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看见你》酒至微醺

81、谎言 我能等，可

　　咖啡厅里正流淌着轻音乐，不过是一街之隔，室内明亮的节奏与大街马路上因交通挤塞而不断响起的汽车喇叭声格格不入。

　　令人欢快的节拍并未真正落在郭嘉淳的耳里，她看着咖啡里的冰块有些出神，而坐在她对面的戴振东却只是一直凝视着她，好几次想开口却欲言又止。

　　挂在玻璃门上的风铃因客人离开咖啡厅而响起清脆的叮当铃声，咖啡中的冰块在她恍惚间又融化了数分，不知过了多久，郭嘉淳才缓缓开口：“你今天早上不是说张总编因为有事而临时离开南都吗？”

　　“嘉淳我……”

　　郭嘉淳直直凝视着戴振东，接下了他欲断却不断的话语：“张总编他是刚刚回来吗？”

　　她希望对方能大方地回她一句是的或是报以一个点头，那么心里的怀疑和惊诧便能瞬间消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怀着不该有的揣测，悬着的心不上不下。

　　“我……”戴振东张着口，心里的千言万语落到嘴边却无法汇聚成一句完整的话，他想过很多措辞与辩解，可当他望见郭嘉淳期盼又害怕失落的目光，他终究无法把那些话说出口。

　　一曲终了，淡淡的叹息似是伴随着馀音，区区的三个字说出来是如此平淡，却又彷佛承受着不可知的重量，“……对不起。”

　　简单的道歉辗过郭嘉淳的心头，她望着戴振东，喃喃道：“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

　　戴振东自知无法再瞒下去，他长叹一口气，说话时却紧张得连下巴亦发紧，“张总编没离开过南都。”

　　“那为什么……”

　　“我骗你的。”像是破罐子破摔般，戴振东索性坦白地道。

　　自己的猜测和当事人的坦白毕竟是两回事，即便心里有了这个猜想，可当郭嘉淳真正听到戴振东剖白时，她仍是禁不住怔住。

　　看着郭嘉淳震惊的样子，戴振东在桌下的手攥成拳头，“那篇孤儿院与犯罪集团以及义工旅行团的稿子，我没有交给张总编。”

　　觉得喉咙发涩的郭嘉淳艰难的道：“为什么？”

　　戴振东的眉头发紧，每个细字都像是堵在喉咙间，想要争先恐後地倾出，生怕多迟一秒他便会失去解释的机会，“你听我说，那篇报道确实写得很好，可是、可是我们不能把这篇报道报出来的。”

　　“这是甚么意思？”

　　戴振东看了一下周边的情况，发现旁边都没有其他人后便压低声音，神情严肃的道：“兰德孤儿院幕后的其中一位资助者是许嘉文，他的姐夫是蒋洛，”他刻意在提及名字时加重语气，“你知不知道蒋洛是谁！？”

　　郭嘉淳咬着唇默不作声，戴振东知道她知晓这道问题的答案，索性替她把话说出，“蒋家在国内可是跟任家和卓家齐名的，他们旗下的齐江集团是国内最大的企业之一，许嘉文跟他姐虽然是异父异母所生的，不过感情很好，如果你把许嘉文的事揭发出来的话，你想想看他姐会有甚么反应？而且……你别忘了蒋家有南都传媒的股份，这样算起来的话他也算是咱们股东之一，你觉得报社会让这篇报道曝光吗？”

　　戴振东如此凝重的模样郭嘉淳其实熟悉的很，往日跑新闻的时候便老是见他露出这副表情，吓得当时跟着他们这一组实习的学生一开始都不敢贸然跟他请教。他严肃凝重的样子并没有丝毫改变，可此时此刻她看在眼内却觉得尤显讽刺，她讪笑一声，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也难以察觉的轻颤，“那又怎么样？就因为里面有人跟蒋家有关系，所以我们就要默默接受这些事，让那班孤儿继续过着些非人的生活？让这些吸血鬼的机构继续生存下去吗？”

　　戴振东脸色一沉，尝试向郭嘉淳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可是现在不是这个时候，特别南都新闻下个月会开股东大会，我听上面的人说蒋家的人很有可能会入主成为最大的股东。”

　　郭嘉淳毫无声息的轻笑一声，直截了当的问道：“那你觉得甚么时候才是对的时候？”

　　“总有机会的，不过不是现在。”戴振东耐心地劝道，“你听我说，写一篇好的报道可以有很多种方法，最近闵然在跟怀疑小学虐儿的事，我可以让她把这件报道交给你全权负责，到时候我再把报道交给张总编，张总编跟以前的林总编不一样，他之前有看过你写揭发慈善基金的那篇报道，也说做得不错，看起来还挺欣赏你的。如果你做小学虐儿的报道话，肯定不会有错的，张总编肯定满意。”戴振东耐心地劝道。

　　郭嘉淳郭嘉淳觉得自己心里像窝着一团火气，不是那种烧得盛旺的烈火，而是无声无息地在闷烧着，闷得她难受，甚至让她难受得一开口时竟莫名的觉得鼻酸。“……你确定办这间小学的不是哪个富豪或者是有势力的人士？”

　　戴振东听出对方话里带刺，他并不意外，只是语带无奈：“嘉淳，你这样的话最终受伤的人只会是你自己，你忘了你是因为甚么离开南都报社的吗？”

　　郭嘉淳别过头看向街外的车水马龙，戴振东的话却彷彿比外面响个不停的汽车喇叭声更为刺耳。

　　“那时写挪用慈善基金的报道确是引起很大的回响，可之后呢？那个富二代确是被抓了，可他现在在牢里过得不比外面差，而他家里的人却在外面用尽人脉把你抹黑并赶绝传媒界，这值得吗？就为了一篇报道让自己连工作也丢了，值得吗？”

　　戴振东的一番话换来的是一片如同死寂的沉默，咬着牙的郭嘉淳低下头来，过了半响后扬起闷闷的声音，“你的意思是我暂时不能把有关孤儿院的事报道出去吗？”

　　原以为对方会怒气冲冲地一走了之的戴振东一愣，听到她像是松口了心里舒了一口气，忙道：“对，暂时而已，迟一点，再过一段时间。”

　　郭嘉淳彷佛没听到他的回答，忽然问道：“你有看过我写的报道内容吗？”

　　戴振东一愣，一时没理解她的问题，只是如实地道：“我、我有，写得很好。”

　　郭嘉淳抬眼看向戴振东，不知道是因眼眶泛着泪光还是眼前的人真的变了模样，她一向熟悉的师兄此刻的样子竟是陌生得很。

　　“我能等，可是那班小孩能等吗？”

　　“那里有孩子拼上自己的一切把最重要的证据交托给我，而我却要因为自己的前途而毁去他们的希望？”郭嘉淳扯出一道难看的苦笑，反问“这样的话我跟那些人渣还有甚么分别？”

　　郭嘉淳站了起来，她没理会一脸怔然的戴振东，态度疏离得像是带着一层隔膜般，“接下来的事我自己处理就可以，就不打扰戴先生了。”

　　望见郭嘉淳半点的目光也没分给自己，抛下这句话便迳自快步离开，戴振东赶紧回头看向她的背影，他想开口叫住她，奈何到最后凝于唇边的话终是没说出口。