听到有人聊起他，所以有点儿好奇。怎么，他在学校里很出名吗？”林蔓草胡乱绉了个谎，面上却状似不在意得问。
　　宋子逸皱了皱眉:“出名吗？是挺出名的，二年（七）班有名的混子，通告榜上的常客，劝你还是不要对这种人感兴趣的好。”
　　混子吗？
　　想起下午陈宋阳光下带笑的眉眼，林蔓草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两个字与那个美好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不过你……”宋子逸盯着林蔓草看了一会儿:“头发好像比之前更短了？”
　　“是啊。”提到头发，林蔓草难免想起下午的经历，她的嘴角带上一丝笑意，不在意的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新学期了，当然要有一个新的开始。”
　　楼道间的灯光很暗，宋子逸却发现林蔓草的眼睛明亮极了，即便隔着眼镜，似乎都能看见她眼底那抹若有若无的温柔。昏暗的灯光打在她下午刚刚打理过的短发上，显得愈加柔顺，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小猫。
　　宋子逸突然想起十二年前第一次见林蔓草时的场景。
　　彼时刚刚搬来的林蔓草不过五岁，正是小女孩喜欢玩过家家的年纪。而林蔓草手里常年抱着的却不是娃娃，而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魔方。
　　在林蔓草刚搬来的那一个星期，因为林蔓草的爸妈跟宋子逸的爸妈是一个单位的同事，同样五岁的宋子逸曾跟着自己的妈妈拜访过林蔓草家。
　　大人们聊着工作上的事，便打发小孩子们去一旁的房间里玩。五岁的小蔓草心不甘情不愿的将五岁的小子逸领到自己房间里，然后就像完成了任务，自顾自的开始摆弄起自己手里的魔方。
　　想到来之前妈妈再三叮嘱自己要对新来的小朋友友好，宋子逸鼓起勇气，将紧攥在手里许久的小汽车主动递到林蔓草面前，奶声奶气的说:“喏，妹妹，给你玩。”
　　谁知林蔓草不耐烦的一把将宋子逸看做宝贝的小汽车挥开，冷声地呵道:“谁要玩这种小孩子玩的东西，幼稚死了。”
　　被眼前的情形吓了一跳，宋子逸一张脸憋的通红，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着跑了出去。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也是最后一次。从此，宋子逸就对林蔓草敬而远之了。
　　今晚突如其来的这次搭话，无疑是十几年来，宋子逸与林蔓草聊天聊的最久的一次。两个人说的话，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都要多。宋子逸忽然觉得，长大后的林蔓草也并不都是如自己印象里那样性格孤僻。反而变得……有点儿可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