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牌经纪人》沈临川

1、出局１ 她猛然睁开

　　北京时间六点五十八分，所有从国际航班楼出来的乘客无一不疲惫不堪睡眼惺忪。夏日早早上班的阳光将机场地面打成了一面刺目的反光镜，夏菀之抿了抿刚刚补涂完口红的双唇，眯了眯眼，摸出了一副墨镜带上。
　　八公分的高跟鞋显然令她的等待更加痛苦：“苏甦，你怎么还不来接我？”
　　电话那头的男声显然比她更着急：“Ｉｖａｎａ你听我说，不要上网不要打开朋友圈和ＨＤ圈，打车直接来公司后面的咖啡馆等我，在我之前不要见任何人。”夏菀之有一些楞，不过她还是听从地打了车。
　　“姑娘去哪儿啊？”
　　“华帝娱乐。”
　　华帝娱乐是当今国内娱乐圈首屈一指的娱乐公司，旗下子公司囊括电影音乐广告时尚各大娱乐产业，夏菀之正是华帝时代文化经济公司的艺人部总监。这位号称“王牌”的经纪人年仅２７岁，就一手捧出了歌坛天后钟祖儿、双料影后冬青。
　　夏菀之显然没有那么听助理的话，她面无表情地打开了ＨＤ圈，先发制人一直以来是她的准则。ＨＤ圈是华帝娱乐内部的一个公开论坛，所有华帝员工都有一个注册主页，可以在上面公开或匿名地发布重大新闻与八卦消息。一个月之前，她已经在ＨＤ圈马失前蹄，她成了整个公司最后一个知道钟祖儿要和自己解约的人。页面在缓冲，她缓缓闭上眼睛，眉头不自觉地抽搐，五年间她对钟祖儿怎么样没有人不清楚。那时候钟祖儿籍籍无名，她也是个初出茅庐的经纪人，两个年轻人一起摸爬滚打，她椎心泣血一路扶持钟祖儿到了今日巅峰。“我以为我们不仅仅是同事的······”冬青和钟祖儿的前后离开，让她一时沦为圈里茶余谈资，一个月之前她登上了飞往法国的客机给自己放了一个长假。
　　法国的一个月恍若隔世，她猛然睁开眼，手机屏幕上，一条５０分钟前匿名发布的帖子以火箭般的回帖速度被顶上榜首——“重磅内幕：夏菀之总监位被撸，华帝高层大换血！”夏菀之脑子里的血轰的一下涌上大脑，小道消息不足道，可是连苏甦都紧张到禁止她上网。她的心跳突然很快，上一次这么快还是她敲下对马兰欧尼执教邀请函的拒绝信的时候，那时候她像个疯子一样亲手毁掉设计师的既定人生路，回国从头开始做经纪人，身姿英勇地像一个慷慨跳海的赴死人。
　　出租车外的风景没有变化——高楼大厦、统一绿化，闭上眼是五年前前尘往事般的异彩纷呈的米兰。她逐渐捏紧了拳头，似乎又到了跳海的季节。
　　华帝例会在周一八点半，距离例会一个小时，这栋大楼早已经有序繁忙起来。
　　“Ｔｉｆｆａｎｙ，早！”“芒芒姐早！”这两个称谓都服务于一个人，张芒芒嘴角上扬示意并不点头，连大堂保安都能看出她的得意。从夏菀之手上把钟祖儿抢过来令她开心了整整一个月，比夏菀之刚入行八年的她始终不服气，同为华帝经纪人，夏凭什么总压她一头。而今天，她终于能看到夏菀之被拉下神坛，为此张芒芒甚至佩戴了Ｔｉｆｆａｎｙ整套首饰，提前一小时来到了公司。
　　华帝七层是艺人部办公室。苏甦深棕色的眼珠死死盯着电脑屏幕，除了眼睛里的红血丝没有任何东西显示出他的疲惫，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翻飞，头发和休闲西装都完美到无可挑剔。作为总监助理他要赶在开早会前把本周所有的艺人行程核对一遍，尽管现在已经没有一名艺人直接对夏菀之负责，看到“钟祖儿”“冬青”的名字还是刺他的眼。
　　高跟鞋声聒噪地撞击苏甦的耳膜，他知道不速之客来了。张芒芒早不记得敲门了，她势在必得地审视总监办公室，眼光最终停在了苏甦脸上：“苏助理好忙啊！”“助理”二字被她叫的像加了重读符号，“像苏助理这样早就可以独当一面的人实在不该窝在办公司跑报表，Ｉｖａｎａ今天就回来了吧，我今天就求她高抬贵手放人，到时候我们华帝又多一位王牌经济人，岂不美哉。”
　　苏甦对她的怪里怪气置之不理：“芒姐第一次来这么早，不如来学一下怎么打艺人报账单，你的帅哥小助理来华帝三个月了还是打错，看来什么事都需要芒姐亲身教导一下。”他如出一撤重读了“亲身”，张芒芒脸色红白不定。“他下次不会打错，苏助理不用操心，要开会了，我去接一下王总。”
　　聒噪地声音终于远去，苏甦也敲下了最后一个音节，他长舒一口气，眼神恋恋地环顾了四周，仿佛就像最后一次在这里办公一样。稍微一定神，他头也不回地向楼下飞奔去，接他的小祖宗夏女士。
　　早上的西西咖啡馆，坐着的客人很少，外带即走的客人更多。夏菀之蜷缩在最不起眼的位置上，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快速浏览自己丢弃了一个月的朋友圈。谁的新电影上映了，谁又出新专辑了，谁又和谁世纪婚礼了，谁又成功开演唱会了，惯于左右逢源的她缺失了一个月也无妨，世界会照常运转，苏甦会替她打点好一切。苏甦是一个再稳妥没有的助理了，在自己突然消失的一个月里，他大概会累到喘气都奢侈。
　　“易弯娜！”听到苏甦熟稔亲昵的叫法，夏菀之抿唇抬头，眼前的小弟弟一脸委屈又无奈扑过来。他用力抱住夏菀之，这是他一贯热烈直白的表达方式，“你终于回来了！我快累死了！”夏菀之安抚地点头，无奈苏甦实在太用力，她真的无法推开。他伏在她肩上：“易弯娜，我知道你肯定看了那条帖子，你就从来没听过我的意见。”
　　他松开双臂，注视着她：“王总是来真的，他的理由是你留不住艺人且自作主张，今天的例会他们会撤了你总监的职位，可能连１７层你的专属休息室都会被取消。我努力打听消息了，我实在想不出王总那么器重你为什么突然翻脸。”所有人都知道被撤掉总监位置意味着什么，没有一位常签艺人在手，公司资源有限，夏菀之只能自己去接新人从头再来，一夕之间她在公司的地位又回到五年之前。
　　随着服务员端来了芝士培根三明治与热可可，夏菀之盯着手机的紧皱眉头倏忽展开：“好了我知道了，你看看你眼里的红血丝，别的不管，我们先吃早餐吧苏甦。”她疲惫的眼光中透露着笃定，苏甦楞了一下——她明明戒糖很久了：“不换成咖啡和全麦三明治吗？”
　　夏菀之狠狠咬了一口三明治：“换什么换，你需要休息，无需提神，我要去打仗，必需碳水化合物。”
　　苏甦：果然还是不听我的意见······
　　夏菀之和苏甦两人身着一黑一白，没有约定却默契得像索命双煞，她保持着标准笑容向同事不断颔首：“早啊，一月不见你又瘦了，辛苦了！我从法国给你带了伴手礼，一定很适合你。”身后苏甦像手持机关枪的散财童子一般发射夏女士数量庞大且有趣的礼物，为此他甚至背上了夏女士压箱底的巨型龙骧包。
　　看着夏菀之如此安然甚至心情不错，公司上下更加好奇与猜忌ＨＤ圈的“重磅消息”。连前台都顾不上接电话，只顾着收礼物讲八卦：“你看夏菀之还顾得上给我们分礼物，说不定那新闻纯属造谣！”“谁知道是不是最后的晚餐呢，你没听过回光返照啊！”“你说话忒恶毒，Ｉｖａｎａ待人接物比其他高层好太多了，说不定今天不当总监但升迁呢！”
　　电梯上到八层，苏甦的手提袋终于空了，他一丝不苟地折好，宛如逛完菜市场收拾自带布袋的老农。夏菀之背对着他，一动不动，苏甦很想按一下她的肩膀算给她力量，他终究没动，毕竟这么多年没有一次她需要别人给她力量的，她永远给别人支撑。这一次，他信她一样不需倚靠。
　　今天显然与众不同，周一例会居然只有五个人到场。夏菀之眼神一深，预感果然会发生。红底金色高跟鞋、高挑的眼眉，显得夏菀之整个人跋扈得要命，她瞟了一眼同为艺人部经纪人的张芒芒和老前辈江涛，径直踱向王冠华：“王总早上好，听说因为我没有给王总带伴手礼，所以您今天要送我一份大礼是吗？”她笑吟吟坐在总监的位置上，注视着王冠华。这个自己应该喊一声“王叔叔”的人，这个五年之前对着自己说“别人不给你经纪人做，王叔叔信你，我把公司艺人全交给你”的人，此时保持了他的慈祥目光，从他胖胖的身体里传出不厚但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小夏，回来了。”苏甦总想他们公司要是拍一部武侠片，王总就是一个会用声音操控钟鸣的撞钟高僧。
　　张芒芒嘴角抑制不住地上翘：“整整一个月不告而别，不愧是夏家千金架子一大吓死人哦～”“我为什么去法国你心里清楚，我提醒你最好别再阴阳怪气，钟祖儿最讨厌别人兜圈子，她要是因你离开华帝，谁都不好看。”夏菀之眼光凌厉，居然让张芒芒一时语塞。江涛干咳了两声：“Ｉｖａｎａ，我作为艺人部的老人，这话由我来说比较合适。你的确很厉害，几年间捧出了好几个娱乐圈当红的明星，但你性格上的缺点实在无法忽视，艺人在你手里留不住啊！你还意气用事说走就走，华帝这么大一个摊子撒手不管，没有责任心啊可不行。公司实在不能信任你继续担任艺人部总监，所以王总和我们决定在今天告诉你这个决定，总监这个位置，你不能再做了。”
　　夏菀之眉头一挑：“真是个好理由，五年间华帝在我手里的变化，一句意气用事就可以清零甚至负分。好，公司当然可以炒我总监位子，但仅凭在座几位决定，似乎不合规矩吧。”苏甦心里“耶”了一下，不愧是他的Ｂｏｓｓ夏，五年间经过并购融资，夏氏集团已经成为华帝最大股东，虽然这几年夏菀之和父亲夏董关系并不好，但是手持华帝股份的是小夏董啊，夏菀之的弟弟夏晞知啊——“有救了有救了！”苏甦心里默念。
　　“我要董事会决定这次人事变动，最大股东夏晞知董事必须在场！”夏菀之故意瞪了张芒芒一眼，她平日最恨张芒芒之流拿自己的家世掩盖自己的功绩，仿佛自己的胜利都是靠家里关系得来的一样，而她放弃进修设计几乎使她与父亲决裂，如果不管歧义，“白手起家”真的完全可以形容自己了。今天她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偏偏就拿家世来恶心一下他们。突然夏菀之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弹出了一条消息：“夏晞知：姐，这次我帮不了你了。爸把华帝股份转到自己手上了”她没有看不断弹来的更多消息，心情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王冠华像料到一样，缓缓吐字：“当然要通过董事会同意，事实上，这次人事变动也是董事会三天之前紧急提议的。小夏，你的位置由江涛暂代，并且你可能要准备一下离开华帝了。”
　　夏菀之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公司的，办理交接和离职需要两三天，然而她没有力气等下班铃了。她死命摁着电话：“夏晞知，到底怎么回事你赶紧出来见我！”夏晞知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在巴黎找人把你男朋友打了？哦不，现在是前男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