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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喑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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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喑涩
昆仑子夜,夜如凝墨,月凉如水。昆仑长年苦寒,寒风盘旋穿梭于重山叠峦,地籁经久不歇。此时此夜,天地仿佛都成了件绝妙的乐器,任凭夜风的信手撩拨。
在这样凉风呼啸的夜晚,在近乎苍茫的一天一地间,在昆仑封山大雪的尽头。隐隐约约立着一个几乎被风吹乱的影子。那人独立于山崖边,向下望去,隐约可见山下的零星灯火。
明月在上,众生在下;上有天神庇护,下有地祇赐福……果真是盛世太平。
可所有光华琳琅的背后都定有卑微苦难的尘埃; 所有太平安宁的表象下也定有汹涌不止的暗流。思及此,那道单薄的身影微不可闻地笑了笑,裹挟着晦暗不明的意味。
山风继续吹着,那道身影便一直立着,及腰的长发遮去了繁重道袍掩映下的大半个身形,月华洒在她身前背后,为这背影添了些孤绝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她恍然间听见背后一声唤,来人那一副仿似冰雪相击的清冷声者唤她,“星流。”她当即抬了眼帘,回头,拱手施礼道“师尊。”
一开口,星流自己轻微皱了皱眉。
这声音喑哑不似活人。
她的嗓子坏了,很多年前就坏了,这么多年,终究也没能好起来。她现在的声音,就像只破风箱,不是阴森可怖无法入耳,而是阻涩低沉无力至极,她自己听了,都觉得刺心。时至今日,这声音每每突兀响起,她都尚未能释怀,非是为了自己,而是为自己面前的人。
眼前的师尊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注视了她良久,望着她这些年来越来越淡几近透明的瞳色,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语气怜惜地问:“怎么了?又做了噩梦?”
“没有,迷萝之毒已解了。”星流尽可能地言简意赅,免得她这副声音引得旁人和自己都不自在。可时此刻望着他倒映着星子的明亮双眼,她鬼使神差地,又道:“只是梦见了些过往。”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因为她看见,向来冷静自持的师尊脸上掠过了一丝不知是不是错觉的疼惜。
她原以为,她尽量不去想起,不去提及,她那些无处安放的心,就能慢慢地被忘记,她就能渐渐地放弃。自当年四季冰川的变故至今,她的确是没逾矩半分,可时至今日,当她从他眼中看到了疼惜的时候,她却发现,自己已见不得他疼惜的神色了。说到底,大概是因为她怯了。
她自己挑起的话头,只好自顾接下去:“梦见年少时下山论道回山后,允兮师姐给我做了锅鸡丝粥。嗯……师姐出身不凡,恐怕不常下厨,味道欠佳。”岂止是欠佳,当年那碗粥,星流终究忍不住那股子泔水味,当着师姐的面,吐了足足两分钟。那是她一生中,难能可贵的安宁与快乐。至于长夜梦中所有纠缠不休的带血过往,却没必要告诉他了。
她师尊明白自己徒儿一向歪走话题的能耐,当下不知说些什么,只道:“夜风伤人,早些休息。你是青冥的掌门,犹需注意身体。”星流那谪仙般的师尊温柔开口,话中意思自然是担心青冥教务繁重把她压垮了,但星流还是不合时宜地想,虽说是好意,师尊还不是早早便传她掌门之位自己讨清闲去了,竟还有时间半夜三更问候了她这个失眠的掌门。
看着师尊那张过分好看过分正直的脸,星流突然回过神,忙在心里念叨了几遍“罪过”,顺便狠狠告诫了自己万不能再胡思乱想。随即马上正色道“在昆仑这么多年,早习惯了。师尊怎也未睡?”
“与天墉接洽后便直接回来了。星流,过几日你与灵泽君就可协商合盟之事了。”
原来是为了青冥与天墉合盟。
星流任掌门三年,但年纪尚轻,经验不足,几乎事事亲力亲为,一门心思地拉扯青冥不断变强。她师尊虽说早早卸任过上了闭闭关、云云游的退休生活,但毕竟徒儿年纪太小,这些年里也时常心有余力不足,便时时帮扶,身前身后扫了不少障碍。此次青冥与天天墉合盟之事,便是她师等纡尊登门,去到天墉,将青冥前前后后百年的历史以及立派宗旨教学理念从容不迫娓娓道来。接下来,便需她这个掌门人去详谈有关事宜,竭力追求两派弟子同气连枝、气运相成。
“灵泽君,你可还记得?”星流愣怔了片刻,道:“记得。”
当然不记得。自六年前那场变故后,她魂魄受损,从前的记忆失了大半,偶有记起也是在经年的残梦中。但她从未与师尊说过,只是避免说些旧事,实在唬不过去,便只道那次被吓傻了,记性越发不好了。这次师尊问她,她自然不能说自己记性差到忘得一干二净,便只好信口开河道:“我记得灵泽君是天墉的……呃……”她一时紧张,竟想不出掌门之外的其他门中职务,但天墉掌门又确实不叫灵泽。她师尊很贴心地替她补上:“执法长老。”星流讪笑了一下 ,满心尴尬地想尽快告辞,心想再来这么几次准保会露馅。
不料她师尊又唤她。她抬头,却发觉他目光落在她鬓角某处,停了半晌。再开口时话中似有歉意:“你本不必如此辛苦。”
星流大概是知道了他在看什么。抬手理了理鬓角,轻轻笑了一笑。
二十出头的年纪,本不该早生华发,她却有了第一根白发; 二十出头的年纪,寻常姑娘当是相夫教子,她却揽了整个青冥的责任在肩,事事皆为人先。但时至今日她也说不得后悔,也从未觉得眼前之人有任何亏欠于自己,从跌落在尘埃泥沼中的狼狈孤女到现今名震一方的仙门掌门。如果没有自己面前这个人,这辈子她想都不敢想。这份恩情,就算算不得温情,就算她师尊当年只是懒得把她送走才留下她的,她也已经动心,已经不能再忘。青冥之恩少年难还,她便准备用一辈子来还了。
她只说:“不苦。”
她师尊只能又叹了口气:“好了,快回去好好休息吧。”声音清清凉凉,一向没什么多余的情感。星流却总想如当年一般,从中找出些温柔的意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