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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前世四十 我答应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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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四十:我答应你
雪越来越大了。
一人踩着咯吱作响的雪地,抱着一个白布包缓缓走了过来。半长的头发脑后扎成一个丸子,三七分的刘海儿下是一双颜色极浅的瞳眸,微尖的下颌长了一颗漂亮的唇下痣,美得雌雄莫辨。
她上身一件高领白毛衣,下身是深蓝色的牛仔裤,穿着一双白色的运动棉鞋。哪怕是简单的装束被她着在身上,都漂亮得像是误入雪地的精灵。
“真是一出大戏。”
她叹息着,语气中似乎有些无奈。
所有车辆都变成了一堆废铁,小路上横七竖八地倒了很多具尸体。他们的面容狰狞可怖,好像在死前遭受到了极其惨烈的对待。唯有雪花静静地覆盖住他们的身体,仿佛在做无声的哀悼。
“思衡,你的学生下手还是这么狠呢。”
无人应答,但她好像乐在其中。
“诶?”
她注视着不远处缓缓蠕动的一团白色。
——还有人活着?
她连忙走了过去,拨开落上去的雪花。
如果说其他尸体的情况是惨烈,那么这一位……用地狱来形容都不为过。她的衣服被扒光,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坑坑洼洼变成了焦糊的炭色。由于四肢已经被砍断,她只能一拱一拱地来进行移动。那人艰难地拱着,终于拱到了来者的身前。
这是秦慕行,被白殇狠狠折磨还无法断气的秦慕行。白殇说过,她所受的痛苦会从他们这些人身上百倍千倍地讨回来,于是她说到做到,砍断了秦慕行的四肢,挖空了秦慕行的血肉。
秦慕行抬起头,在看到来者的面容时,眸子里蓦地闪烁起了兴奋的光芒。
“小航……”
“小航,你终于来了……小航。”
哪怕被施以酷刑,秦慕行都没有流过眼泪。但在看到这个熟悉而美丽的面容时,泪水却不由自主地滑过了脸颊。
“秦老师。”
千航叹了口气,蹲下身。她伸出一只手,对方立刻喜悦地蹭了上来。干枯的发丝划过掌心,像是一只大型的宠物。
“小航,自从你走后,我一直乖乖听你的话……”秦慕行满眼痴迷,“你让我……你让我听他的命令,我一直在照做,没有任何违背。小航,小航……我喜欢你啊小航……”
“嗯,我知道。”千航神色温柔,“秦老师很听话,做得很好。”
“那……”秦慕行恳求道,“再摸一摸我吧,小航。”
“好。”
千航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对方的发顶。明明只是单纯的抚摸,但秦慕行却满足地落下泪来。
慕行,慕航。
她将毕生所有的喜欢刻在了名字里,并把它放到了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位置之上。
修长的手缓缓向下,合上了秦慕行眷恋的双眸。
——她已经停止了呼吸。
……
“叮铃铃……”
老旧的电话铃声响起,千航一只手抱着白布包,另一只手接起。
“小航,你去哪里啦?”对面传来了一个活泼的女声,“一起来就看不到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没事了,梓琦。”千航神色温柔,“我只是去看了一场电影而已。”
“好啊,你看电影竟然不叫我,罚你回来给我做草莓冰淇淋!”
“梓琦,”她有些无奈,“大冬天的,吃冰不好吧。”
“我不管我就是想吃!”
“好——”千航眼眸弯弯,“我回去就给你做,等我。”
挂断电话后,千航轻轻地叹了口气。望着越下越大的雪,她知道自己应该离开了。
“思衡,这场电影你可还喜欢?”
她自言自语着,缓缓朝着来时的道路走去。
“思衡,下次你想去哪里?你告诉我,我带你去。”
“嗯……想去这里啊?好啊,不论思衡有什么愿望,我都会满足呢。”
她打开白布包,露出了一具人的头骨。冰天雪地中,雌雄莫辨的少女抱着头骨,神色虔诚,仿佛这是她毕生的爱人。千航缓缓俯下身,合上了眼帘。
——她在亲吻她的爱人。
***
千航很快便离开了,因为研究院负责作善后处理的人来了。
就算这群人做善后做到快要麻木,看到如今的场面也不得不动容。这得是多么深重的怒意和恨意,才能造成如此惨烈的场面。看着一个个死不瞑目的人,他们尽力掩去心中的不忍,着手开始自己的工作。
而另一边,在建筑内部,白殇坐在办公室内,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名小护士替自己包扎左臂的伤口。
“我说你呀,怎么受伤了还不及时包扎呢。”她喋喋不休,“也幸亏你命大,要是放在别人身上,恐怕早就因为失血过多休克了。我说你以后还是要注意着点,你可是研究员,这手宝贵着呢……”
小护士新来没多久,看上去很年轻。正因如此她并不了解眼前这位阎王的性格,见对方只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女生,话便开始多了起来。
“我说你……”白殇用另一只手支着头,眼里露出了些许不耐烦,“你的话能像你的工作经验那么少吗?”
“我……”
护士有些不服,抬头想要反驳。但当与白殇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她心里一慌,刚想说的话便被咽了下去。
……好可怕的眼睛。
就像是两汪凝滞的水银,好看却带着剧毒。灰色双眸静静地注视着她,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烦躁和杀意。
“……”
笃笃——
“进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了。白殇将视线移开后,小护士劫后余生地剧烈呼吸着,如果再继续对视下去,她毫不怀疑会被那两汪水银彻底淹没。
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人走了进来,他算是巡查员中的小头领。
“抱歉白殇,”他面色沉重,“我们在悬崖下找遍了,并没有找到你说的那个人。不论是山洞和林子,都没有丝毫踪迹。”
“而且那个人身受重伤,先不说掉下悬崖还能不能行动,就算能行动,自己逃离的话也不可能不留下血迹。”巡查员继续说道,“现在冰天雪地,如果有血迹会非常显眼,可是悬崖下连血迹都没有。所以我们怀疑,她是被人给救走了。”
“这样。”白殇歪了歪头,“那想要离开的话,该怎么走呢?”
“悬崖下只有一条山路能够上来,而且山路的出口,就在我们的日常巡查范围内。”巡查员答道,“虽说用别的方法也不是上不来,但是带着个伤患爬这么高的悬崖显然不现实。所以……”
他说着说着,脸色突然变了。
“所以,救她的人一定会走那条山路,并且进入你们的巡查范围内。”白殇替他说了出来,“可是你们却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现,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她蓦地笑了,那是得知猎物在何处的杀意。
“救她的人就是研究院里的人。我想找的这个人,恐怕与我近在咫尺。”
白殇的笑容里除了杀意,还有着莫名的讽刺。
能窝藏这么大一个伤员还不被任何人发现,只能说明……
——管理高层,出内鬼了。
***
仿佛被溺于深海之中。
举目所见一片黑暗,林纱徒劳地舞动着四肢,却阻力重重,根本无法摆脱这片溺死人的黑。她只能大口大口吞咽着绝望,感受着自己逐渐下沉的身躯,心想也许这便是自己的终点。
哗啦——
突然一个人跳了下来,那人动作轻巧地游到了林纱身边,抱着她的身体,很快便回到了水面上。
“呼……呼……”
林纱大口大口呼吸着,感受着来之不易的希望。她偏过头,看向抱着自己的人,那人微长的卷发湿哒哒地贴在衣服上,漂亮的桃花眼沾了些许朦胧的水汽。察觉到林纱的目光,她笑了,声音轻灵:
“小纱,不要怕,我来了。”
——在被溺于绝望之中的时候,是这个人,给她带来了希望与新生。
可是,那然……
——我对你一无所知。
除了名字,除了外貌,你来自何方,家人是谁,真实身份是什么,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你心里有什么想法……你对我是什么情感,所有的所有,我通通一无所知。
你总是在笑,你的笑容带给了其他人愉悦,但带给我的……却是满满的不安。
哪怕你说了那些安慰我的话,也依旧聊胜于无。
——因为我喜欢上你了。
付出感情的一方,永远是输家。
有时候林纱也在思考,她到底喜欢那然哪里。喜欢那张脸?但她林纱向来不是为色所迷的人。林泽长得也好看,却不见得她能喜欢上他。
喜欢性格?可林纱最烦的,便是那然那飘忽不定的性格。对方一直在强调这是独属于她的礼物,但林纱却至今对这份礼物一无所知。
其实,细细想来,哪有那么复杂。
她是她黑夜中唯一的灯火,是她寒冷中唯一的暖阳,更是她溺水之时唯一的浮木。她是在尔虞我诈的组织中唯一对她好的人,仅此而已。
哪怕这份好,林纱都无法确定真假。
如果在相同的情境,出现了另一个人,对她同样的好,给予同样的温暖,那她会不会也会因此……喜欢上那个人?她到底喜欢的是那然本人,还是那份难得的温暖呢?
——不知道,也没有意义。
因为她已经无法离开那然了。
抱着她的双臂逐渐卸力,冰冷的水重新接触到了身体。林纱惊慌地望去,却看见乱码一点点遍布那然的身体,覆盖住了那美丽的容颜,明明她还在笑着,却莫名地令人恐惧和诡谲。
“小纱……”
“……没事……了……”
像是被格式化一般,乱码最终擦掉了那然整个人。林纱被重新溺于水中,她徒劳地挥舞着手臂,却距离光明越来越远。
——她想起来了。
枪声、脚步声、汽车轰鸣声……各种声音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激昂的交响乐。她们被迫进入场中演奏,将这首乐曲推向了顶峰。
正因为看不见,其他的感官才更加灵敏。林纱清楚地感觉到那然身体痛得发颤,鲜血从弹孔中流出,浓郁的血腥味熏得人头疼。就算这样,依旧有源源不断的子弹打在了她的身上,林纱想要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那然,却摸到了一手黏糊糊的血。
最终,那然因为体力不支掉下了悬崖。出乎意料地,林纱突然想起来了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
不同的时间,不同的情境,却在相同的地点,林纱手刃了一位无辜的女孩,并将其丢下了悬崖。当时的她没有任何愧疚之感,只是感慨这悬崖真深,恐怕尸体的样子不会太好看。
如今,就在林纱都快要淡忘了这个地点的时候,上天将她最重要的人也给丢了下去,让她重新回忆起过去的错误和罪孽,并在心脏刻上了最狠的一刀。
是在惩罚她吗?
是在惩罚她吧……
林纱捂着脸,不知是哭还是笑。
但是……
如果要惩罚的话,惩罚她就好了,为什么要牵扯到其他人?也对,正是林纱将情感放于生命之上,所以才要毁了她的依托,让她痛不欲生。
一只手臂搭在林纱的腰部,似乎是想要将她抱起,却力不从心。风雪裹挟着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林纱抬起头,突然笑了。
“我恨你。”
——你践踏了我的底线,触动了我的逆鳞。
“那又如何。”白殇在她耳边冷声道,“最终还是我赢了。”
“不——”
林纱眉眼弯弯,清秀寡淡的面容却莫名妍丽得令人移不开眼。
“话别说的太早。”
“我们……输赢未定。”
过去的自己还是太天真了,天真到令人发笑。如果没有这么多可笑的坚持,也就不会出现如今这番惨烈的景象。
但是她现在明白了。
紧紧缠绕在一起的藤蔓,如果想要将其中一条抽出,那是不可能的。唯有将二者一起烧毁砍断,才算终结。
——玉石俱焚,至死方休。
***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的话,小安一定要好好活着啊。如果能逃出这里自然是最好,逃不出去的话也不要像小时候那么傻,多学会钻钻空子。而且你不还和那个谁……
顾安坐在轮椅上,仰起头靠向了椅背。长时间的工作耗人精神,哪怕他非常人,也有些吃不消。
每到精疲力竭的时候,脑海里就总会响起小姝过去的话语。点点滴滴汇集在一起,冲刷着他已经麻木的心脏。
还记得他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你瞎说什么啊!你敢去死试试,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所有不喜欢的事情都做个遍。
——可是……我无法陪伴小安一辈子的。
——我无法要求你不去难过,因为人非草木。但是我希望小安在伤心过后要振作起来,好好带着我的那份,继续活下去。
——世界这么大,于你来说并非一人不可,小安将来总会找到新的好朋友的。
朋友?
顾安冷笑。
你以为我对你……仅仅是朋友吗?
——没有必要执着你一人?
可是小姝,你就是我毕生的执念。
以顾安的能力,过去虽然做不到,但现在完全可以逃离这个地方。可是他偏不,他不想活了,失去了她的世界一片灰暗,顾安仿若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静静地谋划着自己的死期。
小姝是他的命。
不管其他人愿不愿意,反正这栋建筑里的所有人,通通都得去给她陪葬。
嘀嘀——
一旁的通讯器突然发出了声音。
顾安深吸一口气,勉力将眼底的戾气压下。他勾起日常明媚的笑容,接通了连线。
“怎么了林纱?是寂寞到想要找我闲聊了吗?真没想到,你也会……”
“……我答应你。”
“……你说什么?”顾安的笑容淡了,“我可向来不喜欢被开玩笑。”
“我说……”
对面林纱的声音冷静得不似常人。
“我答应你。”
“我们之间的合作,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