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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奈何(十八) 三思 ...

  •   又是这句话!吴渊揪紧了他的衣领,正要继续追问,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梆子声,他下意识地朝声源处看去。
      桥的两端此刻被乌黑的烟雾所包裹,完全看不清出路,像是一块孤悬天上的石板,而浓郁的烟雾中,隐隐有一点昏黄的亮光,随着梆子声越来越近,那光点也越来越清晰,最终破雾而出——那是一盏老式的油灯,被举在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娃手上。小男娃剃着寿桃头,穿的衣服像是晚清民国时候的样式,脸颊上涂了两团红彤彤的胭脂,脸色却又惨白。他嘴角含着僵硬的笑,走出烟雾缭绕的范围,单手举着油灯朝吴渊这个方向走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扎着两只羊角辫的女孩子,打扮与这男娃相似,只是手上多了一个梆子,一下一下地敲着。烟雾之内人影攒动,一个又一个“人”跟在这男娃女娃后面,他们整齐地排成一队,缓步走来,前七个都穿着晚清马褂,年龄由小到大,从打头那个七八岁的男娃到十来岁的小姑娘,最后一个看起来已经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而跟在这个年轻人身后,从烟雾中走出的,却已经是穿着现代服饰的中年妇女,之后是满头黄毛的非主流少年,再然后是一个穿西装的青年……
      吴渊的瞳孔缓缓收缩,抓着“张唐煊”衣领的手也忍不住松开,细微地颤抖起来。
      他认得这三个人,他们正是之前从这跨江大桥上跳下去的那三个死者!
      穿西装的青年身后却还跟着一个人。
      赵胖子!
      赵胖子踏出烟雾范围露出全脸的那一刻,吴渊倒抽一口冷气,扭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
      赵胖子在那里,那么自己眼前的这个人是……真的是……
      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又敲了一下手里的梆子,涂得殷红的樱桃小嘴轻启,说:“时辰已到。”
      张唐煊眼中的混沌与迷茫霎时消失了,只剩下无尽的虚无与麻木,他缓缓转身,朝那只诡异的队伍走去。
      “等……等等!”吴渊恍然回神,匆忙伸手去抓张唐煊,不知为何却脚下一绊,重重地摔倒在地,只扯下张唐煊黑色风衣衣摆一片布料。他连忙爬起来,那边张唐煊却已经排在了赵胖子的后面,跟着这只队伍,缓步走向桥另一头的混沌迷障。
      “不要!别跟他们走!”吴渊声嘶力竭地喊着,竭力去追,拼命伸手去抓,试图把走在队伍最后的张唐煊扯住,手却一次又一次地从他身体穿过,像是穿透一团空气。吴渊撕心裂肺地喊,试图唤醒张唐煊,“煊哥儿!煊哥儿!你回来!你别走!”
      举着油灯的小男孩率先走进烟雾里,再接着是敲梆子的小女孩……他们从另一头的迷雾中踏出,又回到迷雾重叠中。唯一一点昏暗的光消失,张唐煊的身形陷在一片黑暗里,愈发模糊而透明。赵胖子半只脚也走进烟雾里,吴渊手足无措,竟也咬牙想跟进去看看,但他走近一步,那迷雾就后退一点,始终与他保持着距离,而此时,已经轮到张唐煊了。
      绝望铺天盖地地压向吴渊,他单膝跪倒在地,两行热泪从眼眶滚落,嘶声唤道:“师哥……师哥你不要走……”
      张唐煊竟然停下了脚步,他似乎恢复了一丝神志,回过头,看着吴渊,眼中光芒明灭不定。
      “师哥!”吴渊心头一喜,连忙爬起来正要冲向张唐煊,一阵狂风忽起,刹那间,梆子声止,迷雾消散,连同张唐煊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吴渊僵在原地,保持着向张唐煊伸出手的姿势,仿佛PPT已经切换到下一页,他还仍旧停留在之前的画面里不肯醒来。
      跨江大桥灯火通明,风平浪静,一切和平得像是一场梦境。
      吴渊身形晃了两晃,一头栽倒在地。

      耳边传来嘈杂而模糊的笑闹声,吴渊不适地皱起眉,下意识地扯起被子想蒙住头,逃避这烦人的噪音,被子却无论如何也纹丝不动,他不耐烦地睁开一丝眼缝,看向坐在床边抓着自己被子不放手的人,埋怨地说:“师父,不要闹。”
      话音刚落,吴渊自己却愣住了。
      师父?
      他一个激灵从床上窜了起来,站直了身子,不敢置信地看着坐在自己床沿上的老头儿,动作之大,惊得隔壁病床的病人和家属们都傻傻地看着他。
      郁三思穿着一身笔挺的条纹西装,蓝色衬衫解开几颗纽扣,露出古铜色的虬然的胸肌。雪白的头发上不知道抹了几打蜡,束束分明而整齐地贴在头皮上。西装胸前的口袋上别着一朵红袖玫瑰,新鲜而芬芳,花瓣上还带着今晨的露水。老东西年近古稀了出门前还会往身上喷两打古龙水,走在龙翔桥里,仍然是整座城市最风骚的老头儿。
      吴渊单穿着一条四角内裤,光着两条毛腿站在床上,目瞪口呆地看着郁三思,郁三思也不说话,静静地与他对视。
      不知道是围观群众灼热的目光还是窗户外吹来的冷风终于将吴渊刺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两条光溜溜的毛腿,刷地涨红了脸,风似的缩回被子里,冲隔壁床那家人傻傻地笑了笑。
      那家人用看智障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头顾自己兴高采烈地聊起来。
      吴渊转向郁三思,忙问:“师父,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郁三思平静地说:“还不是为你们的事。”
      吴渊又问:“那师哥呢?”
      郁三思“啧”了一声,说:“要是连你都不知道,我就更不会知道了。”说着,他指了指吴渊紧握的右手。
      吴渊这才察觉,连忙松开手一看,他手里紧紧攥着的,是一小片湿漉漉的黑色布料。
      郁三思幽幽地说:“你今天凌晨被人发现晕倒在跨江大桥上然后送来了医院,手机里紧急联系人里填的是我和小煊的号码,他们没打通小煊的电话,就打给了我,我刚好在回来的路上,接到电话,就连忙赶了过来,然后陪你到现在,就是这样。”
      吴渊呆呆地看着自己手心的布片,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他的话。
      郁三思瞟了眼他手上的布片,说:“你的拳头死活都掰不开,我还以为里面藏了几颗金苍蝇你不敢被人看见,居然只是一块破布?”顿了顿,他又问:“这是从张唐煊那熊玩意儿的风衣上扯下来的吧?”
      吴渊点了点头,昨天晚上的所见的画面在脑海中一幅幅浮现,最后定格在张唐煊回眸的一瞬间。
      这段记忆荒诞而诡异,就像一场噩梦,可是梦醒了,张唐煊也还是不在。
      想着想着,吴渊的眼眶渐渐地红了。
      “见鬼。”郁三思从西装口袋里刚掏出支电子烟叼在嘴里,就看见吴渊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只好又把电子烟塞了回去,“你说说你吴渊,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娇滴滴的花姑娘似的。那个熊玩意儿到底对你怎么了?”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浑身一震,回头瞥了眼聊得火热的隔壁床,凑到吴渊耳边小声问:“他把你给睡了?”
      “狗屁!”吴渊红着眼睛瞪了他一眼,哑声说:“煊哥儿他……煊哥儿他……”想起昨天晚上所目睹的画面,吴渊的眼瞳止不住地震颤起来,“他走过了奈何桥。”
      听了这句话,郁三思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从兜里又摸出电子烟按了两下点上,叼在嘴里,安抚地拍了两下吴渊的肩膀,说:“别慌,把事情慢慢说清楚。”
      吴渊从张唐煊接到赵胖子那通电话开始把事情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郁三思一直叼着烟沉默地听,吴渊抽了抽鼻子,“师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真的一头雾水。”
      郁三思手里夹着电子烟,一下一下地转着,喃喃地说:“奈何桥、奈何桥……”他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如果我没猜错,那座桥,应该是被人设了阵法。”
      吴渊一愣,“阵法?”
      郁三思说:“观落阴五阵其一,奈何。”
      观落阴……阵法……吴渊只觉耳熟得很,却又一下子记不起来,怔怔地听郁三思继续说:“这观落阴五阵本来是一个修道世家的独门秘技,但是民国时期天下大乱,就失传了。我早有耳闻,以前一直当做故事听,直到二十年前,奈何桥阵再现于世。”
      “这个阵法在不久之前就已经出现过了?!”吴渊蓦地回忆起当时血桃花李道承的话。
      “这座奈何桥不是你可以沾染的。”
      “当年的那件事,你们就算没有参与其中,也总有耳闻。”
      郁三思淡淡地说:“如果你觉得二十多年也是‘不久之前’的话,也可以这么说。”
      吴渊问:“那当年是怎么一回事?”
      “跟这回事差不多,也是一座刚造好不久的桥,隔三差五地就有人从桥上往下跳,等上头来人请同行们过去看的时候,已经死了六个人了。我那会儿名声不大,没收到消息,知道那件事,还是因为一下子收到了很多讣告,都是行里有名的好手,都折在那座桥上了。大家一时都慌了神,没人再敢管这件事,还是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站出来,说这是有人给那座桥设了奈何阵,叫那座桥成了能吃人的奈何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奈何(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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